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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建材市场仓库的事,在业内传得很快。

那排仓库的墙塌了半边,但没有一个人受伤。十三个人在墙塌前十秒全部撤出——这个细节被老赵添油加醋地讲了无数遍,传到最后变成了“风水师一声吼,墙就不敢塌了”。我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书,二狗子从小卖部老板娘那儿听来的,笑得直拍大腿。

“一凡哥,你现在是名人了!”

“名人个屁,传的都是瞎话。”

“瞎话也是名气的名。”

我没理他,低头继续看书。

但是名气这东西,确实像长了翅膀。墙塌后的第三天,马德胜来了。就是那个工地的工头,脖子上挂金链子的那个。他这次不是来请我看工地的,是来送钱的。

“凡一先生,建材市场的事我听说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石桌上,沉甸甸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上次帮我看工地。”

“马老板,上次的钱已经结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马德胜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上次让我在东南角种树,我种了。种了一棵桂花树,你猜怎么着?种下去没几天,工地上那几个刺头突然老实了,不吵不闹了,活也规矩了。我也不说是你的功劳,但这钱你得收。”

我看了看信封,没打开,但用手掂了掂——不低于五千。

“马老板,这太多了。”

“不多。”马德胜点了一烟,“凡一先生,我在省城了二十年工地,见过的风水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第一个不要钱的。不要钱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没本事的,不敢要;一种是有大本事的,不好意思要。你不是没本事的,那就是不好意思。所以我替你做主,替你收。”

我被他这番话说得无言以对。

这人有意思。粗,但不鲁;贪,但不蠢。

“行,我收下了。”我把信封收好,“马老板,以后工地有事,随时找我。”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马德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走了,还有个会在等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凡一先生,下个月十五号的交流会,你去不去?”

“去。”

“我也去。到时候见。”

马德胜走了,二狗子从屋里蹿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信封。

“一凡哥,多少?”

“没数。”

“数数!”

我拆开信封,把钱倒在桌上。一百块的,崭新,连号,一沓。数了数,六千。

马德胜比我想的还大方。

二狗子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直了:“一凡哥,咱现在有多少钱了?”

我翻了翻记账的本子。赵金旺一万,马德胜六千,刘铁柱垫付的两千其实后来工头结账时又多给了五百,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收入,总共接近两万。

两万块。

三个月前,我从陈家沟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十七块钱。

“一凡哥,咱是不是该请个客?”二狗子搓着手,“你说的,第一顿你请。”

“请。”

“去哪儿吃?”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金玉满堂!”

这小子,嘴倒是会挑。金玉满堂是省城最好的酒楼之一,赵金旺请我吃过一次,二狗子跟着去的,那顿饭他吃了五天,天天念叨。

“行,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上次我来的时候,门口的车停了一排,这次来,停了两排。大堂里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盘子跑来跑去,连个空位都找不到。

何志远看到我,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凡一先生!您来了!我马上去叫赵总!”

“不用叫赵总,我就吃个饭。”

那怎么行,您是我们的贵客。何志远把我们带到了三楼的聚贤厅,就是上次赵金旺请我吃饭的那个包间。二狗子一进门就哇了一声,摸着墙上的壁纸说这比咱们那院子的墙好看多了,光是这墙纸就够咱吃半年饭。

赵金旺来得很快,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呵呵的。“凡一先生,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

“赵总,我就吃个饭,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赵金旺转头对何志远说,“去,让厨房把最好的菜都上一遍。”

二狗子听了这话,眼睛放光。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点火的,你负责灭。他假装没看见。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很多菜。二狗子说得对,光是那面墙纸,确实够咱吃半年饭。但赵金旺不肯收钱,说这是他的心意。我硬塞了五百块给何志远,让他转交,何志远推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了。

从金玉满堂出来,二狗子打着饱嗝说:“一凡哥,咱以后有钱了,是不是能天天来这儿吃?”

“天天来?你吃得消?”

“吃得消。”

“你吃得消我的钱包吃不消。”

二狗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不熟,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

“请问是凡一先生吗?”

“是我。”

“我是苏沐雪。我爷爷想见你。”

苏沐雪的爷爷。

上次去她家,老人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样子。我给他画了符,贴在门上,又让苏沐雪每天在饭前用符纸画圈。算算子,到现在快半个月了。

“苏爷爷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苏沐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到过的温度,“能下床了,能吃饭了,昨天还去院子里走了两圈。他说一定要见你,当面谢谢你。”

“好,我明天过去。”

“陈一凡。”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不是“凡一先生”,是“陈一凡”。

“嗯?”

“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我拿着手机站在路边,二狗子凑过来:“苏沐雪?”

“嗯。”

“她跟你说啥了?”

“谢谢。”

“就谢谢?”

“就谢谢。”

二狗子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一凡哥,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不开窍。”

又是这句话。

这次我没反驳。因为我也觉得,我可能真的有点不开窍。

苏家,青松苑小区。

第二天上午,我拎着二狗子买的苹果和香蕉,站在苏沐雪家楼下。

苏沐雪下来接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比上次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那件灰色夹克上停了一下。

“这衣服新买的?”

“嗯。”

“挺好看的。”

“谢谢。”

她转身带我上楼,我在后面跟着。楼梯很窄,两个人走有点挤。她身上的洗衣粉味道飘过来,淡淡的,像院子里的桂花。

苏爷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前半个月判若两人。那时候他像个纸糊的人,风吹就倒;现在他像个活人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他一看到我就笑了,招手让我过去坐。

“一凡,来,坐这儿。”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把我的手握住了。老人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他说,“难为你了。”

“苏爷爷,您跟我爷爷是世交?”

“世交?”老人笑了,“不是世交,是过命的交情。”

“过命?”

“你爷爷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爷爷的命。谁欠谁,算不清。”老人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槐树巷,那条夹道里。”

槐树巷,那条夹道。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天晚上,你爷爷和我,在夹道里遇到了一个东西。我们两个用了所有的本事,才把它封回去。”老人的手微微发抖,“从那以后,你爷爷就离开了省城,搬到了陈家沟。不是他想走,是他不得不走。因为那个东西之所以会被放出来,是因为有人动了那口井。”

“哪口井?”

“你们陈家祖宅后院的,那口井。”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口井下面,有一条路。”老人看着我的眼睛,“一条通往地下的路。你爷爷封了它三十年,现在他走了,那条路……怕是快要开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苏沐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她也是第一次听爷爷说起这些。

“苏爷爷,那条路通往哪里?”我问。

老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爷爷没说,我也没下去过。但他交代过我,等你长大了,把这些话告诉你。”

“还有什么?”

“还有——下个月十五号的交流会,你带着沐雪一起去。”

带着苏沐雪?

“为什么?”我问。

老人看了苏沐雪一眼,又看了看我。

“因为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她跟着,我放心。”

苏沐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红的。

这姑娘,耳朵会红。

“行。”我说,“我带她去。”

从苏家出来,苏沐雪送我下楼。

走到楼下,她突然说:“陈一凡,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

“什么?”

“我爷爷让你带我一起去交流会。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条路。”

苏沐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那条路,我小时候见过。”

“什么?!”

“我小时候,有一次去你们陈家祖宅玩,在后院看到那口井。井口的石板没盖严,有一条缝。我从缝里往下看,看到了一级台阶。”

“什么台阶?”

“石头的,很老,长满了青苔。台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头。我当时想下去看看,被我爷爷发现了,把我拉上来,揍了一顿。”

我看着她,脑子里飞速转动。

苏沐雪小时候见过那口井下面的台阶,说明井口的石板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封得不严了。爷爷每年都去槐树巷,不是去散步,是去加固那口井的封印。

今年他死了,没人加固了。

路,真的要开了。

苏沐雪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

“陈一凡,你别那么严肃。不就是一条路吗?开了就走下去呗。”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下面的东西。”

苏沐雪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怕的是,下去以后上不来。但只要上得来,我就不怕。”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苏沐雪。”

“嗯。”

“下个月十五号,我来接你。”

“好。”

我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楼下,碎花裙子在风里飘。看到我回头,她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楼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周远山打了个电话。

“周叔,交流会的事,我能带个人去吗?”

“带谁?”

“苏沐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周远山笑了。

“你爷爷要是知道了,非从坟里爬出来不可。”

“为什么?”

“因为他给你定的这门亲,他一直怕你不同意。现在看来,他多虑了。”

“周叔,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带她去,穿得体面点,你那个灰色夹克还行,给人家姑娘也买一件。”

电话挂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给苏沐雪买一件?

买什么?

我不知道。

但周叔说得对,体面是要花钱的。

这次不是花在自己身上,是花在别人身上。

一个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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