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疾的子,比苏清漪想象的要磨人。
甘露殿就像一个华丽的牢笼,每面墙上都长着眼睛,每道帷幔后面都藏着耳朵。太后来过两次,每次来都会坐在龙榻边,握着萧珩的手“心肝宝贝”地喊,眼神却冷得像刀子,一寸一寸地刮过苏清漪的脸。
苏清漪每回都跪在一旁,低着头,屏着气,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器。
“皇帝,这掖庭的丫头,伺候得可还尽心?”太后的声音温柔慈祥,像一位关心儿子的母亲。
“还行。”萧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哀家就放心了。到底是苏砚秋的孙女,医术还是有些底的。”太后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不过说到底,罪臣之后,皇帝还是得当心些。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苏清漪知道太后这是在敲打她——你是罪臣之后,你的命捏在我手里,别以为傍上了皇帝就安全了。
她只是更用力地低下头,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等太后走后,她才直起腰,眼神恢复清明。
“怕了?”榻上传来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苏清漪抬眼看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目光依然深沉得像无底洞。这几的相处让她逐渐摸清了一个规律——萧珩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病恹恹的淡漠模样,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偶尔会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比如嘲讽,比如好奇,比如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回陛下,不怕。”她站起来,走到药炉边,熟练地添加药材,“奴婢在掖庭六年,每天都活在刀尖上,早就不知道怕是什么了。”
“是吗?”萧珩的声音轻飘飘的,“那你为什么要救朕?”
这句话他之前在太后面前问过,她也答过。但苏清漪知道,他问的不是表面意思。
她停下搅动药勺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奴婢觉得,陛下和奴婢是一样的人。”
“什么人?”
“想活着,但活着比死更痛苦的人。”
殿内安静了几息。
萧珩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苏清漪不确定他是睡着了还是在思考,便不再言语,继续煎药。
药香弥漫在殿内,苦涩中带着一丝甜意,像极了这皇宫里的生存之道——再苦的子,也得从中咂摸出一点甜头来,才活得下去。
“苏砚秋当年,真的害死了先帝吗?”
萧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清漪的手指猛地一颤,银勺磕在药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飞快稳住心神,平静地说:“奴婢的祖父一生行医,救人无数,绝不可能害人。当年的事,是有人栽赃。”
“栽赃?”萧珩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你有什么证据?”
“奴婢没有。”苏清漪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家仇,“但奴婢相信,证据是找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萧珩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清漪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才移开目光,望向帐顶的明黄绣龙。
“六年。”他又说了一个毫不相的词。
苏清漪没接话。
“你在掖庭六年,就为了等一个找证据的机会?”
“是。”
“你觉得朕值不值得你赌这一把?”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苏清漪不得不放下药勺,郑重地跪下来。
“陛下,”她说,一字一句,“奴婢不是在赌陛下值不值得。奴婢是在赌,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公道。”
萧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东西:“天理公道?在这皇宫里?”他轻轻摇了摇头,像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苏清漪,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奴婢不傻。”苏清漪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奴婢知道这皇宫里没有公道,所以奴婢要自己讨回来。陛下也是一样,不是吗?”
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
萧珩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他的表情却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但苏清漪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是火花,是那种被点燃的、瞬间又被强行熄灭的火花。
“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闭上眼,声音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冷淡,“下去吧,朕要休息了。”
苏清漪不多言,叩首退下。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龙榻上那人侧躺着,身形单薄得不像一个皇帝,更像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他在黑暗中蜷缩着,和她在掖庭无数个夜晚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果然是同类。
—
转眼半月过去,萧珩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至少能坐起来批阅奏折了。太后见状,表面上夸苏清漪“医术高超”,背地里却加快了对她的试探。
先是她住的偏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是她煎药时总有人“不经意”地来看一眼,最后是她的饭菜里被下了东西。
那是一种叫“五味散”的药,无色无味,混在食物里本吃不出来。单独吃没什么大碍,但若和“美人泪”混在一起,会产生剧毒,让人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苏清漪第一口就尝出来了。
祖父苏砚秋的医案里详细记载过这种配伍禁忌,还特意标注:此配伍毒性极烈,半刻钟即致命,无解。
她没有声张,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吃饭前都会悄悄把饭菜换掉,然后当着那些暗桩的面,把换过的饭菜吃得净净。
半个月后,“意外”总是没发生,暗桩们开始急躁了。
这天深夜,苏清漪照例在偏殿整理药材,忽然听见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她不动声色,继续手上的活,耳朵却竖了起来。
脚步声停在窗外,然后有什么东西被顺着窗缝吹了进来。
迷烟。
苏清漪屏住呼吸,迅速将一颗醒神丹塞进嘴里,然后假装昏倒,趴在桌上。
窗子被撬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黑影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昏过去了。然后,黑影开始翻她的东西——那个装药材的布包,她随身携带的银针,还有她从掖庭带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的祖父的医案手稿。
当黑影翻开医案手稿时,苏清漪猛地睁开眼。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银针,精准地扎在黑影的颈侧。黑影闷哼一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谁让你来的?”苏清漪轻声问,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黑影瞪大眼睛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怎么没被迷倒?她怎么出手这么快?她不是个病秧子吗?
“不说是吧?”苏清漪将那银针往里推了一分,“这一针扎的是你的哑门,能让你说不了话、动不了手脚,但意识清醒。我会把你扔到御前,说你是刺客,你猜皇上会怎么处置你?”
黑影的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我——我是德妃娘娘的人——”黑影结结巴巴地说,“德妃娘娘让我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德妃李蕴秀,李贤妃的侄女,后宫实际掌权者,太后的人。
苏清漪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得像从里爬出来的女鬼。
“回去告诉德妃娘娘,”她说,“苏清漪不过是掖庭出来的罪奴,不值得娘娘费心。娘娘应该费心的,是那些真正会威胁到她地位的人。比如说,三天后要进宫选秀的那几位贵女。”
黑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了。
苏清漪站在窗前,看着黑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三天后选秀的消息,是她故意放出去的。
那些要进宫的贵女,每一个背后都有家族势力,每一个都是太后精心挑选的、用来巩固后宫的棋子。德妃最怕的就是新人夺宠,这个消息足够她忙一阵子了。
至于太后那边——苏清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饭菜中被下的“五味散”。她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证据,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证据全部砸在太后的脸上。
不过在砸之前,她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皇帝萧珩,究竟是怎么中毒的?
是他自己不知道,还是他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如果是后者,那他隐忍到这种地步,他的目标,恐怕不只是夺回皇位这么简单。
苏清漪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的花香。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局棋,比她想的要复杂。
但也好——棋子越复杂,棋局越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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