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乡政府回来后,祁同伟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屯子里那条土路,拐进了二婶家的院子。二婶家的房子比他家好一些——院墙是碎石头砌的,虽然不高,但齐齐整整。院子里养着几只芦花鸡,见他进来也不躲,只是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他。
二婶正在灶房里蒸窝头。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上的笼屉冒着白汽,满屋子都是玉米面的焦香。她五十出头,身板壮实,脸上总是挂着笑,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先给你盛碗饭的人。
“同伟!你咋来了?”二婶看见他,眼角的褶子全笑开了,从笼屉里抓了个窝头塞到他手里,“刚蒸的,先吃一个!你娘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瘦了……让我看看——哎哟,真瘦了,这脸上的骨头都出来了!”
“没瘦,精神着呢。”祁同伟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二婶,求你帮忙张罗几天伙食。过两天省里有个老师带几个学生来实践,得管几顿饭。”
二婶听完,二话没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管饭!那有啥说的!你带来的人,就是二婶的贵客。”她转头就去翻灶房角落里那袋白面——那是过年才舍得吃的存货,袋口扎得紧紧的,上面还压着一块石头防老鼠。
“那个姓梁的教书老师,女的——她忌不忌口?”二婶回头问了一句。
祁同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二婶会问这个。前世他跟梁璐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没关心过她忌什么口。“应该不忌,清淡点就成。”
“城里老师,讲究。”二婶把白面盆搬出来,又探进一个陶罐里夹出一块封了边的红糖砖,在案板上敲了一小块收在灶台角。那是她留着年三十蒸糖包用的。“读书人,口味淡。”她一边和面一边说,“我给你们蒸白面馒头,再炖一锅酸菜粉条,过年剩的腊肉还有几条。红烧——不行,读书人嫌腻。清炖,放点蘑菇。”
祁同伟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啃着窝头,看着二婶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二婶是那种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她不会问他回来做什么,不会问他有什么难处,也不会问他能在家待几天。她只会用她的方式——蒸一笼窝头、宰一只鸡、留一盏灯——告诉他:不管你走多远,这儿都有人等你回来。
他说:“二婶,不用太费事。平常吃什么就做什么,别让他们觉得咱刻意摆好,也别让他们觉得咱不会办事。”
“你放心。”二婶头也没回,手在面盆里翻飞着,“二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乡长请客,也见过收粮的来刁难。什么人该给白面,什么人只配啃窝头,我心里有数。”她还补了一句,说范支书的儿媳妇前天已从供销社带了新被子回来,弹好了新棉絮,褥子铺得厚厚的,保准暖和。祁同伟没接话,只是在灶膛里添了一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院门,脚边有个东西“呼”地窜了过去。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灰猫趴在他劈好的那堆木柴上,被开门声惊着,又返回来蹭了蹭他的裤腿。不是老黄,是下河屯不知谁家散养的半野猫,天冷了到处找暖和地方。
他蹲下来,挠了挠猫脖子。喵了两声,那猫眯缝起眼,在他腿上盘成一团。
堂屋里亮着灯。他娘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几张旧报纸,手里拿着剪刀。她正在剪鞋样——用一个旧的鞋帮子做模子,把报纸剪成一片一片的鞋底形状。
“娘,你做啥?”
“给你纳鞋垫。”她咳嗽了两声,拿起一片剪好的鞋样对着灯看了看,“你脚大,买的鞋垫不跟脚。这个老鞋样是你爹的,我比着你的脚再放大一圈,纳厚点,省里冬天冷。”
他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不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前世他走得那样决绝,把大山甩在身后,连同她纳的这些鞋垫、她挑过的子夜油灯、她咽下的半碗稀粥。后来他在省城的家里,抽屉打开全是真皮钱包和进口领带,没一样是她做的。她最后一次托二婶给他带了一双布鞋,他没有穿,收在柜子里。收拾遗物那天,鞋还是新的。
“你在家过年吗?”她剪着报纸,头没抬起来。
他站起来,把那床新晒的褥子铺平在她身侧,把中药包又往她枕边推近了一寸。“手续还没办完。社会实践今年报的课题就是岩台山,队里其他人很快就到。所以——这个年,我肯定在家过。”
她从报纸堆上抬起脸,手抖了一下。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只是把剪刀和鞋样收到针线笸箩里,朝他挥了挥手,“快去睡,别熬夜。”她没笑出声,但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倍。他应了,转身出门。
他睡得很晚,用带回来的材料整理第二天要走访的内容。他在那本周记上写了几行字,关于郭立军,关于手画的那张表,关于“自己考核自己”。写完最后一笔,他偏过头,从半掩的窗户望向远处。山坳深处,二婶家的灶膛火光隔着土墙隐约还在闪动,像是给雪地打上的一个暖印。他收了笔,将那本周记搁回枕边。
院墙外面的夜很静,只有猫偶尔叫一声,还有北风从山涧里灌上来的呼哨。他阖上眼,心里落定了两件事——二婶定下了伙食的成色,范支书备好了迎客的被褥。过两天,那些人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