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苏清然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亮着，微信消息提示叠满了整个通知栏。她眯着眼划开，第一眼看到的是清韵官方微博被艾特了上百条，然后是她的个人账号——评论数、转发数、私信数，每一个数字旁边的红色角标都在疯涨。她点进那条被转得铺天盖地的文章，标题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知名女设计师的软饭男老公”。
副标题：结婚五年不上班，全靠老婆养。
配图是几张偷拍的照片。第一张，傅承安在超市蔬菜摊前弯腰挑南瓜，旧夹克的袖子挽到手肘，和旁边推购物车的大爷大妈没有任何区别。第二张，他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停在她公司楼下的辅路上，她正坐在后座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有看镜头。第三张，他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站着，手里拎着两袋垃圾，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苏清然握着手机的手指节节收紧，指腹冰凉。她继续往下翻，文章的正文极尽嘲讽之能事，用词刁钻刻薄。每一段都在反复拨弄同一个刺眼的称谓——“软饭男”“窝囊废”“全职煮夫”。有人说他月入八千全靠老婆施舍，有人说他五年不上班在家做饭洗衣，还有人挖出了她庆功宴那天他穿旧夹克进酒店大堂的照片，旁边配了一句调侃意味深长的话——“大设计师的老公，就这？”
手机又震了。闺蜜群炸了。
“清然，热搜上那篇是真的吗？你老公真的五年没上过班？”
“之前就有人在群里传，没想到被爆出来了……”
“清然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波对你品牌影响太大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群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有人转发了那篇文章下面的评论区截图。热评第一写的是——“女强男弱到这个份上也是绝了，心疼苏设计师，配这种人真是倒贴一辈子。”热评第二写的是——“有没有人好奇，这样的婚姻她是靠什么坚持五年的？”热评第三只有四个字：“实名心疼。”
她退出群聊，打开微博。私信里铺天盖地，有媒体求证的，有同行委婉打听的，还有品牌的市场部发来的措辞客气的私信——“苏老师，关于目前网络上的舆情，我们品牌这边想确认一下是否会影响到明年春季的联名宣传，方便的话请回电。”
她把手机倒扣在床上，仰面躺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来，给赵嘉明打了个电话。那头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听完她说完立刻就清醒了：“你别慌，我马上过来。”
等待赵嘉明的间隙里，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犹豫了一下接了，是某家媒体的记者，语气专业而冷漠，问她对于网上关于傅承安身份的报道有没有回应。苏清然只说了句“个人隐私不便回应”，就挂了电话。
她没有给傅承安打。甚至没有想过要给他打。闺蜜群里她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别看。”然后她把清韵官微和自己账号的评论功能暂时关了。
赵嘉明很快赶了过来。他穿着一件薄羽绒服，头发有些乱，进门先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在她旁边，一条一条地看那些评论。他的表情始终控制在一种介于担忧和心疼之间的分寸里。
“别去看那些。”他把她的手机拿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键盘侠就是逮谁咬谁，你越回应他们越来劲。这几天先冷处理，等热度过去就好了。”
“品牌方已经在问了。”苏清然揉了揉太阳，声音发闷，“她们问我这事会不会影响联名宣传。”
“那就回一句‘不受影响’。”赵嘉明说，“语气硬一点，越解释越被动。你越表现得不在意，别人越拿你没办法。”
苏清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赵嘉明又说：“我陪你。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在，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很受用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清然靠进沙发里，闭上眼，长长地呼了口气。她没有问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这种角度的偷拍会如此精准地出现在自媒体上。
赵嘉明没有多留，凌晨一点左右走的。苏清然送他到门口，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早点睡。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他站在楼门口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专门用来发布偷拍照片的小号。后台显示阅读量已经破了两百万，评论区还在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新。他往下翻了几页，看着那些骂傅承安的热评被赞得越摞越高，看着那条“实名心疼苏设计师”的评论被转发到各个设计师群里反复咀嚼。
他低头看着屏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秦峰看到热搜的时候，差点把键盘砸了。
他给傅承安打了三个电话才接通。傅承安的声音很平，背景安静得不正常。“吗。”
“还吗？你上热搜了哥，你自己不知道？那篇文章把你写成什么了你看没看？偷拍的照片，配的全是阴阳怪气的文案，评论区我都不想给你念，念了我血压能飙到一百八。”秦峰一肚子火全挤在嗓子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要不要我们这边发个律师函？我让温知夏半小时内出稿，立马就能发。”
“不用理。”傅承安说。
“什么叫不用理——”
“让她知道是我发的函，只会更糟。”傅承安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起伏，“那些媒体正愁找不到新角度。磐石的律师函一出，他们马上就能写‘软饭男发律师函强势护妻’——到时候骂的不光是我，连她也一起骂。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跟我绑在一起上热搜。”
秦峰沉默了两秒，他知道傅承安说得对，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攥着鼠标在监控软件的界面上来回拖了几下，忽然发现傅承安那边的定位画面——不是磐石基地，也不是澜庭别墅。是清韵大楼东侧那个停车场。
“你在哪呢？”秦峰问。
傅承安没回答。
“傅哥。”秦峰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火气消了大半，“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到秦峰以为他挂了，但通话计时还在跳，一秒一秒地走。傅承安最终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电话挂了。
秦峰对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打开加密频道看了一眼实时监控画面。傅承安还在那个停车场，车熄了火，车座放平了。他的脸在红外监控里只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看不清表情。
秦峰切换了另一个监控画面。清韵大楼所有出入口的实时画面一排排铺在屏幕上，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秦峰知道傅承安今晚不会回去了——他已经连续好几晚没回去了。
因为那两个恐怖分子的外围成员，又出现在了清韵三公里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