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的服装网站上线那天，陈燃收到了一条长长的微信消息。
不是文字，是语音。王总这个人不喜欢打字，他觉得打字浪费时间，有什么话直接说最快。陈燃点开语音，王总那带着浓重武汉口音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陈燃！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网站才上线，中午就有个广州的客户打电话来，说在网上看到我们的衣服，要订五百件！五百件！你知道五百件是多少钱吗？十二万！十二万！你这个网站太牛了！”
陈燃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王总的声音降下来，才重新凑近听。
“王总，恭喜你。网站只是工具，能卖出去是你的产品和价格好。”
“不不不，我跟你说，这个客户就是看了那个‘老板推荐’的视频才打电话来的。他说觉得我这个老板很实在，衣服肯定也实在。你当初给我做的那个功能，我现在觉得收三千太便宜了。改天请你吃饭，必须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陈燃坐在办公室里，嘴角微微翘起。
“老板推荐”——当初王总提这个需求的时候，他其实觉得有点土。一个中年老板对着镜头说“我向大家推荐我们家衣服”，听起来像是电视购物的台词。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传统行业的客户，他们的认知和习惯和互联网人不一样。你觉得土的东西，他们的客户觉得亲切；你觉得Low的东西，他们的客户觉得靠谱。
产品经理的第一课：不要用自己的喜好代替用户的判断。
这条语音他转头发给了张伟。张伟听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十二万？一个订单十二万？王总做一单就回本了？那我们是不是收太少了？”
“不少。”陈燃说，“我们卖的是工具，不是提成。他赚多少是他的本事。”
“但我们帮他赚了十二万，我们才收两万二——”
“张伟。”陈燃打断他，“如果你觉得亏了，那我们的报价就应该是二万二加上销售额提成。你敢这么报吗？你报一个试试，看王总会不会直接挂电话。”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知道陈燃说得对。在2008年，一个企业网站卖两万二已经是高价了。市场上大部分建站公司报价都在五千到一万之间，用一套模板改改文字和图片，本不管你卖不卖得出去。陈燃做的是定制开发，每一个功能都是针对客户的实际需求，值这个价。但如果你要跟客户谈提成，客户会觉得你不靠谱——我一个做服装的，凭什么把销售额分给你一个做网站的？
“口碑比提成重要。”陈燃说，“王总这一单做成了，他的朋友、他的同行、他的上下游都会知道是我做的。一个王总带来的客户，比你打一百个电话都管用。”
张伟不说话了。他坐在椅子上，把陈燃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口碑比提成重要。
他开始有点理解陈燃的思维方式了。
陈燃没有等王总请吃饭。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写服装网站的技术总结。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每一个做完，必须写一份总结。不是给客户看的，是给自己看的。总结里包括：架构上有什么可以复用的地方、代码里有哪些坑下次要避免、客户的反馈中有哪些需求是之前没想到的、下次做类似的时候应该怎么做更高效。
这次的技术总结写了三页纸。其中最核心的一条是：“商品属性管理”模块可以独立出来，作为电商引擎的核心组件之一。服装有颜色尺码，家具有材质尺寸，图书有作者出版社——每一个行业的商品属性都不一样，但管理逻辑是一样的。他可以把这套逻辑封装成一个“属性引擎”，商家自己定义属性类型和属性值，系统自动生成对应的数据库表和前端表单。
这意味着以后做任何一个行业的电商网站，他都不需要再写一遍属性管理的代码。配置一下就行。
他把这个想法写进了电商引擎的下一版规划里。
规划写完之后，他打开邮箱，给两个客户发了邮件——不是催款邮件，是问候邮件。
给李凯的邮件：“李总，网站上线一个月了，有空的话可以看看后台的销售数据。如果有任何问题或者新需求，随时联系我。燃石科技的电商引擎下周会出一个新版本，到时候免费帮你升级。”
给周明远的邮件：“周总，红木网站的第二版优化正在做，预计两周后上线。主要优化了移动端的显示效果，客户用手机访问的时候体验会更好。更新后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不是客套，是运营。上辈子他不做这些事，因为他觉得产品做好了用户自然会用。后来他才知道，用户不会自己用，你需要告诉他们怎么用、为什么用、用了之后有什么好处。你需要在他们还没想到问题之前，就把答案送到他们面前。
这就是服务。服务不是等客户来找你，是主动走到客户面前。
十分钟后，周明远回了邮件。不是文字，是转发——他把陈燃的邮件转发给了三个朋友，附了一句话：“给我做网站的这个程序员，服务很好。你们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
陈燃看着这封转发邮件，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上辈子，他从来不会因为一封邮件而感动。因为他收到的邮件太多了，多到看不过来，多到每一封都像是噪音。但现在，在这个只有几个客户的小公司里，每一封邮件、每一条消息、每一个订单，都是活生生的人对他工作的认可。
他回复周明远：“谢谢周总。你的朋友如果有需求，让他直接联系我就行。报你的名字，打九折。”
打完“九折”两个字，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做生意的人了。上辈子他只是一个写代码的，从来不参与商务谈判，从来不跟客户打交道。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写邮件、报价、谈需求、做售后——这些事他以前觉得麻烦，现在觉得还行，因为每做一件，都能看到结果。
口碑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你做了什么事，别人看见了，记住了，然后告诉了另一个人。
口碑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接下来的一周，陈燃连续接到了三个咨询。
第一个是周明远的朋友，做陶瓷生意的，要一个能展示产品细节、支持在线定制的网站。报价三万五，没还价。第二个是王总介绍的，一个做母婴用品的电商创业者，要一个完整的B2C商城。报价四万，他说“有点贵”，陈燃给他看了李凯、周明远、王总三个案例，他看完之后说“行，定下来”。第三个是自己找上门的，在论坛上看到陈燃的帖子，做的是进口食品，要一个支持多级分销的网站。这个需求比较复杂，陈燃报价五万，他说要考虑一下。
三个，两个成交，一个待定。如果全部成交，合同总额超过十二万。
张伟看着Excel表格上的数字，表情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震惊了。他麻木了——或者说，他被陈燃的成功速度训练得麻木了。
“陈燃。”
“嗯。”
“你说我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有一百万？”
陈燃想了想。“如果电商引擎的流保持现在这个节奏，三个月。”
“三个月？”张伟的声音还是没控制住，虽然他已经尽力了，“三个月就从二十万到一百万？”
“保守估计。”陈燃说，“如果智能手电筒上线后再火一把，可能会更快。”
张伟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他上周专门买的，说是要“学习陈燃的创业经验”。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像是在刻字。
陈燃瞥了一眼，看到的第一行是：“不要只想着赚钱，要想怎么帮客户赚钱。”
他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写代码。
但他心里有一点暖。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暖，是那种——你走在一条很黑的路上，突然发现身后有一个人举着手电筒跟着你走。你没回头，但你知道他在。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十月底的江城开始转凉，陈燃披了一件外套。不是新买的，是去年在 school 门口的小店花五十块钱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领口有点发黄。但穿着很舒服，像旧朋友的拥抱。
他打开电商引擎的代码库，开始做第三个版本的规划。
第二版他加了属性引擎。第三版他打算加一个更厉害的东西——模板引擎。
2008年的电商网站，前端页面和后端代码是混在一起的。一个PHP文件里既写数据库查询，又写HTML标签，又写CSS样式。改一个按钮的颜色，可能要翻好几层代码。维护起来非常痛苦，换一个前端开发人员，整个网站就可能瘫痪。
他上辈子见过这种情况太多次了。不是那些开发人员技术不行，是架构本身就不允许前后端分离。他要用2008年的技术，做出2015年才流行起来的前后端分离架构。
模板引擎的核心思想很简单：后端只输出数据，前端负责渲染。后端给出一段JSON，前端用JavaScript把这段JSON变成HTML。这样后端不用管页面长什么样，前端不用管数据从哪里来。各管各的，互不扰。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架构图，标出了数据流的方向。手机就在旁边，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是苏晚的短信。
「你办公室的空调修了吗？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他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空调坏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转头看了一眼张伟，张伟正埋头看他的Java书，表情无辜得不像装的。
他回复：「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晚发朋友圈说‘空调坏了，冷’。你自己忘了吧？」
陈燃翻开朋友圈，果然看到自己昨晚发的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照片的角落里，空调的指示灯是灭的。他自己都忘了发过。
有一种感觉叫“有人记得你忘记的事”。他现在的感觉就是那种——“有人记得你忘记的事”。
「修了修了。谢谢提醒。」
「不用谢。你的电商引擎做完了吗？」
「快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做电商引擎？」
「张伟说的。」
他转过头看张伟。张伟这次没有装无辜，直接招了：“她问我你在什么，我说你在写电商引擎。怎么了？这不能说吗？”
“没说不能说。”
「张伟是我安排在公司的间谍吗？」他回。
「不是间谍，是你的宣传部长。」
陈燃看着“宣传部长”三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一直觉得苏晚有一种能力——能把一件普通的事情说得很有意思。不是刻意的幽默，是她的视角本身就跟别人不一样。她看事情的角度，总是比普通人高一点点，偏一点点，有趣一点点。
这种能力放在产品经理的位置上，会很可怕。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你什么时候来我办公室看看？」
发完之后他有点后悔。这句话听起来太像邀请了——不对，本来就是邀请。但他不知道苏晚会不会觉得太唐突。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呢？同学？朋友？伙伴？他说不清楚。
「行啊。周末？」
「周末我全天在。」
「那周六下午。我带茶。」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周末变得很长。不是等待的漫长，是期待的那种漫长——你知道一件好事要发生，但还要等好几十个小时，每一小时都被拉长了。
键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节奏更快了。
因为今天的代码写完之后，明天就是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