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冥婚诡事】》是一本引人入胜的悬疑灵异小说,作者“迷途吉他手”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展现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本书的主角刘佳兴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热爱阅读的你千万不要错过这场精彩的阅读盛宴!
【冥婚诡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天亮了。
修车铺小隔间里唯一的窗户是一扇蒙着铁锈纱网的气窗,晨光从纱网的孔洞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我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看着它从灰白变成淡金,看着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里缓慢翻卷。
这是我拜堂之后的第一个早晨。
吴大勇靠在对面的墙角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旧册子,打火机搁在手边。我爹坐在门口的一把破椅子上,睁着眼睛看着窗户,一整夜没合眼。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的皱纹一夜之间深了许多,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又刻了一遍。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上还留着昨晚跪在蒲团上的青紫印子。走到吴大勇身边,我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睁开眼,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举到了面前,拇指已经按在了火石上。
“是我。”我按住了他的手。
吴大勇看清是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后背重新靠回了墙上。他把打火机放下,用手掌搓了搓脸,声音沙哑地说:“几点了?”
“六点刚过。”
“天亮了就好。”他说了一句和昨晚的我爹一模一样的话。
天亮就好。天亮就意味着安全,意味着那个东西不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阳光下面。但我现在已经不那么确定了。昨天在出租车后座上看见的那个红色身影,就是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出现的。
“那面铜镜。”我直接切入了正题,“你册子上还写了什么线索?”
吴大勇把旧册子重新翻开。册子的纸张在晨光里看起来更加脆弱了,边缘像枯叶一样卷曲碎裂,每翻一页都会掉下一些细小的纸屑。他翻到昨晚那一页,又往前翻了两页,手指顺着竖排的繁体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苏家小姐的嫁妆一共三十六抬。”他一边看一边念,“光绪年间的规矩,体面人家的嫁妆要凑足三十六抬,苏家是青石镇的大户,嫁妆规格是按举人门第来的。册子上记了清单——樟木箱八对、绸缎二十匹、金银首饰三盒、字画古玩六件、铜镜一方、梳妆台一座……”
“铜镜一方。”我抓住了这四个字,“册子上有没有写镜子的去向?”
吴大勇继续往下翻,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页被人撕掉了一半,撕口很不整齐,像是被人匆忙间扯掉的。剩下的半页上只有潦草的几行字,墨迹和前面工整的小楷完全不同,是用笔尖蘸了过量的墨急急写下的,笔画粗重而歪斜。
“铜镜……铜镜……”吴大勇念着,突然住了口。
“念下去。”我催促。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一双刚刚被迫读到了极其不好的内容后,不愿意转述给当事人的眼睛。
“念。”我爹也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
吴大勇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念道:“铜镜乃苏家祖传之物,镜背铸有镇魂符文,小姐咽气之时镜悬于房中。小姐故去后第三,铜镜不知所踪。管家查问上下仆妇,皆称未曾见。唯小姐贴身丫鬟菊儿于小姐头七夜投井,井中捞出时怀中抱一物——”
他停住了。
“怀中抱的什么?”我问。
“后面被撕掉了。”吴大勇把册子翻过来给我看,撕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指甲硬生生抠掉的,“但我爷爷跟我爹说过这件事。说菊儿投井的时候怀里抱的是一面铜镜,捞上来的时候镜子还是亮的,照得出人影。可菊儿的脸上没有眼睛。”
“什么叫脸上没有眼睛?”
“字面意思。”吴大勇合上册子,盯着窗户上那扇铁锈纱网,声音沉闷,“菊儿的眼珠子不见了。不是闭着眼,是眼皮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的。”
小隔间里安静了好几秒钟。我听见我爹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他的膛在快速起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换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后背已经重新被冷汗浸湿了,衣服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一个贴身丫鬟,在小姐头七那天晚上抱着小姐房里的铜镜跳了井。挖掉自己的眼睛,抱着镜子死在井水里。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甚至不敢去深想。
“所以铜镜在水井里?”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线索上,“苏家老宅的水井?”
“册子上没说。”吴大勇摇了摇头,“但我爹以前跟我提过,当年苏家打捞菊儿尸身的时候,井底还捞上来一个樟木箱,是小姐嫁妆里的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的东西没人知道。后来苏家把井封了,用七块青石板压住井口,石板上刻了佛经。”
七块青石板。七块青砖。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那口棺材。”我的声音变得很紧,“你说过,苏幽璃的棺材上压了七块青砖。”
吴大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是一样的。”他说,“砖的数量和石板的数量是一样的。这不是巧合。”
我爹突然开口了:“那口棺材的位置就在老宅后院,离那口被封的井大概二十步远。”
“你怎么知道?”
“翻修的时候我测量过整个院子的尺寸。”我爹使劲揉着眉心,整张脸皱成一团,“后院有一块地方,铺的全是青石板,当时我还纳闷为什么别的地方都是泥土,偏偏那一块铺着石头。现在想想,那石头下面的土是新填的,颜色和旁边的土不一样。我当时以为是以前的房主补的地面,就没在意。”
我们三个人同时沉默了。线索像一线一样把所有事情串了起来——苏幽璃的棺材、压棺的青砖、被封的古井、井底的樟木箱、丫鬟菊儿的死。这些东西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而铜镜的去向就是解开这团乱麻的线头。
铜镜很可能还在苏家老宅。不是在水井里,就是在别的地方。但不管在哪里,它都在那座宅子里。
“我要去一趟苏家老宅。”我说。
我爹猛地转头看我,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还有六天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七天一到她会来找我的。到时候如果没有铜镜,我变成什么样你也知道。”
我爹的脸上唰的一下没了血色。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电动车钥匙。
“我跟你一起去。”
吴大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那本旧册子塞进怀里,又弯腰从墙角拎起一个帆布工具袋,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扳手、手电筒、一捆麻绳、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柄铁锤。他把工具袋甩到肩上,看了我们父子俩一眼。
“我也去。苏家老宅那个地方,我从小就知道不能靠近。以前镇上的人都说那宅子邪性,天黑之后谁都不敢从门前过。但我爹的册子里既然记了这件事,就是留给我看的。我爹要是还在,也会让我帮这个忙。”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在跳,是那种不受控制的神经质的跳动。他怕。但他还是要去。这让我对这个满身机油味的中年男人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感激。
我们三个人从修车铺出来的时候,镇上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早餐铺子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里面透出豆浆的热气和香气。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食物味道的空气——这是活人的世界,是热腾腾的、有烟火气的、太阳底下的人间。我不知道今晚之后我还能不能闻到这种味道。
电动车载不动三个人,吴大勇从他铺子里推出来一辆破旧的皮卡,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发动机的声音大得像拖拉机。我们三个人挤进驾驶室,我坐在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导航显示到苏家老宅只有不到五公里。
车子开出青石镇,拐上一条窄窄的乡道。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玉米地,秆子有两米多高,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照在玉米叶上泛着金光,可我的视线越过玉米地看到远处的时候,后背就开始发凉。
远处的天空下面,有一座灰瓦飞檐的老宅子,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荒地的尽头。宅子四周没有别的建筑,只有几棵枯死的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是几烧焦的人骨。
“就是那。”我爹指着那座宅子,声音低了下去。
皮卡在距离老宅大门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吴大勇说再近就不行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太大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我们下了车,沿着一条被杂草淹没的石板路往老宅走过去。
苏家老宅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正面是一道三开间的门楼,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能隐约看出“苏”字的轮廓。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门板上贴着两张已经褪成灰白色的,的五官已经模糊了,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的瓦当碎了大半,剩下的也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墙下堆着一摞摞破瓦烂砖——是我爹去年翻修时留下的建筑材料,还没来得及清理。整个宅子笼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寂静里,连鸟叫声都没有,安静得不像是人间。
我爹走在最前面,推了一下大门。门是锁着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挂在门环上。他把铁锁翻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我换的锁。我当时走的时候用的是新锁,这把锁是老的,起码有几十年了。”
不是他锁的,那是谁锁的?镇上的人不敢靠近这宅子,苏家的族人都搬走了,谁会专门来换一把老锁?
吴大勇从工具袋里掏出短柄铁锤,对着锁头敲了几下。锈死的铁锁纹丝不动,铁锤敲上去只发出沉闷的钝响,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他换了个角度准备再敲,手举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我们三个人都听到了——门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清晰、稳当、不紧不慢。脚步声从门楼穿堂的深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直走到大门的另一侧停住了。
然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开门的不是鬼,是一个人。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站在大门里面,一手扶着门扇,一手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们三个人,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他的眼睛让我很不舒服。那眼睛的颜色很浅,是淡褐色的,在晨光下几乎透明,像是两块被水泡久了的琥珀。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没有在看你的脸,而是在看你的身后。
“你们找谁?”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燥,像是两块砂纸在对磨。
我爹愣住了:“你……你是谁?这宅子去年还是我在修,当时没人住。”
“我姓孟。”那人说,“孟庆生。孟秀芝的儿子。”
孟秀芝。昨晚那个主持冥婚的孟婆子就叫孟秀芝,我听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孟婆子是你妈?”我的声音拔高了。
孟庆生看了我一眼,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很短,但被他注视的三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是微笑还是抽搐。
“是。”他说,“我妈昨晚在刘家办完事,凌晨回来跟我说,姑爷可能会来老宅找东西。”
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会来。他甚至知道我来找什么。
“你住在这里?”我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愤怒和恐惧,“这宅子是苏家的,你们凭什么——”
“我们孟家给苏家当了三代的仆人。”孟庆生打断了我爹的话,声音不咸不淡,“苏家的人走光了,这宅子就是我们在照看。我妈守着老宅守了快六十年,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时间都长。”
他退后一步,把大门让开了半扇。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宅子里传出很远很远。
“进来吧。我妈说了,姑爷要来找东西,不能拦。”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院子深处,“但能不能找到,就看姑爷自己的本事了。”
我迈进门槛的那一刻,一股阴凉的风从院子里迎面扑过来。那风里有浓浓的霉味和腐朽的木头味,还有一种似有似无的甜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门楼穿堂很长,头顶的檩条上挂满了蜘蛛网,网丝上沾着露水,在幽暗的光线里闪着惨淡的银光。穿过穿堂,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四方的大院子,正面是五开间的正堂,雕花门窗还算完整,但油漆已经全部剥落,露出了木头本身的灰褐色。院子的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满了膝盖高的杂草,草丛中散落着一些枯的树枝和碎瓦片。
院子的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门窗紧闭,窗纸早已烂光,只剩下一窗棂像肋骨一样横在那里。正堂的屋脊上蹲着一排脊兽,大部分已经残缺了,只剩下一只完整的小兽孤零零地蹲在最高的屋脊上,形状像猫又不是猫,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对着天空无声地嚎叫。
我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最后停在了正堂的台阶下面。那里放着一张太师椅。
太师椅是红木的,靠背和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椅面铺着暗红色的坐垫。这把椅子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它太净了。椅背上没有蛛网,扶手上没有灰尘,椅面平整得像是有人每天在坐。在这座荒废了几十年的老宅里,在满院的枯枝败叶中间,一张净净的太师椅安安静静地摆在正堂门口,像是有人在等着坐上去。
“那把椅子。”我忍不住问孟庆生,“为什么这么净?”
孟庆生走在最后面,听见我问,他停下脚步,看了那把椅子一眼。那张刀刻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声音也平板得像是念课文:“那是小姐的椅子。小姐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坐在正堂门口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院子里没有桂花树。一棵都没有。
但我闻到了桂花香。那香味若有若无,从正堂的方向飘过来,混在腐朽的空气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带在风里飘。
吴大勇拽了拽我的袖子,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别管那些了,先去找水井。”
我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太师椅上移开。我爹已经绕到了院子东侧,他在翻修的时候来过这里,对院子的格局最熟。他朝我们招手,示意跟他走。
我们从东厢房旁边的夹道穿过去,进了第二进院子。这个院子比前院小一些,是内宅的后院,地面上的青砖被杂草顶得七翘八裂,院墙的东边塌了一个豁口,能看到外面荒地的枯槐树。院子正中偏北的位置,有一块长方形的地面明显和周围不一样——上面铺着七块青石板,每块石板都有两尺见方,被铁锈色的苔藓覆盖了大半,但石板上刻的经文还隐约可辨。
“就是这口井。”我爹说。
七块青石板并排封住了井口,缝隙里灌了糯米灰浆,封得严严实实。石板上的苔藓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像是吸了血的棉花。我蹲下来用手拂开石板表面的苔藓,露出了下面的经文——是梵文,笔划复杂,刻痕很深,不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倒像是直接用手指在湿泥上划出来的,每一道笔划的边缘都过于圆滑流畅。
“这怎么打开?”吴大勇蹲在我旁边,用手敲了敲石板,“糯米灰浆封了几十年,硬得跟水泥一样。用锤子砸都费劲。”
孟庆生一直站在第二进院子的月洞门口,没有跟进来。他靠在月洞门的砖墙上,双手在口袋里,那双淡褐色的眼睛远远地看着我们,脸上没有表情。
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有没有打开过这口井?”
他缓缓摇了摇头。
“想都没想过。”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而且他回答的时候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我看清了,那是笑。他在笑。
那笑意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满脸的皱纹里。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转身往第一进院子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中午了我会给你们送饭。天一黑就走,别在宅子里过夜。”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穿堂的风声吞没了。
吴大勇朝地上啐了一口:“这人不正常。”
“他妈也不正常。”我说,“先把石板打开。”
我们从早上七点开始。吴大勇用短柄铁锤和扳手当撬棍,我和我爹搬来院子里的碎石块垫在石板边缘当支点,一点一点地撬。糯米灰浆确实硬得离谱,铁锤砸上去只留下一个小白点,石板纹丝不动。太阳越升越高,七月的头毒辣辣地烤着后院,我们三个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汗珠子滴在青石板上滋滋地响。
到了上午十点,最边上一块石板终于松动了。吴大勇把扳手进缝隙里,我和我爹一起用力往下压,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地翘起来一条缝。
一股气味从石缝里涌出来。
那气味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臭,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腐泥、死水、铁锈和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像是井底埋着的东西既有死物的腐朽,又有活物的芬芳,两种截然相反的气味缠在一起,从石缝里挤出来,扑面而来。
我差点吐出来。吴大勇扭过头呕了两声,脸涨得通红。我爹还好,他在工地上闻过各种气味,只是皱了皱眉头,手上的劲一点没松。
石板一寸一寸地被撬起来,最后轰的一声翻到了一边。第二块、第三块石板松动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到了中午十一点半,七块青石板全部被撬开,堆在旁边的杂草丛里。
井口露出来了。那是一口直径不到一米的圆井,井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滑腻腻的像是某种水生动物的皮肤。井口上没有辘轳,只有两块长条石搭在井沿上,当年应该是放辘轳的基座。
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很深,大概有十几米,能看到底部有一小片不规则的水光。井底的水是静止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绿色,像是液态的翡翠。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一块一块的,颜色比水浅一些,看不清楚是什么。
吴大勇从他的工具袋里掏出手电筒,对着井底照下去。手电筒的光柱在井壁上切出一个明亮的圆形,一直照到水面上,把那块黑绿色的水面照得通透了一些。
然后我看清了水面上漂着的东西。
是樟木。
一口樟木箱的四块侧板已经散开了,木板浮在水面上,随着极其微弱的水波轻轻晃动。木板边缘的榫卯结构还能看清,箱子的底板沉在水底,隐约能看到一个长方形的黑影。箱子里的东西应该已经全部散落在井水里了,但水太深太浑,看不清楚具体有什么。
“那面镜子会不会就在水底下?”我说。
“很有可能。”吴大勇把手电筒递给我,从工具袋里掏出那捆麻绳,“我下去看看。”
“你疯了?”我拉住他,“这井封了多少年了,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就这么下去?”
“还有别的办法吗?”吴大勇把绳子一头系在井沿的长条石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一个水手结,“七天时间,今天是第一天。每拖一天,你的情况就更危险一分。我吴大勇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正经事,修车混子,但今天既然来了,就不能在井口瞪眼。”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害怕,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双手抓住井沿,脚蹬着井壁的砖缝,一点一点地往下降。
井壁很滑,苔藓被他的鞋底踩碎,掉进井水里发出细碎的噗通声。麻绳慢慢往下放,我趴在井沿上帮他盯着。井里很暗,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晃动,照得井壁上的苔藓忽明忽暗。
下到一半的时候,吴大勇停住了。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出来,对着井壁上照。井壁的青砖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被苔藓覆盖了大半,他用手指抠掉苔藓,一行红色的字露了出来。
“别……看……镜……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反射,变得含糊不清。
“什么?”
“井壁上刻着字——别看镜子。”吴大勇仰头冲我喊,声音发闷,“菊儿刻的,肯定是菊儿投井之前在井壁上刻的。”
别回头看镜子。别回头。能跑就跑,别回头。
这段时间我听到过太多次“别回头”这三个字了。每次出现这三个字,都伴随着极其不好的事情。
吴大勇继续往下,绳子又放下去大概三四米,他的脚碰到了水面。他试探了一下水深,然后整个人滑进了水里。井水很凉,他倒吸了一口气,嘴里骂了一声娘,然后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面晃动着合上了。手电筒的光在水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绿色光团,慢慢地往下沉。我盯着那个光团,心脏跳得飞快,呼吸变得又短又急。
我爹蹲在井沿另一边,两只手紧紧攥着绳子,手背上的青筋全部凸了起来。他的嘴唇在动,不发出声音,但我看出来了——他在念佛,这个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寺庙的人,此刻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祈求。
一分钟过去了。水面纹丝不动。
两分钟过去了。绿色的光团在水下缓慢地移动着,时亮时暗,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三分钟。
水面突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有什么大东西在水下猛地翻了个身。紧接着麻绳被猛烈地拽了一下,我爹整个人被扯得往前一冲,膝盖磕在井沿上,差一点就栽进去了。我赶紧扑过去抓住绳子,和我爹一起用力往上拉。
绳子很重,重得不正常。吴大勇顶多一百五十斤,可此刻绳子上的分量像是有两个人同时在往下坠。我和我爹两个人合力才把绳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拽,我的手被绳子勒出了血,我爹咬着牙脸憋得青紫。
然后吴大勇的头破出了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表情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炸了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极致的恐惧。他四十多岁了,是个粗人,刚才下井的时候还是一副豁出去的狠劲,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他的声音是嘶的,尖锐的,破了音。
我和我爹拼命往上拉绳子。吴大勇的脚蹬着井壁往上面爬,手脚并用地往上攀,好几次差点滑下去。等他爬到井口被我们拽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井沿旁边的地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手指死死地抓着我爹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镜子……镜子在水底下……”他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找到了?”我蹲下来问他。
吴大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把湿透的手电筒往地上狠狠一砸,塑料外壳啪地碎裂,电池滚出来滚进了草丛里。
“在水底下。”他又说了一遍,这才把后半句补上,“沉在水底下压着一具骨头。人的骨头。骨头上穿着红衣服。”
我爹的脸色白了。
“水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吴大勇的声音在抖,“我伸手去捞镜子的时候,水里有什么东西碰了我的手。不是骨头,是软的,温的,像活人的皮肤。然后那东西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抬起右手给我们看。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红印,细细的,不是被绳子勒的那种粗红,而是五手指的印痕。纤细、修长、指甲的位置陷得最深。
是一只女人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