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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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翠儿的事情,德妃帮我办了。两天后,方姑姑来传话,说浣衣局的人手够了,翠儿不用去了。
翠儿高兴得哭了,抱着我说“苏姐姐你真好”。我没有告诉她我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告诉她要还一个人情。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不好。
但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翠儿的事,是萧珩的事。
最近几天,他来我偏殿的次数变多了。以前是几天来一次,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来的时候也不说什么正事,就是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来找我商量朝政的,但他什么都不谈,只是坐在那里,看我磨药、看书、整理药材。有时候我忙我的,他在旁边坐着,就这么坐一个时辰,然后站起来说一句“朕回去了”,就走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奴婢说?”
他看了我一眼,说:“没有。”
“那陛下为什么每晚都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在这里,朕不用装。”
我没听懂,但没追问。
后来我懂了。他在甘露殿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在演戏——在太后面前演孝顺儿子,在朝臣面前演傀儡皇帝,在太监宫女面前演喜怒无常的病人。只有在我的偏殿里,他不用演。因为我知道他是谁,他知道我是谁,我们之间不需要面具。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同一浮木。不是互相救赎,是互相取暖。知道对方也在水里,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还在挣扎的人,心里就好受一点。
但我知道,这浮木迟早会散。不是因为它不够结实,是因为水太冷了,冷到木头会冻裂、会腐烂、会沉下去。
那天晚上,他又来了。
外面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弹琵琶。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头发没束,披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很多,也脆弱了很多。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
“今天,太后跟朕说了件事。”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
“什么事?”
“她说,朕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她说苏才人就不错,虽说出身低了些,但胜在乖巧懂事,伺候得也尽心。她说,不如就选个子,把苏才人封为婕妤,正式侍寝。”
我的手一顿,药杵磕在石臼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怎么回的?”
“朕说,再等等。”
我低下头,继续捣药。石臼里的茯苓已经被我捣成了细粉,但我还在捣,像是在跟那堆粉末有仇。
“为什么要等?”我问。
“因为朕不想。”他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压住了,压得很用力,用力到声音都在发颤,“朕不想用这种方式。不想把你当成一件东西,太后说给朕,朕就要。”
我手里的药杵停了。
“陛下,”我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您不需要跟奴婢解释这些。”
“朕不是在解释。”他抬起头看着我,烛光在他眼睛里跳,把他的瞳孔照得像是两团烧红的炭,“朕是在问你。你愿不愿意?”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因为他问的方式。他不说“你愿不愿意侍寝”,他说“你愿不愿意”。少了两个字,意思完全不同。
前者是皇帝对嫔妃的问话,后者是——
我不想了。
“陛下,”我说,“这个问题,奴婢不能回答。”
“为什么不能?”
“因为奴婢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的。”我放下药杵,转过身看着他,“奴婢说愿意,陛下会觉得奴婢是在攀附皇恩;奴婢说不愿意,陛下会觉得奴婢不识抬举。所以奴婢不回答。”
他看着我,目光很沉。
“苏清漪,”他说,“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聪明得让人讨厌。”
“奴婢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笨得让人心疼?”
我没接话。因为我分不清他是在说真话还是在开玩笑。他这个人,说真话的时候像是在开玩笑,开玩笑的时候像是在说真话。和他打交道久了,我都快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也许他自己也分不清。
“奴婢去煎药。”我站起来,走到药炉边,背对着他。
雨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很多声音。
但盖不住他说的那句话。
“苏清漪,朕不想让你死。”
我手里的药材掉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捡了很久。不是因为药材多,是因为我的手在抖,抖到捡不起来。
他走过来,蹲在我对面,帮我把药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那些药材,手指碰到他的,又是那种冰与火的触感。
“陛下,”我说,声音有些哑,“您能不能不要让奴婢这么为难?”
“朕怎么让你为难了?”
“您对奴婢说这些,奴婢会当真的。”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了。
“当真了,会怎样?”他问。
“当真了,奴婢就没办法做奴婢了。”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小了,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见。
“朕也不想当皇帝。”
他站起来,走回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喝药。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喜欢,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膨胀的感觉,大到要把我的肋骨撑裂。
我低下头,继续煎药。
苏清漪,不能想了。
你是来报仇的,不是来谈情的。
我对自己说了三遍,才把那股膨胀的感觉压下去。
压下去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全身都是软的,没有力气。但表面上看起来,我什么都没变。药还是那些药,手还是那只手,连眼神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很完美。
完美到我自己都觉得冷。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雨还没停,他说了一句“别送了”,就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觉得那个背影很薄,薄得像一层纸,风吹一吹就会破。
我想追上去。但我没有。
我转身回了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淌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像是远处的雷声。
我按住口,在心里默念:人参、白术、茯苓、甘草。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黄芪、肉桂、生姜、大枣。
……
背到第十七味的时候,我想起来的不是药名。
是他的声音。
他说“朕不想让你死”的时候,呼吸打在我脸上,很轻,很暖,像是春天的风。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虫鸣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我睡觉。
我睡不着。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死了,我会不会后悔,后悔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告诉他一句真话?
我想了很久。
想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我在那光里走了很久,走不到头。
醒来的时候,枕巾是湿的。
我不记得自己哭过。
大概是被子太厚,捂出了汗。
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