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的这一天，青牛村家家户户都要扫尘、祭灶，多少备些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求他上天言好事。今年却冷冷清清，连炊烟都比平稀薄——不是不想祭，是实在拿不出东西。
林薇家却在这一天开了个小小的家庭会议。
全家人围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烧着几枯枝，火不大，但足以驱散腊月的寒气。林坐在最靠近火堆的位置，腿上盖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旧褥子。林父靠着墙，那条伤腿伸直了搁在一截木墩上。周氏坐在林薇旁边，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草绳。
林薇把二十斤土豆搬到了灶房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爹，娘，。”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灶房里听得很清楚，“这些土豆，咱们留一半做种，开春种下去。剩下的一半，一半留着过年吃，另一半拿去换别的东西。”
林有田沉默了很久。他今年三十七岁，如果不是腿伤和饥饿，本该是家里最能的壮劳力。此刻他看着那一堆土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薇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爹问你一句话。”
“爹您问。”
“你那个梦……老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林薇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之前用“托梦”来解释土豆的来源，但这套说辞要长久维持下去，必须加入更多细节，让它从“一个借口”变成“一个能支撑全家人信念的故事”。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
“老跟我说，这片土地不是天生就贫的。是连年大旱伤了地气，加上大家只顾着从地里刨食、不知道养地，地才越来越薄。”她看了一眼父亲，“就像人一样，只活不吃饭，再壮实的人也撑不住。”
林有田是种了半辈子地的庄稼人，这话他一听就懂。
“老还说了什么？”
“他说，救这片地的法子，他交到我手上了。”林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是什么仙法，就是种地的法子。什么时候下种、怎么育秧、怎么养土、怎么防虫、怎么储粮。他说这些法子传出去，救的人越多，咱们家就越兴旺。”
最后一句话不是她编的。竹简上写得很清楚：凡宿主于外界传授生产技艺、改善他人生存境况，空间生机恢复速度加倍。她把系统的规则翻译成了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语言。
林忽然开口了。
“这是积德的事。”老人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借你的手积德，你借的力活命。这买卖不亏。”
林薇差点被“买卖”这个词逗笑，但忍住了。活了一辈子，看事情有她自己的一套逻辑，这套逻辑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周氏这时候抬起头来，看着林薇。“薇儿，娘不问你那些法子是哪里来的。娘只问你一句——你做这些事，心里有底吗？”
林薇迎上母亲的目光。“有底。”
“那就做。”周氏说完这两个字，低下头继续搓草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知道母亲说出的这三个字有多重。在这个家里，林父是名义上的当家人，但真正持一切、把一家老小从饿死的边缘一次次拉回来的，是母亲。母亲说“那就做”，意味着她愿意用自己的全部信誉，替女儿兜底。
林安这时候举起手来，像学堂里的小学生。“姐，我能做什么？”
“记账。”
“巧儿呢？”
“编篮子，养鸡。”
“爹呢？”
林薇看向父亲。林有田也正看着她。
“爹的腿还没好利索，但爹还有手。”林有田慢慢地说，“爹能选种子、能搓麻绳、能看着地。等爹的腿好了，爹还能下地。”
“那咱们家就都有活了。”林薇笑了。
当天晚上，林薇在空间里重新规划了种植区域。土豆已经全部收获完毕，空出来的土地她分成三块：一块继续种土豆，一块撒上了从张老四那里换来的萝卜种子，最后一块留着准备育稻秧。
空间木屋里的书架又多了两卷竹简。一卷是《土壤辨识要术》，教她如何通过颜色、气味、手感判断土壤的肥瘠；另一卷是《时令农事录》，记录了这个时代的气候节律和对应的农事安排。
林薇翻了翻《时令农事录》，发现这个时代的气候和她所知的古代并不完全重合。大燕朝所在的这片大陆，气候更接近她上辈子华北平原的暖温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但降水不均，春旱秋涝是常态。这解释了为什么青牛村会连续三年大旱——不是不下雨，是雨下错了时候。
她合上竹简，走到溪沟边。
溪沟里的水又涨了一点，现在大约有两桶水的量了。水面平静，倒映着空间里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或者说穹顶。林薇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上来，沿着手臂一直爬到后脑勺，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但打完激灵之后，浑身上下反而舒坦了不少。
她捧起一捧水喝下去。水质比几天前更清甜了，入口时甚至能尝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甘味。
空间在成长。而她要做的事，就是让这片空间和青牛村，一起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