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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纯元的婚礼过后,京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落的,起先是淅淅沥沥的细雨,到了半夜便成了瓢泼之势,雨点砸在碧纱橱的瓦檐上噼啪作响,将院中那株老石榴树的花瓣打落了一地。宜修半夜被雨声惊醒,披衣起身点了灯,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浓稠,雨幕如织,廊下的灯笼早已被浇灭,只有远处正院方向还亮着一两点模糊的微光。

她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床边。床头小几上放着那只描金漆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那把紫檀琴簪。她在昏黄的烛光中凝视了它片刻,忽然想起前世纯元入府的头一夜,也是这么大的雨。那时候她独自坐在偏院的窗前,听着正院那边隐约传来的喜乐声,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如今想来,那不甘不是源于恨,而是源于孤独——那种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无处诉说的孤独。而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有那种感觉了。

第二天一早,雨势渐收。碧纱橱院子里的石榴花落了一地殷红,被雨水浸透之后颜色愈发浓烈,像是谁在青石板上打翻了一盒胭脂。剪秋一边指挥小福子扫院子一边心疼地嘀咕“今年这花还没开够就落了”,转头却看见二小姐已经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的不是绣针,而是一支笔,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她面前铺着一张素白的信笺,墨迹已了好几张废稿,最终她搁下笔将信笺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没有落款,只写了一个字“修”。

“把这封信送到王府,给苏公公,让他转交王爷。”宜修将信递给小福子,语气平静如常。

小福子接过信掉头就往外跑。宜修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苦而回甘。她决定不再等了。她前生最擅长的事就是猜度胤禛的心思,猜他下一步要怎么走、怎么布局、怎么在不动声色之间把所有人安排到各自的轨道上。她已经猜了一个多月,猜得比苏培盛还清楚。可她不想再猜了。他要下棋,她就陪他下一盘真正的棋——在他对面落座,把黑白子摆在同一个棋盘上,而非各自对着两份棋谱隔空博弈。

那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她告诉他:恒亲王福晋的后手必然与熹妃有关,而熹妃有一个秘密——她身边一个亲近的老嬷嬷原是浣衣局出身,无意中掌握着熹妃入宫前与恒亲王福晋府医之间往来甚密的线索。这些蛛丝马迹若在合适的时机被翻出来,足以让熹妃在圣上面前自乱阵脚。恒亲王福晋倚熹妃为口舌,熹妃自身难保之,便是恒亲王府在这盘棋中出局之时。她把自己前生记在脑中的时间、地点、人证的名字都写在信上,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宜修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步棋主动逾了规矩。按照胤禛的习惯,他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才告诉她结果,而她只需要安心绣嫁衣、等他送来好消息。可她不是前世那个只能在深宫中被动等待的皇后了。她要让他明白——她愿意与他并肩,而非躲在他身后。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就要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小福子把信送到雍亲王府的时候,胤禛正在书房里翻阅年羹尧撤折之后西北驻军的粮草调配卷宗。苏培盛将信呈上来,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只看了三行便放下卷宗,目光紧紧锁在信纸上。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苏培盛探究的目光中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书案暗格里——和那份关于宜修的手札、那张他亲笔写了“宜室宜家,可修齐治平”的宣纸放在一起,整整齐齐。

“苏培盛。”胤禛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奴才在。”

“她说要陪本王下一盘棋。”胤禛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短暂却极其明亮的弧度,那是苏培盛伺候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的有温度的、发自心底的笑。“她看了本王一个多月的局,终于坐不住了。”

苏培盛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谁。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胤禛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卷宗,表情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只是眼角多了一条极细极浅的笑纹,像是刚刚笑过。

“那……王爷,这信上的事,咱们?”苏培盛试探着问。

“让她参与进来,”胤禛沉吟片刻,抬起眼看向窗外雨后初晴的天色,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她布的线比本王想象的要远。这件事她知道得这么详细,一定是早就开始留意了。按她信上的安排来办。”

苏培盛躬身应是,退出书房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他定了定神,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伺候王爷快二十年了,从王府到如今,这是头一次听见王爷说“按她的安排来办”,还是用那种语气——不是妥协,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棋逢对手之后才会有的惺惺相惜。

与此同时,宜修正坐在碧纱橱中为纯元准备回门礼。

纯元嫁入吉祥巷不过几,夫人便开始每在她耳边絮叨回门的事。回门是新妇嫁后第一次回娘家,面子比什么都重要,礼物太薄会让左邻右舍看笑话,太奢则显得秦远不自量力。宜修替姐姐想了又想,最后建议秦远准备了一对亲手打的小叶紫檀食盒,食盒盖上雕着并蒂莲,内里分六格,盛的是通州铺子隔壁那家老字号点心铺的各色糕点。东西不贵,但做工精致心思巧妙,每一件都是由秦远花了近半个月打磨的,比市面上任何贵价礼品都更看重心意。

纯元回门那天,秦远穿着纯元亲手做的那件藏蓝袍子,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扶着纯元,从吉祥巷一步一步走到朱府。巷子里好事的街坊们纷纷探头来看,有人啧啧称奇,说朱家大小姐嫁了个木匠居然笑得比从前在闺中时还光彩照人。纯元听见了只是低头笑了笑,秦远则认真地跟每个打招呼的邻居拱手道好,姿态谦和而坦荡。

到了乌拉那拉府,费扬古看着那对食盒上精细的并蒂莲雕刻,忍不住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他自己虽然做了一辈子的官,但他认得出手艺人的功夫,这种榫卯严丝合缝、雕花层次分明的手法,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他看着秦远,忽然觉得这个女婿虽然门第不高,但比起那些靠祖宗荫封的勋贵子弟,反倒更让他安心。

夫人依旧端着架子,但在纯元给她敬茶时,眼中还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动容。女儿嫁出去才几天,气色反而比在娘家时更好了,从前眉间那股若有若无的郁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而笃定的光泽。夫人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接过茶抿了一口,淡淡说了句“把子过好”,便起身去了偏厅。纯元看着母亲略显僵硬的背影,眼眶微微发酸。她比谁都清楚,从母亲嘴里说出这句话,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认可了。

午膳摆在花厅,宜修作陪。席间她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姐姐讲吉祥巷的常——铺子里接了几个大单、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每天早上都要来串门、小学徒最近学会了自己画雕花样。纯元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连说话的语气都比从前轻快了几分。秦远时不时憨笑着补充几句,小两口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宜修看着他们,心里安宁而满足。前世她曾嫉妒过纯元所拥有一切——嫡出的身份、倾城的美貌、所有人的宠爱。如今她坐在这里,身穿着自己亲手绣好的嫁衣,心里只有平静。原来成全别人,和成全自己,本就不是对立的。她帮纯元找到了属于她的归宿,而她自己,也在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心甘情愿走进的归宿。

回门宴散席后,纯元拉着宜修到碧纱橱说悄悄话。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对樟木雕刻的小摆件——一座琴和一台筝,琴身与筝身刻得惟妙惟肖,连琴弦和筝弦都是用极细的银丝嵌进去的,做工精细到让宜修微微怔住。

“秦远送你的新婚贺礼。他说你是抚筝的人,他也是会弄琴的人,这是他跟京城老师傅学的,练了好久才做成。”纯元把摆件放在宜修掌心里,目光温柔,“他还说——谢谢你替我们护住这段姻缘。”

宜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对琴筝小摆件。琴和筝的底座连在一起,拆不开,分不了。她握着它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纯元,嗓音微微有些发紧:“姐姐,”她轻声说,唇边带着笑,眼里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水光,“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嫁妆。”

纯元伸手轻轻抱住她,姐妹俩在午后的春光中静静相拥。窗外石榴树的新叶已经舒展开来,红花落尽之后枝头开始结出小小的青果,虽不起眼,却蕴含着整个秋天的丰收。更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秦远和邻居打招呼的声音,爽朗而坦荡。他说铺子隔壁的绸缎庄老板娘订了一对妆台,下午就要去量尺寸。

生活就是这样琐碎而具体。它不会每天都轰轰烈烈、生死攸关,但正是这些平淡而真实的细节,一分一毫地填充了那些曾经被仇恨和孤独蛀空的缝隙,让宜修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傍晚时分,胤禛正在王府书房中对着棋盘复盘今的局面。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纠缠,局势胶着。年家折子撤了,恒亲王福晋暂时没有动静,宜修信中提到的那几个关键人证已经全部找到并看管了起来。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还差最后一步——待熹妃的事在宫中妥当引爆,恒亲王福晋这盘棋就算彻底走死了。

他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就在这时,苏培盛叩门进来,呈上了一封信。信封上那个“修”字让他落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拆开信细看,信的内容依旧简短利落与他此前预料的一样,江北大营的巡营恰好可以和他调阅户部账册的时机暗中衔接,那些尘封多年的账簿和卷宗此刻正由他当初安排的人如期调出。她把时机计算得恰到好处,既给他和户部之间留够了周旋的余地,也没有越俎代庖地替他做任何决定。

落款处,她的口气柔和却笃定,问他这局棋,算不算她陪他下一半了。胤禛放下信纸,拈起那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央。落子声清脆而笃定,满盘胶着的局势因为这枚棋子的落下豁然开朗——白子连成一条龙,黑子四处散落再难回天。

“苏培盛,”他抬起头,眼底分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本王下了一半的棋局,终于有人来盘活了。备马——去乌拉那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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