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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星期一早上七点半,杨路长被电话吵醒了。

不是吕明德,不是沈月如,是方志远。方医生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急切,像是憋了一个多月终于憋不住了。

“杨先生,你出院到现在还没来做过一次复查。你说过会配合我的长期跟踪。”

杨路长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熟睡的罗花,压低声音:“方医生,最近确实有点忙。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今天上午去?”

“行。空腹,别吃早饭。我给你开全套体检单。”方志远挂了电话。

罗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啊这么早”。杨路长说“方医生催我去复查”,然后把被子给她掖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八点半,杨路长到了市人民医院体检中心。方志远已经等在门口了,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叠体检单,厚度堪比一本小册子。

“杨先生,今天要抽的血比较多,你别紧张。”方志远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怕的小孩。

杨路长看着那叠单子,嘴角抽了抽:“方医生,我脑出血住院也没抽这么多管血。你这是体检还是献血?”

方志远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到让人不忍心拒绝:“血常规、生化全套、凝血功能、免疫功能、肿瘤标志物、神经传导速度——这些都是基础项。另外我还加了三项科研专用的指标,不额外收费。你不用担心费用,我帮你挂在我的课题下面走科研支出。”

杨路长本来想说我担心的不是钱,但看到方志远眼镜片后面那双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异常数据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这个男人等了二十年才遇到一个脑出血三天吸收完毕的病例,他的执着不是钱能衡量的。

抽血的时候,护士扎了三针才找到血管。不是护士技术不行,是杨路长的血管弹性太好了——针头扎进去,血管壁跟着针尖滑动,就是不破。护士换了个老练的同事来,对方捏了捏他的手臂,嘀咕了一句“你这血管跟二十岁小伙子似的”,然后用了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才扎进去。

杨路长看着自己的血缓缓流入采血管,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炼气一层之后,他的身体机能确实在全面年轻化。不是返老还童那种夸张的程度,但血管弹性、肌肉张力、神经反应速度,都在往他三十岁时的状态回归。这些变化方志远的仪器能不能测出来?测出来之后怎么解释?

一个半小时后,方志远拿到了第一批数据。他站在检验科的电脑前面,把杨路长的体检报告跟住院时的入院记录逐项对比,看了整整五分钟没有说话。

“方医生?”杨路长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方志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消化数据的时间。

“血脂——入院时甘油三酯超标,现在全部正常。血压——入院时高血压一级,现在收缩压比运动员还低。脂肪肝——超声显示,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把报告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了点神经传导速度那一栏:“这个数据更有意思。你的神经传导速度比同龄男性均值快了接近两倍。理论上来说,四十三岁的人神经传导速度应该是逐年下降的,你的却反而提升了。”

杨路长用毛巾按着抽血的那只胳膊,说了一句他今天重复最多的话:“可能是我最近休息得好。”

方志远摘下眼镜看着他,目光是医生对病人、也是研究者对研究对象的最直白的审视。这种注视持续了三秒,然后他把报告放下来,用跟之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杨先生,你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不是休息好能解释的。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在让你改变,但我尊重你的意愿——你对这件事有自己的安排,我不会追问。这份数据我会封存在单独的档案里,不录入医院系统,不留备份,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杨路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方志远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不是客套,是一个修行者在面对一个用科学方法守护他秘密的医生时,能给出的最高的认可。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把袖子放下来扣好,活动了一下还有点酸胀的抽血口,然后给吕明德发了条消息:“吕老,今天有空没?你说的那个古玩市场,带我去转一圈。”

吕明德秒回:“下午两点,城西文华阁,到了给我打电话。”

下午两点,杨路长准时到了文华阁门口。这是一个六层楼的老式商场,看起来比旧货市场正规得多——有保安、有监控、有中央空调、每个摊位都有独立的展示柜。一楼到三楼是普通古玩区,字画瓷器杂项都有。四楼往上走就要凭会员卡了,电梯口贴着一张告示——四五楼为高级藏品区,需持会员卡登记进入,六楼为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

吕明德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他了,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但这回泡的不是浓茶,是茉莉花茶——散发着他之前在玄机坊闻到过的那种特殊茶香。

“你今天气色比之前好。”吕明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炼气一层了。”杨路长把真气凝在指尖,朝吕明德的方向轻轻弹了一下。吕明德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秒针顿了顿,隔了几秒才恢复转动。

“什么时候?”

“教子豪站桩那几天。很安静的时候自己突破的,没费什么劲。”杨路长说得云淡风轻。

吕明德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和欣慰交织的语气说了一句跟刘老爷子如出一辙的总结:“炼气期突破不靠勤,靠缘。你有教人的缘。”

“我今天叫你来,是四楼收到了几件有意思的东西。卖家说祖上留下来的,但鉴定组吃不准年代和材质。”吕明德压低声音,“我用笨办法摸了一遍,其中一件摸上去手发麻——跟当年摸玄机一模一样的发麻。”

杨路长跟着吕明德上了四楼。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显然认识吕老,二话没说就让他们进去了。四楼的陈列跟楼下完全不同——每家店铺都是独立隔间,展品数量不多,但每一件都放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灯光角度精心调试过。

吕明德带他拐进最里面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店名写着“藏珍阁”,店面不大,大概二十平米,但跟隔壁那些铺满瓷器和字画的店面比,这家的东西少得多——总共只有六件展品,分别放在六个独立的玻璃柜里。

老板是个中年人,姓孙,头顶微秃,笑容和气,但眼神很精——是那种几十年跟古董打交道、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套路都听过的老江湖的精明。他对吕明德很客气,对杨路长也客气,但那种客气是商人式的客气,底色是“我尊重吕老带来的人,但不代表我相信你”。

“吕老,您说的就是这一件。”孙老板把他们引到最深处的一个玻璃柜前面。

柜子里放着一块黑色的金属片。巴掌大小,厚度大约三毫米,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残片。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不是雕刻的,是天然形成的晶格花纹。屋子里恒温恒湿的灯光打在上面,金属表面没有任何反光,黑得像是把光线都吸进去了。

杨路长不用神识,光凭肉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材质。

绝铁。

跟玄机坊东侧材料架上那七块墨色金属块一模一样的材质。但玄机坊里的是整块的原材料,这块是断裂的残片,表面有被打磨过的痕迹——被人用某种工具从更大的器物上切割下来的。

“孙老板,这个能上手吗?”

孙老板看了吕明德一眼。吕明德点了点头。孙老板用钥匙打开玻璃柜,小心地把金属片取出来,放在一块铺了黑丝绒的托盘上,然后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路长没有马上伸手,先用神识在不接触的情况下感知了一遍。那块残片内部有做过法器的核心结构——符文残破,灵韵微弱到几乎无法激活,但确确实实是一件已经损坏的法器残骸。

他伸出手,用三手指拿起残片。

接触的瞬间,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强烈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共鸣,是警告。

他体内的液态真气在这一瞬间被残片抽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一丝,微弱到他如果不是刚突破炼气一层、对真气流动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好几倍,本察觉不到。这块残片在自主吸收外力。一块残骸,在没有任何激活的情况下,碰到有真气的活体就会自行抽能。

杨路长不动声色地把残片放回托盘上。然后转头问孙老板,语气平常得像是随口一问:“孙老板,这东西收来的时候,有没有沾着什么别的东西?比如石头碎片之类的?”

孙老板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不是被问住了,是想起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往店里角落的位置瞥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观察就会错过——但杨路长捕捉到了。

“没有没有,就是这样一块残片,没别的东西。”孙老板的笑容重新堆起来,“杨先生好眼力,这东西确实有点古怪,我拿给好几个同行看过,都说不上来是什么金属。有人说可能是陨铁,但密度又不对。”

杨路长没有追问。他把残片放回玻璃柜,对吕明德做了个极其微小的摇头动作。动作幅度小到孙老板完全没察觉,但吕明德的眼睛,那双在旧货市场看了四十五年人的眼睛,瞬间就读懂了这个信号。他没问原因,只是在孙老板耳边低声说了句“再考虑考虑”,然后两个人退出铺子往电梯口走。

等过了四楼登记处,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杨路长才开口:“绝铁残片,里面做过法器,已经损坏了。但它会主动吸收真气——我刚拿起来的时候,它抽了我一丝液态真气。吕老,这东西不是被人丢掉的,是被人故意打碎、分散藏的。每一块残片都带着自我防护属性,放在一起可能会触发什么。”

吕明德沉默到电梯门重新打开,然后低声说了句跟杨路长思路完全重合的话:“那就把孙老板留了手的那几件一起买回来。他用假身份收的东西,我们用真的诚意买回来,他不会不卖。”

杨路长点点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从商场中庭的玻璃穹顶斜穿而下,把他拇指上的玉扳指照得泛出沉静的暗青色。玄门散落在民间的东西,每一件都串着上一代人的决定。扳指等了二十年,铜钱等了三年,这块绝铁残片在某个孙老板的玻璃柜里等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但今天它在母扳指的警告里被重新辨认出身份,这就够了。

下午四点半,杨路长在校门口接两个孩子。

小蕊照例是一马当先冲出来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嘴里喊着爸爸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小宇在后面被罗花牵着,手里攥着一棒棒糖,糖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罗花今天下午没课,提前去幼儿园接了儿子,顺路来小学门口等女儿。

杨路长把小蕊抱起来扛在肩上,顺手接过罗花手里那个永远沉甸甸的妈咪包。罗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抽血那只胳膊的袖子上停了一下,那里还有一小块没洗净的碘伏痕迹。

“你去医院了?”

“嗯,方医生催我复查,抽了点血。”

“结果怎么样?有什么问题没?”罗花的语气立刻警觉起来。

“各项指标全部正常。方医生说白比住院时好多了,血脂血压脂肪肝全没了。”杨路长用最常的语气回答,然后想了想加了一句,“他还说我的神经传导速度比同龄人快两倍,说大概是医院的仪器坏了。”

罗花信了后半句,放心地翻了个白眼说就你那天天熬夜的劲儿,仪器肯定坏了。杨路长笑了笑没解释,把妈咪包换到另一边肩上。一家人沿着学校围墙外的人行道往回走,路边的银杏树刚换了新叶,嫩绿色的小扇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杨路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让罗花先带孩子上楼,说去门口便利店买瓶酱油。实际上他拐进了旁边的快递驿站,把攒了半个月的快递一次性取了。里面有两件是必须马上处理的——一件是网上订购的一本《矿物晶体学基础》,用来从科学角度分析绝铁,拆开塑封的时候纸质崭新,还散着印刷油墨的味道。另一件是一个黄铜钥匙扣,材质普通,但样式是他找了很久的——表面刻着一个“玄”字,字体跟玄机坊那块木匾上的篆书一模一样。他准备扣上刘世安留下来的那三把钥匙,贴身带着。

回到家,罗花已经在厨房忙活晚饭了。杨路长拆开快递,把钥匙扣拿出来,小心地将三把钥匙穿上去——玄机坊后院门、正厅门、二楼资料室。铜扣穿过牛皮孔的阻力不大不小,刚刚好。他把钥匙扣揣进裤兜,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第一天拿到《矿物晶体学基础》,从目录找到“陨石矿物”那一章。

读了半小时后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叫“绝铁残片追踪”。

“目标:绝铁残片,疑似被分散藏于多地,已知存于玄机坊东侧架七块整料原石,今在文华阁四楼‘藏珍阁’发现一块巴掌大残片,附有被打磨切割的痕迹。吸收真气的特性跟玄机坊整料完全一致。孙老板手里至少还有几件同批次物品,压在手里暂未出柜。吕老正在跟进打包收购。”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体内那滴液态真气安静地悬在丹田正中央,周围的真气薄雾按照固定的周天路线缓缓旋转。炼气一层,铜尺激活,绝铁残片被发现,孙老板手里还有至少一件同批次物品。另外他今天答应了方志远周六再去医院测一下脑电图复查,这件事得记住。

窗外夕阳把阳台上那盆茉莉花染成金色。五朵全开的花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第六朵骨朵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一点白色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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