押镖一役过去后,百矿门中院表面上又恢复了原先那副死水般的秩序。
点名、轮值、搬矿、验石,子照旧往前走。可叶轻尘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李昊看他的眼神,比从前更阴。
孙长老对他的态度,也比从前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耐心。
这两种变化,放在一起,只会让人更难安心。
果然,三天后,周舵主便亲自来中院点了他的名。
“孙长老要见你。”
叶轻尘跟着去了偏厅。
一进门,便看见孙长老正坐在主位上,指间慢慢摩挲着一只茶盏,神色比平时还要从容几分。李昊也在,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层不深不浅的笑。
“叶轻尘。”孙长老抬眼看了他一眼,“伤养得如何了?”
“回长老,已无大碍。”
“那就好。”孙长老点点头,“既然还能走,就再替宗门办件事。”
这话一出,叶轻尘心里便先沉了半寸。
“前些子探得的那处古修遗迹,外围虽已清过,可深处还有一截暗层石道没探明。”
“本长老原想缓一缓,可今玄天宗那边也派了人来,要一同下去看看。”
“你那双眼,正好用得上。”
叶轻尘听到“玄天宗”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果然,孙长老下一句便道:
“沈小姐也会去。”
李昊站在旁边,嘴角那点笑意更淡了些。
这次,他没再像上次那样明着扎针。
可正因如此,反倒更像是压着什么别的心思。
叶轻尘低头应道:“弟子听从安排。”
孙长老像是很满意他的识趣,轻轻点头。
“这次进去的人不多。你、李昊、周舵主,再加上玄天宗那边的人,一共六人。”
“记住,进去之后,少说多看。你只负责看路和辨阵,不该碰的东西别乱碰。”
这句话说得很平。
可叶轻尘听懂了。
意思很简单:
你有用,但东西不是你的。
他心里发冷,面上却只应了句“是”。
次清晨,一行人再度出发。
这一回,去的还是那座山。
只是和上次不同,这次人少,气氛也更沉。
周舵主走在前头,李昊紧随其后;沈青萝与那名中年妇人并肩而行,始终神色平静。叶轻尘落在稍后位置,一路都能感觉到李昊偶尔扫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重,却像藏着刺。
像是在等什么。
到了遗迹入口后,众人顺着上次清出的主路继续往下。因为外围机关大多已破,这一段走得比上次顺利不少。可越往深处,叶轻尘识海中的禁天珠便越是隐隐发热。
它像在提醒他——
这地方里头,还有东西。
走过石厅后,周舵主停在一面半塌石壁前。
“就是这里。”
石壁后头,是上次未能完全打开的一截暗层石道。
原本堵在前面的碎石和残阵已被清去大半,只剩下一条狭窄缝隙通向里头,缝中不断有阴冷气往外渗。
“叶轻尘。”周舵主冷声道,“你先看。”
叶轻尘没有说话,走上前去,闭目感知。
禁天珠轻轻一震。
下一刻,缝隙后头的地形便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石道很窄,前半段无阵无机关,可走到尽头处,有一层极薄的残禁拦着。那道残禁并不强,更像是某个大阵崩毁后留下的一角余力。它后头,似乎还藏着一个不小的空腔。
“里头能进。”叶轻尘睁开眼,“但尽头有残禁,后面多半还有暗层。”
沈青萝闻言,目光轻轻落在他侧脸上,没有立刻说话。
周舵主则道:“带路。”
一行人便顺着缝隙鱼贯而入。
石道比想象中更压抑。
四壁冷,顶上时不时有细沙簌簌落下,像随时会再塌一次。脚下凹凸不平,走得稍快一点,鞋底摩擦石面的声音便会在狭道里来回撞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叶轻尘走在最前面,一边看路,一边忍不住分神去感知那层残禁后头的东西。
它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不像完整的宝物,也不像单纯的药材或矿石。更像某种被封了很久、几乎已经死寂,却又尚未彻底断绝的灵性残片。
而这种感觉,让识海中的禁天珠越发躁动。
大约走了半炷香,众人终于来到石道尽头。
前方果然横着一层淡灰色光幕,薄得像烟,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沈青萝上前,抬手轻轻一探,眉心微蹙。
“残禁很弱,但与外头那层不一样。”
“更像是……一旦触动,后头整片结构都会跟着失衡。”
周舵主脸色一沉:“能破吗?”
沈青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叶轻尘。
“你看见什么了?”
叶轻尘沉默片刻,还是如实道:“这层禁后面是空的。”
“像一间石室。”
“但禁制和石室本身是连着的,若强破,恐怕会塌。”
李昊闻言,冷笑了一声。
“说来说去,还是要人进去试。”
叶轻尘没有看他。
沈青萝却淡淡开口:“若你想先试,也可以。”
李昊神色一滞,没再接话。
叶轻尘低头重新感知那层残禁。
禁天珠的热意正一丝丝涌向眼底。很快,他便看见那层灰幕里其实藏着一条极细的流动纹路,像是整道残禁仅剩的一“线”。只要顺着这条线把力量卸开,不必硬破,也许就能暂时开出一道口子。
“我可以试着打开。”他说。
“但进去的人不能多,动作也必须快。”
周舵主点头:“开。”
叶轻尘伸出手,指尖贴上灰幕。
那一瞬,识海中的禁天珠猛然一震,一股细冷气息顺着他手臂直窜进经脉,刺得他指尖微微发麻。他咬牙稳住,顺着那条细线一点点往下剥离。
灰幕果然微微波动起来。
像一层绷得太久的旧布,被人终于扯开了一道缝。
“现在!”
叶轻尘低喝一声。
沈青萝第一个侧身而入,叶轻尘紧随其后。那名中年妇人刚要跟上,灰幕却猛地一晃,竟在瞬息间重新收拢。
周舵主脸色一变,抬手欲强行入,却被一股反震之力退半步。
“退!”沈青萝在里头喝了一声。
几乎同一时间,整条石道开始剧烈震动。
轰隆!
头顶碎石狂落,灰幕后的石室像是被什么一下子惊醒,连带着外头整片暗层都开始崩塌。周舵主和中年妇人连忙后撤,李昊也咬牙退了出去。
而叶轻尘与沈青萝,则被彻底隔在了灰幕后头。
下一刻,大块巨石轰然砸下,把来路堵得死死的。
狭道尽头,只剩一片压抑死寂。
尘土落尽后,石室里安静得只剩彼此呼吸声。
叶轻尘扶着石壁稳住身形,抬起照明石,四下扫了一圈。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灰白,地面遍布裂纹,像多年没人来过。角落里有一张已经塌了大半的石案,案上零散放着些腐坏木片和碎石。最深处,则生着几株通体幽青的小草,叶尖泛着极淡灵光,正在微风般若有若无地轻轻摆动。
这里果然不是普通藏室。
沈青萝也已站稳,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几株幽青小草上,眸光微亮。
“青魄草。”
她声音依旧压得很稳,可叶轻尘还是听出其中一丝极轻的波动。
“你要找的是这个?”
沈青萝点了点头。
“师父留下的一张旧方子里缺它。”
“我找了很久。”
她走上前,小心取出玉盒,将那几株青魄草一一收好。动作很轻,也很认真,像终于把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放下来一点。
叶轻尘站在原地,没有打扰。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看见,沈青萝那层总是平静清冷的壳底下,其实也压着很具体、很私人的执念。
可药草收到了,路却没了。
叶轻尘回身去看那堵塌死的来路,眉头一点点拧紧。
“出路被封死了。”
“嗯。”沈青萝也走了过来,抬手轻触石壁,片刻后收回手,“外头那截石道已经塌实,短时间内打不开。”
“周舵主他们呢?”
“若他们安全退了出去,应该会想办法从别处找进来。”
“可我们不能只等。”
她这句话,倒正合叶轻尘心意。
他从刚才起就察觉到了。
这间石室里,仍有微弱气流。
既有气流,就说明未必没有第二条路。
叶轻尘闭上眼,再次借禁天珠细细去探。
果然,东南角一处石壁后头,有极弱的空响和风感,像有暗缝连着别处。
“那边。”
沈青萝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俯身细看,很快便在石壁底部摸到一条细若发丝的裂口。
“有风。”她低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是活路。
可问题是,石壁太厚。
叶轻尘试着用短刀去撬,只崩下来一点碎屑,效率极慢。沈青萝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匕,递了过来。
“用这个。”
“你师父留下的?”
“嗯。”
叶轻尘接过短匕,触手冰凉,锋利得惊人。再配合禁天珠去找石壁最薄处,果然顺利许多。
他蹲在地上,一点点往下削。石屑不断落下,手臂很快便开始发酸。可他不敢停。
沈青萝也没闲着,一边替他照明,一边帮他把碎石拨开。
石室里安静得很,只剩匕首刮石的细响。
过了许久,石壁终于被掏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窄洞。冷风立刻从洞后涌了出来,带着湿土腥味,也带着活路的气息。
“通了。”叶轻尘刚松一口气,识海中的禁天珠却忽然又是一震。
不对。
洞后有东西。
而且比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一头矿洞妖兽都更危险。
“别动。”他猛地抬手拦住沈青萝。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窄洞深处亮起两点幽绿色寒光。
一声低沉嘶吼,从黑暗中缓缓近。
下一刻,一颗覆盖黑鳞的巨大蛇首,从窄洞后头探了出来。
沈青萝脸色瞬变。
“三阶。”
叶轻尘心口猛沉。
三阶妖兽,相当于筑基后期修士。以沈青萝现在的修为正面对上,已是极险,更别说此刻他们还被困在这种狭窄石室里,腾挪空间几乎没有。
“退后。”沈青萝一步上前,抬手已扣住一张金光隐隐的符箓。
“我挡它,你找机会走。”
“走不了。”叶轻尘盯着那蛇首,声音压得很低,“洞太窄,想出去,先得过它。”
巨蟒已彻底钻了出来。
通体黑鳞,身躯粗如水桶,蛇信吞吐间带着浓重腥气。最可怕的是那双幽绿竖瞳,被它盯上一眼,便叫人背脊发寒。
沈青萝没有再犹豫,抬手便将符箓打出。
金光暴起,直射蛇首。
巨蟒猛地一偏,符光虽擦过鳞甲,却只炸出一片火星。它吃痛暴怒,长尾狠狠一扫,整间石室轰然一震。
叶轻尘被震得后退半步,口气血翻腾。
不行。
这样硬拼下去,他们撑不了几下。
禁天珠在识海中疯狂转动,叶轻尘死死盯住巨蟒。
鳞甲、筋肉、气机流动……一层层在他眼里被剥开。很快,他看见了。
不是七寸。
而是双眼之后、蛇首与颈骨衔接处的一点薄弱。
那地方灵气流转最乱,也是全身护鳞最薄的一线。
“左眼后方三寸!”叶轻尘猛地大喝。
沈青萝反应极快,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便折身而起,手中长剑带起一道极冷清光,直刺那一点。
巨蟒猛然扭头,仍被剑锋擦中,黑鳞崩裂,血立刻涌了出来。它痛得疯狂翻卷,整条身躯把石室撞得摇摇欲坠。
叶轻尘被掀得一个踉跄,却硬是没退,反而抄起地上那柄短匕,趁巨蟒再度扬首时,从侧面猛地扑了过去。
“叶轻尘!”沈青萝脸色骤变。
可叶轻尘这一次本来不及听。
他知道,这机会只有一瞬。
失了,就死。
他咬牙把全部力道压进手臂,顺着禁天珠给出的那道薄弱线,狠狠刺了下去。
噗!
短匕没入鳞下。
巨蟒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石室的惨嘶,疯狂甩头,叶轻尘整个人被带得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险些当场喷血。可也正是这一刀,让巨蟒蛇首猛地一歪,露出更大的破绽。
沈青萝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再补第二剑。
这一剑,直贯其目。
巨蟒剧烈挣扎了片刻,终于轰然倒地。长尾抽搐着拍了两下地面,随后彻底不动了。
石室里一下安静得只剩粗重喘息。
叶轻尘靠着石壁,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住口那阵翻腾。
沈青萝收剑回身,第一眼看的不是妖兽尸体,而是他。
“你疯了?”
她声音还是冷的,可比平更急,也更沉。
“那一下若偏半寸,你就会被它当场咬断。”
叶轻尘喘了口气,抬手擦去嘴角血迹,低声道:“不拼,咱们两个都得死。”
沈青萝看着他,一时竟没接上话。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着一个炼气中期的少年,在三阶妖兽面前不退反进,还是让人心口猛地一紧。
“你明明可以先退。”她低声道。
“你不也没退?”叶轻尘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青萝呼吸微微一滞。
叶轻尘的眼神很直,没有讨好,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挡它,让我先走。”
“可你留下时,我做不到自己走。”
沈青萝怔住了。
不是没听过好听的话。
恰恰相反,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奉承、讨好、赌咒、表忠心……那些话她一眼就能分出真假。
可叶轻尘这句话不同。
他甚至说得算不上好听。
只是很真。
真到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石室里昏暗,照明石的光落在他带血的侧脸上,把那份狼狈和执拗都照得格外清楚。
沈青萝望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细却极深的异样感。
眼前这个人,和她过去见过的所有人,真的都不一样。
他弱。
他还远远不够强。
可偏偏就是这种时候,他也没有把她当成“高高在上的宗主之女”,没有把自己先缩回去。
他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不能丢下的人。
这比任何刻意示好的举动,都更直接,也更让人招架不住。
沈青萝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移开目光,走向那头死去的巨蟒。
“先处理它。”
“蛇胆和蛇皮都有用。”
语气又恢复了平的清冷。
可叶轻尘还是看见了——她耳后那一点极淡的红,正一点点蔓延上来。
他没有说破,只默默走过去帮忙。
石室依旧狭窄,空气里混着血腥味与草药气。可不知为何,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局感,已经被什么悄悄冲淡了一些。
至少现在,他们都还活着。
而且比进来之前,更清楚地看见了彼此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