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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讲经堂回来之后,林辰发现石头不太对劲。

那天晚上在老槐树下教石头写字,石头学得很认真,用手指头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划,把“石”字和“头”字各写了不下五十遍。写到最后,泥地上全是横七竖八的笔画,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石头看着自己写的字,咧嘴笑了,说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也能写字。然后两个人各自回去睡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第二天早上,石头没起来。

铜锣敲了三遍,通铺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起了,石头的铺位上还是一动不动。林辰走过去蹲下来,看见石头蜷在稻草堆里,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问他怎么了,石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歇一会儿就好。林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不是发烧。但石头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嘴角那块被李明彦踹过的淤青还没消,左肩被蹭掉皮的地方也没结痂,红红的一块嫩肉露在外面,沾了几稻草屑。

“你昨天是不是又去搬石头了?”林辰问。石头昨天被分去采石场,搬了一整天的条石。

石头咧了咧嘴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他说搬石头不累,就是肩膀有点疼。林辰把他肩膀上的衣服掀开看了一眼——那块被李明彦用鞋底蹭掉皮的伤口,经过昨天一天的扁担碾压,现在已经不是擦伤的样子了,整个左肩肿了起来,皮肤绷得发亮,伤口边缘翻出粉红色的嫩肉,中间隐隐看得见淡黄色的脓液。

林辰把石头的衣服拉下来,说,你今天别上工了,我去跟马执事说。

石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出奇的大。不用,他说。马执事知道了也不会让他歇,上回挑水组老周伤了腰,马执事就给了两贴膏药,第二天照常上工。杂役院没有病假这一说,得了就,不了就走人。这是规矩。石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林辰蹲在铺位旁边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出通铺。他去伙房找了孙瘸子,问他有没有治伤的草药。孙瘸子正在往灶膛里塞柴火,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哪里伤了。林辰说石头肩膀被扁担磨破了,化了脓。孙瘸子把灶膛里的柴火捅了捅,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然后拄着拐杖走进灶房后面那个小黑屋里翻了半天,摸出几片巴巴的草叶子递给他,让捣烂了敷在伤口上。

林辰接过草叶子道了谢,又问有没有布条。孙瘸子在灶台上翻了翻,扯了半截绑柴火用的旧麻绳丢给他,说这个也能将就。

林辰把草药捣烂了敷在石头的肩膀上,用旧麻绳缠了几圈固定住。石头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坚持爬起来上工去了。林辰看着石头扛着扁担往采石场走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扛起自己的镐头往修墙的工地走。他今天被分去继续修外门弟子院的那堵墙。孟老黑已经在工地上了,正蹲在地上拌灰浆,见他来了指了指昨天砌了一半的墙,说今天必须砌完,内门的人明天要来验收。

砌墙是个细致活。石料要一块一块挑,边角要对齐,灰浆要抹匀,每砌一块都要拿水平尺量一下有没有偏。孟老黑砌一面墙,林辰负责递石料、拌灰浆、给砌好的墙缝填灰。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晒在刚砌好的石墙上,灰浆得很快,了就泛白变硬。林辰拌了一桶又一桶的灰浆,铲子在桶里搅得哗哗响。

下午的时候,墙砌到了最后一截。孟老黑正把一块压顶石往墙头上放,外门弟子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有人在大喊大叫,还有东西砸碎的声音。孟老黑放下石料往那边看了一眼,说着好像是丹房那头出事了。林辰也停下了手里的铲子。

几分钟后,一个杂役从丹房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李师兄的丹药炸炉了,被师尊骂得狗血淋头,正在丹房里摔东西撒气。他口中的李师兄就是李明彦。孟老黑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砌墙。

又过了一会儿,丹房那边的动静小了。林辰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灰浆铲上。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带着怒气、步子又快又重、鞋底在地上碾出声响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明彦从丹房那边大步走过来。

李明彦的脸色很难看,眼角微微发红,额头上青筋隐隐凸起。他走进修墙的工地,目光从孟老黑脸上扫到林辰脸上,又扫到地上那半桶没用完的灰浆,然后一言不发地抬起脚,把地上码好的一摞新石料踹翻,石头滚了一地。

孟老黑直起腰,把瓦刀放在墙上,说李师兄,有话好好说。

李明彦转向他,说你们这些杂役是什么吃的?新丹房到现在还没盖好,我连个备用的丹炉都没有,我能不炸炉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尖锐也不歇斯底里,却字字带刺,每一个字都像是压在牙缝里碾碎了才吐出来。他把炸炉的责任清清楚楚地推在了杂役没有及时修好新丹房的头上。

孟老黑说这堵墙今天就能砌完,天不黑就能用上。李明彦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接着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忽然转向了站在灰浆桶旁边的林辰。

林辰还握着那把灰浆铲,铲尖上糊着半不湿的灰浆,整个人站得很直,呼吸也没有乱。

李明彦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的迁怒——需要一个人为他的失败负责,而眼前这个杂役正是最理所当然的靶子。他直视着林辰说:“你——就是你。上次我师弟的袍子就是被你们弄脏的,今天你又在这里磨洋工?”

林辰没有辩解。他知道李明彦要的不是解释,是一个出气筒。他把灰浆铲放在桶边,铲柄搁在桶沿上,然后站直了身子。

李明彦没有给他更多时间。他伸手抓住林辰的衣领,把他往墙上一推。林辰的后背撞在刚砌了一半的石墙上,石料硌在脊椎骨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接着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很重,他被打得偏过头去,鬓角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不是从嗓子眼里翻上来的,是嘴角的软肉被牙齿磕破了。李明彦接着又是一巴掌扇在另一边脸上,骂道:“磨磨蹭蹭不了就别吃饭!”

孟老黑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瓦刀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林辰没有说话。不是不敢说,是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可以争辩,可以解释,可以跟李明彦说新丹房耽误工期是图纸的问题不是杂役的问题——但这些话从杂役嘴里说出来,和在石头上刻字没什么两样,对方本不会看。所以他选择沉默。沉默不是软弱,是最省力气的盾牌。

李明彦又踹了他一脚,把他踹倒在地,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天黑之前新丹房砌不完,你们几个这个月的月钱全部扣掉。”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弟子院走去,身后跟着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师弟。

林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孟老黑走过来:“嘴角破了。”林辰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蹭了一道血印子,说他没事。

孟老黑没再多说什么,从地上捡起被他攥得发烫的瓦刀,继续砌墙。林辰也拿起灰浆铲,继续拌灰浆。

天黑之前,墙砌完了。孟老黑拿水平尺量了三遍,确认墙面笔直,灰浆饱满。他把瓦刀在桶沿上敲了敲,震掉刀面上结的灰浆块,说了声收工。

林辰收拾好工具往杂役院走。山道上,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旁的松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只是攥着扁担的手,骨节微微发白。

回到杂役院,他先去伙房。伙房已经过了饭点,大锅见了底,灶膛里的火也灭了。孙瘸子坐在小板凳上,借着灶台上一盏小油灯看什么东西,油灯昏暗,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听见他进来,孙瘸子指了指灶台边上反扣着的碗——碗里还剩半碗冷糊糊,碗底沉着几块没化开的杂粮疙瘩。

林辰端起碗,又去石头铺位上看了一眼。石头侧躺着面朝里,肩膀上的草药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灰绿色的草汁洇在麻绳上。林辰把他摇醒让他吃饭。石头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肩膀疼,晚点吃。他眼睛半闭着,声音闷闷的,好像知道自己撑不过今晚——不是撑不过今晚的疼,是撑不过明天还要带着这副肩膀去挑水。

林辰回到自己的铺位,把那碗冷糊糊放在铺位旁边的地上。他没有点上油灯,借着墙缝里漏进来的一丝月光,做了一件他每次挨完打都会做的事——查验自己身上新添的淤伤。他把上衣脱了,低头看着肋部。肋部那块被踹到的地方正在转成深紫色,边缘透着黄绿的淤青,范围比昨晚扩大了一些。脊椎上被石墙硌过的地方鼓起来一道肿痕,摸上去发烫。两个嘴角都在结痂,小的那个是上次被赵大壮打时留下的旧疤,刚掉痂又被扇出新的裂口。

他从铺位下面的稻草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止血草叶子、几块净的破布。他把布条浸了水,稍微拧,敷在肋部的淤伤上。水很凉,激得腹肌猛地抽了一下,手指能清楚摸到肋骨之间的凹陷,以及表面那一层已经不再单薄的肌肉。这具身体比几个月前结实了不少,更经打了——想到这里,他低下头,用湿布慢慢擦拭锁骨上那道被扁担磨出来的旧压痕。

一个人安静地处理完所有伤口,他把碗端起来,慢慢地把半碗冷糊糊吃净。糊糊冷透了,杂粮疙瘩硬得硌牙,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烂了才咽下去。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铺位旁边,闭上眼睛开始呼吸。按那本破书上写的方法——吸三息,停一息,呼五息。

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稀疏,通铺里的鼾声此起彼伏。石头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大概是压到了受伤的肩膀,闷哼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林辰一直保持着那个节奏。十几轮呼吸之后,肋部的疼痛似乎缓和了一点点。也许是血液流通加快带走了淤血,也许是呼吸本身的放松作用,也许是那棵老槐树下的月光给他带来了一点好运——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他咬着牙忍住了,所以觉得没那么疼了。

这就是他疗伤的方式。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茧子微微泛白,指节上还有今天拌灰浆留下的石灰印。这双手劈过几千柴,挑过几百担水,搬过数不清的石头。它们现在什么都能握住,唯独还没有握住过自己最想握的那一缕光。

他把手合上,虚握成拳,搁在膝盖上。然后在黑暗中继续呼吸。明天还有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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