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遗迹回来后的几天,叶轻尘又回到了百矿门分舵的中院。
那里是外门弟子居住和受管束的地方,点名、搬矿、辨石、轮值,一样都少不了。
表面上一切照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一夜被困石室后,沈青萝看他的目光,已经和最初时彻底不同。仍旧清,仍旧冷,仍旧克制,可那层纯粹把他当“值得观察的人”的距离,已经开始松动。
而与之相反的是,李昊那边压过来的阴意,也越来越重。
有时候是在矿场远远看他一眼。
有时候是在分舵廊下与人说话,视线不经意从他身上掠过去。
表面上什么都没做。
可越是这样,叶轻尘反而越不放心。
真正危险的人,往往不是整把恨写在脸上的那种。
而是会先看、先等、先确认你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再决定什么时候下刀的人。
李昊现在,显然已经到了这个阶段。
这天午后,周舵主又来中院点名。
“叶轻尘,跟我走。”
偏厅里,孙长老照旧坐在上首,神情和气得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差事。李昊也在,站在侧后方,垂着眼,像只是来听事。
“叶轻尘。”孙长老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东山那边有一处旧矿洞,前些年塌过,后来就废弃了。最近下头的人说,里头似乎还有些残矿没清净。”
“你去看看,能带出来多少是多少。”
叶轻尘抬头:“弟子一个人?”
“怎么,你怕了?”李昊忽然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
叶轻尘没理他,只看着孙长老。
孙长老笑了笑。
“那地方不算什么正经矿场,带太多人去,反倒麻烦。再说了,只是探一探残矿,又不是让你去拼命。”
这句话说得轻。
可叶轻尘心里那股不安,却比听见“拼命”两个字时还更重了些。
因为他很清楚,越是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差事,越容易出事。
尤其是,当李昊站在旁边,却一句反对都没有的时候。
这本身就不正常。
“若真只是残矿,为何不让熟悉矿洞的老矿工去?”叶轻尘低声问。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像是没想到他竟会追问。
孙长老却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把茶盏放下。
“因为那些老矿工,没你这双眼。”
“你最近在矿场上替宗门挑出来的几批矿,成色都不错。你既然有这个本事,宗门自然要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他说得仍旧合情合理。
可叶轻尘却从中听得更明白了。
在孙长老这里,从头到尾只有一套逻辑:
你既然有用,就得去用。
至于危险是不是更大,值不值得你去冒,那不重要。
“弟子明白了。”
他没有再争。
现在争,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不识抬举。
孙长老这才点了点头。
“去吧。明早出发。”
“记住,矿带回来,人也别死在里头。”
这话像句玩笑。
可叶轻尘听着,只觉得更冷。
当晚,叶轻尘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周。
老周听完,半晌没说话,只低头慢慢磕了磕烟杆里的灰。
“东山旧矿洞……”
“那个地方我听过。”
“不是没出过事,是出过不止一次。前几年塌死过人,后来又闹过妖物,才慢慢废下来的。”
叶轻尘心里一沉。
“孙长老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他当然知道。”老周抬眼看他,眼神发冷,“可知道和在不在乎,是两回事。”
这句话一下就点透了。
孙长老未必是在故意害他。
但如果这趟差事能替宗门再榨出一点价值,哪怕顺便折进去一个外门弟子,对他来说恐怕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李昊……
更不可能错过这种机会。
“别一个人去。”老周沉声道。
“我本来也没打算独自进去。”叶轻尘低声说。
“苏苏知道了吗?”
“还没。”
“告诉她。”老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带上这个。”
他从床下摸出一只旧布袋,抛到桌上。叶轻尘打开一看,里头是两枚黑黢黢的小铁钉和一张黄旧符纸。
“这两枚镇煞钉,碰上阴煞或妖物时,能顶一下。”
“符纸不是好东西,但用来炸塌点不稳的石壁,多少有点用。”
“记住,真不对就跑。矿没了还能再找,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叶轻尘点头,把东西收了起来。
苏苏听完后,果然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李昊在偏厅?”
“嗯。”
“那这事就绝不会净。”
她说得极快,没有半点犹豫。
“我陪你去。”
叶轻尘原本想说危险,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苏苏先顶了回来。
“少来。”
“上次押镖你差点让人打死,这次还想一个人去钻废矿洞?”
“你真把自己当铁打的?”
她语气冲,脸色也不好看,可那股担心却藏都藏不住。
叶轻尘心里微热,只低声道:“好,一起去。”
苏苏这才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真有不对,我先替你骂人,再替你砍人。”
这话说得又凶又直接,倒把屋里的沉气冲散了一点。
可叶轻尘心里那股不安,却始终没真正落下。
因为他知道,这一趟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矿洞本身。
而是有人,想借矿洞把他留下。
第二一早,两人便出了城。
东山在岩城东侧二十余里外,山不算高,却连着几片废矿区。一路上到处是岩面与塌陷旧坑,荒得几乎看不见人影。偶尔能看到几个背篓采石的散工,也是远远避着这边走,像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这地方果然不对劲。”苏苏低声道。
叶轻尘没有回答,只抬头看向前方那处废矿洞。
洞口塌了大半,只留一个窄口,四周堆着黑灰色乱石,杂草长得很高。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腐土、矿腥和说不出的阴冷味道。
识海中的禁天珠,也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叶轻尘心里一沉。
洞里确实有矿。
可除了矿,还有别的东西。
“你在外头等等。”他低声道。
苏苏立刻瞪他。
“你做梦。”
“真要出事,我在外头能什么?给你收尸啊?”
叶轻尘被她顶得一时无言,最终只能点头。
“那进去后别离我太远。”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矿洞。
矿洞内部比外头看起来更深。
主道一路往下,脚下满是碎石和旧木梁残骸,稍一踩重,便会发出闷响。两侧还分出去几条岔道,黑得像能把人直接吞进去。
叶轻尘拿着照明石,走得极慢。
禁天珠的感知正一层层往里探去。
前方十余丈外,确实有零零碎碎的残矿灵气。可再往深处,还有几道极淡的人气残痕,像有人不久前来过。
这一下,叶轻尘心口猛地绷紧。
“有人来过。”他低声道。
“李昊的人?”苏苏脸色一变。
“很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戒备。
果然,没走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碎石滚落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阴影深处慢悠悠传了出来。
“叶师弟,动作倒是挺快。”
李昊。
他从一处岔道口缓缓走出,身后还跟着数名黑衣修士。不是百矿门弟子打扮,而更像一群拿钱办事的亡命徒。
叶轻尘眼神骤冷。
苏苏也已经把手按到了刀柄上。
“李师兄这是来帮忙采矿?”叶轻尘声音很平。
“帮忙?”李昊笑了笑,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我若真帮你,你怕是早就活不到今天。”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照明石照得到、却仍显得阴沉的地方,终于不再伪装。
“叶轻尘,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有点眼力,值不得我花太多心思。”
“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你不止自己活了下来,还一步步让孙长老更看重你,让沈青萝也把目光落到了你身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更冷。
“你这种人,若不趁早掐死,以后一定会成麻烦。”
这才是李昊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因为一时嫉恨发疯。
而是他已经清楚判断出——叶轻尘若继续活下去,会威胁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脸面,甚至自己在沈青萝眼里的那点可怜执念。
所以,他要先下手。
把这个还没完全长起来的威胁,直接埋死在矿洞里。
叶轻尘握紧短刀,没有再和他废话。
这种时候,所有言语都没有意义。
“动手。”李昊抬手一挥。
黑衣人当即扑了上来。
矿洞狭窄,反而让这场围更凶。
苏苏挡在左侧,一刀退一人,喝道:“小尘,退到石梁后头!”
叶轻尘没有硬拼正面,而是借着禁天珠不断去看人影与刀路的空档。他知道,这种局里,自己若被真正围死,一瞬间就会交代在这里。
可对方显然也早有准备。
这些黑衣人不是押镖路上那种试探性的假袭,而是真冲着人来的。出手净、狠,几乎招招不留余地。
没过多久,苏苏肩头便被划开一道血口。
叶轻尘心头一紧,反手一刀开身前之人,刚想过去支援,侧面却忽然一阵劲风压来。
李昊亲自出手了。
砰!
这一掌结结实实印在叶轻尘口,把他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半塌石柱上。
喉头当即一甜,一口血几乎要涌出来。
“炼气中期,也敢在我面前挣扎?”李昊一步步走近,脸上终于露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明明什么都不是,却总有人愿意看你一眼。”
“凭什么?”
“凭你会装可怜?还是凭你命贱,怎么都踩不死?”
他说到最后,几乎已经不是冷笑,而是压着火的咬牙。
这火里不止有恨。
还有羞怒。
因为对他来说,叶轻尘这种人本该一直趴在泥里,被自己这种出身更高、位置更高的人踩着。可现在,偏偏就是这个泥里爬出来的人,让他一次次丢脸,也让沈青萝的目光一点点偏了过去。
这才是他真正不能忍的。
叶轻尘扶着石柱勉强站稳,口疼得像裂开一样,却仍盯着李昊,低声道:“你不是怕我。”
“你是怕有一天,你这种人,也会被我踩下去。”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直接扎进了李昊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他眼神骤然一狞。
“找死!”
他一步上前,抬手便又是一掌。
叶轻尘知道自己挡不住,只能强行侧身避开要害。掌风仍擦着肩骨过去,震得他整条右臂瞬间发麻。
而就在这时,禁天珠忽然剧烈震动。
不是预警李昊。
而是更深处。
矿洞再往下,还有一道极强的阴冷气息,似乎正被这里的打斗惊动。
叶轻尘心头猛跳。
这地方里,还有东西。
而且极可能不比眼前这场围好对付。
他几乎是瞬间做出判断。
“苏苏,往下跑!”
苏苏一愣:“什么?”
“快!”
现在往外冲,外头是李昊布好的口袋。
往里冲,至少还有乱局可借。
叶轻尘一把抓起地上的碎石,借着照明石死角猛地砸向洞顶那道早已看好的裂缝。与此同时,把老周给的那张旧符纸狠狠拍了上去。
轰!
石梁当场崩断,大片碎石轰然塌下,直接把中段通道砸得烟尘四起。几名黑衣人躲闪不及,被砸得惨叫倒地。
“追!”李昊怒喝。
可烟尘、碎石和突然塌下来的横梁,终究还是挡住了他一瞬。
而叶轻尘便是要这一瞬。
他拽着苏苏,拼尽最后力气,顺着下方那条更黑、更窄的斜坡一路冲了进去。
脚下碎石不断滚落,两人几乎是半跑半摔地往深处滑去。身后还能听见李昊的怒骂和黑衣人追来的脚步,可没过多久,一声更沉、更低的嘶吼,忽然从矿洞最深处传了上来。
整条斜坡都像跟着轻轻一震。
苏苏脸色骤变。
“这是什么鬼东西?”
叶轻尘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方黑暗里便亮起两点幽绿寒光。
紧接着,一道庞大黑影猛地从深处扑了出来!
那东西像狼,又比狼大得多,通体覆着黑灰色硬毛,獠牙外翻,身上还缠着一股经年不散的矿煞之气。它显然已在这废矿深处盘踞多年,被方才一路打斗与塌石惊醒,此刻正红着眼扑向一切闯进它地盘的活物。
“三阶?”苏苏失声。
叶轻尘心里狠狠一沉。
不止。
至少也在三阶边上。
而他们现在一个重伤、一个带伤,后头还有李昊的人在追,本没有正面硬扛的资格。
“躲开!”
叶轻尘猛地把苏苏往侧面一推,自己也顺势滚进一块塌石后头。妖物利爪擦着石面掠过,碎石当场炸裂,石屑刮得他半边脸生疼。
身后追来的两名黑衣人还没看清前面是什么,便被那妖物一个扑掀翻在地,惨叫声瞬间撕开矿洞。
这一乱,后头的人全都停住了。
连李昊都显然没料到,这旧矿深处竟真藏着这种东西,脸色一时都变了。
“少主,退!”
有人失声大喊。
可这时候再退,已经晚了。
那矿煞妖物被彻底激怒,巨爪横扫,直接把本就不稳的洞顶再次震裂。轰隆一声,大块乱石当头砸下,把整条斜坡通道硬生生截成几段。
烟尘、惨叫、兽吼瞬间混成一片。
叶轻尘只觉口又被震得一阵发甜,耳边嗡鸣不止。还没等他真正稳住身形,那妖物便已再次调头,盯住了离它最近的活人——他和苏苏。
“跑!”
两人转身就往更深处冲。
可这一次,运气显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前方地面本就有暗裂,被刚才那一震彻底震开。叶轻尘刚踏上去,脚下便猛地一空!
“苏苏!”
他只来得及反手抓住她手腕一下,下一瞬,两人便连同大片碎石一起朝下方暗层坠去。
砰!
叶轻尘先撞上一截突出的石棱,后背像被生生砸断,眼前瞬间发黑。苏苏也被甩到一旁,闷哼一声,半天没能再爬起来。
上方还有塌石不断落下。
而那头矿煞妖物,显然也被他们这一坠激得更狂,沿着裂开的暗层边缘死死追了下来。
叶轻尘咬牙想起身,四肢却像不是自己的,口翻涌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完了。
这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不是李昊,也不是宗门。
而是一个极冷的念头——
要死在这里了。
可就在那妖物即将扑下来的刹那,一道清冷剑光自上方骤然斩落!
剑光像雪,一瞬照亮整片塌陷暗层。
矿煞妖物被这一剑正中侧颈,发出一声暴怒嘶吼,硬生生退了半步。
叶轻尘在刺目的白光里勉强抬头,只看到一道熟悉的素白身影自碎石间掠下,长剑在手,衣袂翻飞,像是从崩塌与烟尘里直接劈开了一条路。
沈青萝。
她竟真的追进来了。
不止她,那名中年妇人也紧随其后,从另一侧抬手打出数道符光,把继续往下塌的乱石硬生生挡了一挡。
“苏苏先带走!”沈青萝声音极冷,却稳得惊人。
“你呢?”中年妇人急声问。
“我断它一息!”
她话音未落,人已再次提剑而上。那妖物显然也认出了眼前这人不好惹,怒吼着扑来,爪影与剑光在狭窄暗层里瞬间撞作一团。
叶轻尘靠在碎石间,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模糊看见那道素白身影一次次近,又一次次被巨力震退。她明明也没有绝对胜算,却还是硬生生把那头妖物拦在了他们和出口之间。
中年妇人趁着这一线空隙,先去拖苏苏。
而叶轻尘勉强撑着石壁,想站起来,却只站到一半便又重重跪了回去。
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只剩矿洞持续崩塌的轰响,与沈青萝那一声比一声更近的喝令。
“叶轻尘,起来!”
“别在这里倒下!”
他想应。
可喉咙里尽是血腥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一只带着冷意却稳得惊人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叶轻尘在半昏半醒间,被人从碎石与血气里硬生生拖了起来。
他只来得及看见沈青萝近在咫尺的侧脸——苍白,凌厉,眼底却压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急。
下一刻,一张符箓在她掌心爆开,强烈白光轰然炸起。
再之后,叶轻尘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