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手机铃声划破了出租屋的寂静。
林越从浅眠中惊醒,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江城第一医院”的号码。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林先生,您好。我是基因药剂科的刘护士。通知您,您妹妹林夏的定制基因修复药剂已经完成最终质检和活性稳定,今天上午就可以进行静脉注射了。请您尽快来医院。”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林越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江城灰蒙蒙的晨光正努力穿透厚重的雾霾,在积满灰尘的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街道上开始传来早班车的鸣笛和环卫工人清扫的声音,平凡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
今天,林夏的病,终于能治了。
这本该是值得狂喜、值得庆祝的一天。他为之挣扎了三年,背负了三年,甚至不惜踏入血色末世搏命换来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但林越的脸上没有笑容。腔里,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灼热、沉重。
他想起U盘里陆正渊那冷漠残忍的声音,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想起李淑芬老人颤抖着递出铁盒时的泪光。
妹妹的病,只是压在他身上的第一座山。移开这座山,眼前露出的,是更加险峻、更加黑暗的群峰。
今天是个好子。
但他心里,只有一团冰冷燃烧、无法熄灭的火。
医院,VIP观察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林夏已经换上了净的病号服,靠坐在床头。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林越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此刻微微用力地回握着他。
护士推着不锈钢治疗车进来。车上铺着无菌巾,中央摆放着一支特制的注射器,里面是大约十毫升的淡蓝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林夏,准备好了吗?”护士的声音温和而专业。
林夏看了看那支仿佛承载着她全部未来的药剂,又抬头看向林越,嘴唇抿了抿:“哥,你握着我的手。别松开。”
“嗯,不松开。”林越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护士熟练地进行消毒、排气,然后将针头精准地刺入林夏手臂的静脉。淡蓝色的药液被缓慢而稳定地推入。
林夏微微皱了下眉头。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凉,顺着胳膊往上走……”
注射完成,护士拔出针头,叮嘱了几句观察事项,便推着车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兄妹两人。
林夏闭上眼睛,似乎在仔细感受体内的变化。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奇:“哥,我感觉好像有好多小泡泡,凉凉的,在我身体里面轻轻地动,往骨头里钻,往心口跑……痒痒的,又有点舒服。”
系统面板在林越视野边缘悄然浮现:
“【检测到高基因靶向修复药剂注入。目标个体:林夏。修复进程:已激活,预计完成时间:24小时内。修复效果预测:缺陷基因链完全补全概率>92%。】”
“没事,是药在起作用。”林越轻声解释,“它在帮你修补身体里那些坏掉的地方。可能会有点累,想睡就睡。”
林夏点了点头,依赖地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哥,等我好了,出院了,我也想学武道。像你以前那样。”
林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学武道?曾经的他是天才,现在的他,走的却是一条无法言说、充满血腥和未知的险路。
他沉默了几秒。“好。”
“你教我?”林夏仰起脸,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两个浅浅的酒窝浮现出来。
看着妹妹眼中纯粹的信赖和期待,林越心中那片冰冷的复仇之地,仿佛被注入了一缕温暖的阳光。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嗯。我教你。”
林夏笑了,那笑容净、明亮,仿佛能驱散病房里所有的阴霾和过去三年的病痛阴影。
“那我以后也能保护你了。”她认真地说,“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这句话,像一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林越心中最坚硬的角落。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妹妹的手,将那股涌上眼眶的酸涩热流强行压了回去。
保护我?傻丫头。
哥哥要走的这条路,太黑,太险。哥哥变强,就是为了让你永远不用拿起武器,不用面对这些黑暗。你的笑容,就是哥哥要守护的全部世界。
夜色深沉,林夏在药效作用下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
林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微光,静静地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
三年前,他被宣布基因链断裂的那天,十一岁的林夏抓着他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你别死……你别丢下我……”
他当时抱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哥不会死。哥还要看着你长大。”
三年间,这句话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咒语。他看着妹妹从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被病痛和贫困磨砺得早熟而敏感;看着她一次次因为医药费而欲言又止;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废物”名声而在学校承受异样眼光。
现在,那支药剂正在她体内发挥作用,修复着与生俱来的缺陷。她终于可以摆脱病床,像正常女孩一样奔跑、欢笑、拥有未来。
但他欠她的,何止这一支药剂?
他欠她一个正常的、强大的、可以让她骄傲和依靠的哥哥——而不是那个三年来隐忍苟活、被人踩在脚下、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无法提供的“废物”。
林越站起身,走到病房的落地窗前。
窗外,江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武道馆的巨型全息广告牌在夜空中轮番播放着强者对决的精彩片段,宣扬着力量与荣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赵乾的消息:
“刚得到消息,陆正渊下周一来江城。出席武盟会议。行程三天。”
林越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
陆正渊。父仇人。化劲巅峰的强者。武盟副盟主。下周,就会出现在这座城市,距离他可能只有几公里。
他回复:“知道了。盯紧,但别靠近。”
收起手机,他再次望向窗外。夜色似乎更加浓重了。
陆正渊。
快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以你想象不到的速度,飞快缩短。
林越离开医院时,已是深夜。
他刚走到住院部楼下,手机再次急促响起。是赵乾的号码,但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却是赵乾带着浓重鼻音、几乎语无伦次的声音:
“林越……我爸……我爸他快不行了!医生说他就这一会儿了……你快来!快来啊!”
林越的心猛地一沉。“我马上到。”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赵乾家的地址。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流光溢彩变得模糊而扭曲。
赵大海——那个背负着愧疚和污染、在酒精中浸泡了三年、却又在最后时刻将真相和托付交给他的长辈,终于也要走到尽头了吗?
赶到赵家时,赵乾正跪在床边,紧紧握着赵大海的手,肩膀不住地颤抖。
赵大海躺在床上,脸色是一种接近死亡的蜡黄与灰败,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膛起伏。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浑浊的瞳孔在听到林越的脚步声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他身上。
“林……越……”声音小得像蚊蚋。
“赵叔,我在。”林越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
赵大海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用最后的气力确认什么。
“你爸的事……查……查到了?”
“查到了。”林越凑近一些,“是陆正渊。武盟副盟主。”
听到这个名字,赵大海闭上了眼睛,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解脱的释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往的浑浊和醉意,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我就……知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我就知道……是他。”
他看向林越,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却没了力气。
“林越,别……别走我老路。别像我一样……活了一辈子……什么都……不敢做……最后……只剩……后悔……”
“我不会。”林越握住他冰凉的手,“赵叔,你放心。”
赵大海的目光转向跪在床边、泪流满面的赵乾。
“赵乾……你跟林越……好好。你爸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你别……别学我。”
“爸……你别说了……你会好的……”赵乾泣不成声。
“别……哭了。”赵大海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我……早就……该死了。多活了……三年……够本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缓缓闭上了眼睛。
膛的起伏彻底停止。
“爸——!”赵乾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扑倒在床边。
林越站在原地,握着赵大海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他看着赵乾悲痛欲绝的背影,思绪飘回了三年前——父亲林远山下葬的那天。那天,天空下着细雨。他站在墓前,看着黄土一点点掩埋棺木,没有哭。不是不悲痛,而是巨大的冲击和随后接踵而至的变故让他麻木了。
现在,他依然没有哭。
但腔里那股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猛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三天后,江城西郊,南山公墓。
两座新立的墓碑并排而立。左边是林远山,右边是赵大海。简单的石材,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冗长的墓志铭,只有亲人最朴素的纪念。
林越和赵乾并肩站在墓前。山风掠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们的衣角和发梢。远处,江城庞大的城市轮廓在淡淡的雾霭中若隐若现。
“赵乾。”林越开口。
“嗯。”
“从今天起,你跟我。不是帮忙,不是跟着。是并肩,是一起。”
赵乾看着他:“什么?”
林越的目光扫过父亲的墓碑,又望向远方那座城市:“查清所有被掩盖的真相。把该送下去的人,一个不少,全都送下去。让我爸,让赵叔,让那些不该死的人——都能闭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
赵乾与他对视着,膛起伏了几下。然后,他重重地、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歃血为盟。只有一个字,和两双同样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兄弟俩站在初秋的山坡上,身后是长眠的父辈,前方是迷雾笼罩、仇敌潜伏的庞然城市。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
他们还没准备好。力量还不够,布局还不完善,敌人依旧强大得令人窒息。
但快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孤独的复仇者。他们是并肩的兄弟,是共享着同一份血仇和秘密的同盟。
一个人的火或许会被吹灭。但两个人的火堆,足以照亮前路,也足以焚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