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天沿着长江走了三天。三天里,他经过了十几座废墟、两个沦陷的村镇、一片烧焦的树林。他绕开了几波游魂,解决了十几只落单的僵尸,救了一个被困在车里的司机。那个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卡车翻了,被安全带卡在驾驶室里,车外的浓雾里游荡着几只游魂。盘天把他从车里拽出来,送他到安全的地方。司机来不及说谢谢,盘天已经走了。他在系统面板上又记了一笔——不是封神,只是一个人,一件小事。他不想忘记。
第四天夜里,系统面板上出现了两个新的光点。不是先后,是同时,像两颗星星在同一个夜晚亮起。神位:嫦娥。候选者:常清瑶。坐标:城北地下停车场。神位:太阴星君。候选者:姜玲珑。坐标:城东通讯中心。
两个女性神位,同时激活。盘天犹豫了片刻,选择了城北。
他到达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浓雾还没有散。那不是居民楼的地下车库——是一座商业广场的地下停车场,面积很大,层高很高,像一个倒扣的混凝土盒子。里面挤满了人,几百个,甚至上千个。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霉味、消毒水味,以及一种绝望的味道。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祈祷,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膝盖坐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而在停车场的正中央,在大光灯惨白的光线下,一个女人在跳舞。
常清瑶。二十八岁,舞蹈老师。她在跳一支没有音乐伴奏的舞,动作缓慢、舒展,像一朵在风中缓缓开放的花。她的舞姿不是用来表演的,不是用来取悦谁的,而是一种安抚。那种安抚从她的肢体延伸到空气中,从她的呼吸传递到每一个注视着的人心里。有人在她跳舞的时候停止了哭泣,有人在她旋转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有人在她伸展双臂的时候握住了旁边人的手。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编织一张网,用她自己的身体当经纬,把那些快要碎掉的人一片一片地粘起来。
她跳了多久了?盘天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脸上全是汗,嘴唇裂出血;她的舞鞋破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磨出了血;她的膝盖在颤抖,因为她的体力早就透支了,但她不敢停。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停下来,这张网就会碎,那些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的人就会重新陷入恐惧。所以她在跳,继续跳,拼命跳。
盘天站在停车场入口的阴影里,看着那支舞。他没有看到她是如何在濒死时刻被封神的——他来得晚了一些,只看到那道银白色光芒在她体内渐渐隐去,像月亮的痕迹在出前消失。但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她跳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撑不住了,心脏骤停了,倒下了。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她一定还在想,她还没跳完,那些人还没被安抚完。所以月光入体,把她的心跳重新点燃,把她的舞姿灌注了神力。她重新站起来,继续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群里,有人在小声说:“她是不是?我刚才看到她在发光。”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月光穿过云层。但他们不知道那是封神,是嫦娥归位。他们只知道她还在跳,只要她在跳,他们就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
常清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她只觉得身体里多了一股力量,一股让她不那么容易疲惫、不那么容易倒下、跳多久都不觉得累的力量。她以为那是肾上腺素,是人在绝境中被出来的潜能。她不知道那叫神力。她也不会用,她只会跳舞。
盘天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支没有尽头的舞。然后他在系统面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常清瑶。嫦娥。封神方式:连续跳舞安抚难民,心脏骤停。封神后第一反应:继续跳。备注: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天亮的时候,盘天离开了地下停车场。他在出口处遇到了几个从外面进来的难民,他们扛着行李、抱着孩子,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问盘天:“里面安全吗?”盘天说:“安全。里面有人在跳舞。”他们听不懂,但还是进去了。
城东通讯中心。姜玲珑是在同一天夜里被封神的。神位:太阴星君。
盘天在通讯中心的大厅里见到了她。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堆满设备的长桌——几台便携式电台、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十几个对讲机。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她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她的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但她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标枪在地上。
通讯中心是一栋半塌的办公楼,原先是某个公司的总部。灾难后这里被军方征用,改成了临时的通讯枢纽。姜玲珑是这里的技术总负责——军衔是中校,信息作战部队的指挥官。灾难降临后,她没有选择撤离,而是第一时间抢修通讯设备,把散落各处的救援力量用残存的网络连接起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时候,几百公里外的另一支部队正在收到她的指令,准备展开救援行动。她在掩护平民撤退的时候受了伤——弹片划过她的左臂,动脉差点被切断,她用止血带捆住伤口,继续指挥,一直到最后一辆车离开,才让军医给她缝合伤口。系统显示,她在缝合伤口的时候心脏停跳了一瞬——失血过多。那道银白色的月华就是在那时候注入她身体的。太阴星君的力量,在她最虚弱的时候悄然降临。
姜玲珑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臂,目光在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她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温热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但又深沉如海的力量。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的本能是——压下这股异样,继续工作。她重新抓起对讲机,继续调度。
“东线第二梯队,报告位置。”
“收到。继续前进,注意西北方向的妖气浓度升高。”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盘天站在通讯中心外面的走廊上,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看着姜玲珑的背影。他想起苏晚棠——同样是女人,同样在拼命,同样在别人都倒下的时候还站着。他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在这两个人身上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种撑不住了也要撑、倒下了也要爬起来的倔强。这种倔强,比任何神力都更接近神的本质。
他在系统面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姜玲珑。太阴星君。封神方式:带伤指挥通讯,失血过多心脏骤停。封神后第一反应:继续指挥。备注:她大概是我见过的最高效的神。”
他正准备收起面板,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不是新光点,而是旧光点的新动态——在城东,一个熟悉的名字开始闪烁:孙德开。他的神位是太阳星君。他的坐标在城东地铁站。
盘天没有犹豫,朝城东走去。
城东地铁站。孙德开不知道自己成了神。他只知道,他该给孩子们上课了。地铁站是城东最大的避难所,几千人挤在站台和隧道里。没有电,没有光,只有几盏应急灯和手电筒。孩子们蹲在角落里,有人抱着膝盖在哭,有人把头埋在父母怀里发抖,有人睁大眼睛看着黑暗,眼睛里全是茫然。孙德开在角落里找了一块稍微净的地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皮被翻烂了,书页泛黄。
《诗经》。
他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地铁站里传得很远。孩子们抬起头,大人们转过头。有人在听,有人在看,有人在想这个老师是不是疯了——在这种时候还在念古书。
孙德开没有管他们。他继续往下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的声音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哑,但很稳。像一细线,把那些快要断掉的东西一点点缝起来。一个孩子问:“叔叔,你在念什么?”孙德开说:“诗。很老很老的诗,比你的爷爷的爷爷还要老。”又问:“念这个有什么用?”孙德开想了想,说:“没用。但听了之后,你会觉得世界没那么糟糕。”孩子不太懂,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听到了孙德开的声音,觉着安心。
孙德开是一个大学讲师,讲中国古代文学。灾难中他没有选择躲进安全区,而是走进了地铁站,因为这个黑暗的地下空间里有太多需要他的孩子。他在废墟里捡到了这本书——《诗经》,被人踩脏了,书页沾着泥水,翻开来一股霉味。他把书揣进怀里,带到了地铁站里。他盘腿坐下来,开始念《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的声音像一盏灯,把孩子们从恐惧中拉了出来。一个女孩问他:“叔叔,伊人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伊人就是你想见但见不到的人。你想见谁?”女孩说:“我妈妈。”孙德开合上书,看着她,声音轻下去:“她也会想见你。”
女孩的眼眶湿了。但她没有哭,因为她在听诗,诗的语调是温和的,不让人哭。
系统面板上,太阳星君的光点是在孙德开念到第三首诗的时候亮起的。不是战斗,不是冲锋,不是刀光剑影。只是一个人在黑暗的地铁站里,给一群恐惧的孩子念诗。他在念诗的时候心脏病发作过一次——太累了。连续念了好几天,几乎没有休息,心脏终于撑不住了。在那一刻,太阳真火入体,他的心脏重新跳动,他的身体被金色的光芒笼罩,他的眼中有了轮般的光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继续念诗。
盘天到达地铁站的时候,孙德开正在念《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给孩子们吃一颗一颗的糖。他的身边坐着一圈孩子,有人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有人睁着眼睛看着他,有人在悄悄抹眼泪。但没有人吵闹,没有人哭喊,地铁站里安静得像一个温暖的洞。
盘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孙德开的侧脸。他注意到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那种橘红色的、温暖的光芒,像出之前天际的那一线光。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光,那是太阳星君的神光。孙德开自己不知道,但盘天能看到。
他在系统面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孙德开。太阳星君。封神方式:在地铁站给孩子们念诗,心脏病发作。封神后第一反应:继续念诗。备注:他是用《诗经》当神咒的神。他的光,是橘红色的。”
念完最后一首诗,孙德开合上了书。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很淡,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站在后面的盘天。他们四目相对。孙德开微微皱了皱眉,也许是因为他能感觉到盘天身上有什么东西——那种不属于普通人类的东西。但他没有开口,只是把书放在膝盖上,朝盘天微微点了点头。
盘天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明白——在这黑暗中,有光的人不止一个。
他在地铁站的人群中看到了她。苏晚棠。她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握着手电筒,给几个睡着的孩子盖着一条毯子。她把毯子轻轻地拉上去,盖住他们的肩膀。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她的脸上全是疲惫,眼圈是黑的,嘴唇是的。但她没有去休息,因为她怕这些孩子半夜醒来,怕黑。所以她守在这里,像一盏灯。盘天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心脏跳得像打鼓。他想走过去,想走到她面前,想握住她的手,想说一句“我来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看到了她身上那道光——很淡的、淡青色的光,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那是太元圣母的神光,还没有完全觉醒,但已经在她体内扎了。她即将成为仅次于他的存在,但她还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
苏晚棠在那个夜晚醒来的时候,手电筒已经没电了。黑暗中,她感觉有人来过。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拂过脸颊的感觉。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摸到。但她摸到了自己的脸——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前,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之前,在她盖着的毯子上,放了一颗糖。那是他仅剩的一颗,一直揣在口袋里。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