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被谁泼了一盆墨。
李长寿坐在祠堂结界外的石阶上，背靠那棵枯死的老树，眼睛盯着来时的山路，一动不动。山里的虫鸣不知何时全消失了，连风都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但他确信一定会有人来。
“师父，你说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动手？”
“子时三刻。”老六的声音不紧不慢，“这是外门夜巡换岗的间隙，前后有一炷香的空档。要动手，这是最好的时机。”
“那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刚过。你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李长寿深吸一口气，开始活动手指。他掌心的铜钱印微微发烫，蓄势待发。经过白天那一轮劫掠，他对气运的感知已经敏锐了许多，此刻即便不催动铜钱印，也能隐约察觉到周围气运的流动——祠堂结界内，属于王铁柱的那金色光柱虽然虚弱了不少，但依然稳定地燃烧着；而在他身后的枯树方向，那股被老六称作“佛门残余”的气息，正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与祠堂结界隐隐共鸣。
“师父，这棵树到底什么来头？祠堂外面为什么会有一棵被佛门法器劈过的枯树？”
“你现在该心的不是树，是来你的人。”
李长寿识趣地闭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山路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爬。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把山道照得惨白。就在月亮再次被云遮住的瞬间，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五个。步子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从山路下方的灌木丛里传来，正在快速接近。从移动的速度来看，个个身手不弱。
李长寿没有慌。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对方的距离，同时将左手悄然按在身侧的石阶上——石阶与祠堂结界相连，而结界内部就是王铁柱。这条因果线早已被他锁定。
五个黑衣蒙面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呈扇形包围了他。他们用的是成套的制式步法，落脚时斗气暗吐，震得石阶微微发颤。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刃上泛着幽绿色的光芒，显然淬了毒。其余四人各持刀剑，在月色下无声地散开，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小子，别怪我们。”为首之人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你死了，我们好交差。”
李长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几位大哥，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是谁要我？”
“少废话。”为首之人往前了一步，短刀横在身前，“乖乖受死，留你全尸。”
“那就是说，你们不打算告诉我幕后主使？”李长寿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诚恳，“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们选错了地方。”
话音未落，李长寿左手掌心猛然一翻，铜钱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股无形的吸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精准地锁定了距离最近的两个刺客。他头顶的气运光柱瞬间亮起，在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视野中，两缕灰白色的气运从两名刺客头顶被抽离出来，沿着地面飞速流入他的掌心。
那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像是有一阵冷风从骨头缝里吹过。
“什么东西？！”其中一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没什么。”李长寿笑了笑，“就是你们运气变差了一点。”
话音刚落，后退的那人脚下踩了个空——他正好踩在石阶边缘的一摊夜露上，整个人重心失衡，一头栽下石阶，脑袋磕在树上，当场晕了过去。
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头顶那枯死的老树枝忽然毫无征兆地断裂，一截碗口粗的枯枝直直砸在他天灵盖上。他闷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
转瞬之间，五人倒了两个。
为首之人瞳孔猛缩，厉声喝道：“他有古怪！一起上！”
剩下的三人同时暴起，三道刀光从三个方向劈来，封死了李长寿所有的退路。
但李长寿没有退。他甚至连躲都没躲——因为就在三道刀光即将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金光骤然在他身前炸开。
祠堂结界，动了。
准确地说，是结界被触发了一层所有人都不知晓的暗层防御。那道金光从李长寿身后的石阶上升起，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三道刀光劈在屏障上，发出三声沉闷的爆响，屏障纹丝不动，而刺客们却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刀剑脱手飞出。
紧接着，一股沛然巨力从屏障中向外扩散，将剩余的三人连带着那两个昏迷的刺客一起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山路两侧的石壁上，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当场昏死过去。
从五人动手到全部倒地，前后不过十息。
李长寿站在屏障中央，一动不动，表情淡定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但实际上，他袖子底下的双手正在微微发抖。
“师父，这结界……是你早就看出来的？”
“当然。”老六声音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霸王宗的祠堂从初代祖师建宗起就布下了这道暗纹，外人不知道，但霸王宗嫡系血脉一跪进去，结界就会从内部激活一层庇佑之力。你在外面等他的时候，这层力量就已经覆盖到你身上了。那几个蠢货偏偏选在祠堂门口动手，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来？”
“不但知道，还知道派他们来的人是谁。”老六顿了顿，语气转冷，“能在霸王宗的地盘上调动外门弟子当手，还专门挑了子时三刻这个空档——除了王傲天，还能有谁？不过，就这几条杂鱼，他是枉费心机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老六笑了一声，“当然是老规矩。人晕了，气运还在。趁他们还在你脚下，薅净。”
李长寿低头看了看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五个人，犹豫了一瞬，随即蹲下身，左手挨个在他们身上按了一遍。铜钱印每次接触都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五股气运先后汇入他体内。与白天不同的是，这次的吸力明显更加顺畅，铜钱印的边缘甚至泛起了一圈极淡的金芒——这是劫掠次数积累到一定阶段，印记开始自我强化的征兆。
他头顶的气运光柱从深灰色一路攀升，经过赤红、淡金，最终稳定在了金黄偏上的位置，论色泽浓度，已不亚于普通内门弟子。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气运光柱每增加一分，自己对周围天地灵气的亲和力就强上一丝，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差不多了。这五个人的气运虽然不算上乘，但胜在数量多。加上白天的积累，你现在至少能安稳撑过接下来的两三天。”
“两三天？然后还要继续抢？”
“废话。你以为气运是存款？花完了还能生利息？气运是消耗品，每过一天都要消耗一点。你越强，消耗得越快。这就是为什么强者永远都在争——争资源，争机缘，争气运。在灵械万域，不争，就是等死。”
李长寿默默记下这番话，正准备转身走回祠堂结界旁，忽然停下脚步。
他注意到了那个为首刺客前的布料——黑色的夜行衣被反震之力震裂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内衬。那内衬的样式虽然被刻意染成了暗色，但布料的质地和针脚走线，分明是霸王宗外门弟子的制式内袍。而且口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被撕掉的徽记残痕，那轮廓——是少宗主府的药堂标识，他白天在食堂里见过腰间挂着同样徽记的弟子。
“做得净点。把那个领头的衣服扒开，看清楚了。然后把他们扔到下山的岔路口去，明早自然会有人发现。”老六语气淡漠，像是在吩咐一件家务活，“记住，只扔人，别留痕迹。”
李长寿心头一凛。他知道这是老六在教他——在霸王宗这种地方，单纯活下来是不够的，还要学会怎么把对手的刀子踢回去。
他拽开为首刺客的衣襟，把那处内衬的布料撕下一小截，揣进袖子里。然后吃力地拖着五个人，分两趟将他们堆在了下山岔路口最显眼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祠堂结界外的石阶上，坐下来，背靠那棵枯死的老树，深深地吐了口气。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山脊线上透出一抹极淡的铅灰色。夜风不知何时又吹了起来，带着山间松脂和湿冷石苔的气息。他望着那抹灰，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刚才的一幕。
“师父，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刚才说，这祠堂结界有暗纹，外人不知道。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沉默。
比往常更久的沉默。久到李长寿几乎以为老六不想回答了。
然后，老六的声音幽幽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被压得极深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更像是某种被强行按下去的怀念：“因为这道暗纹，是九万年前……一个故人设计的。”
“故人？”
“跟你说了你不认识。少打听，活久一点的时候为师再告诉你。”
李长寿没再追问。这是他跟在老六身边学会的第二条规矩：不该问的别问，问了也不会说。活着的性价比永远比好奇心大。
他靠在枯树上，闭上眼睛养神。头顶的气运光柱在晨风中微微波动，像一终于稳定下来的火把。而在他身后的祠堂结界内，王铁柱跪在历代祖师的牌位前，后背的三十道鞭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他体内的霸体金光与祠堂深处某种沉睡的力量隐隐共鸣着，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一明一灭，如同某种古老的心跳正在苏醒。
远处，天空露出鱼肚白。
——
同一时刻，霸王殿深处一间密室里。王傲天望着窗外泛起一抹鱼肚白的天空，脸上的淡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手边放着一只传讯玉简，玉简上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六个字上——“目标有异，全败。”
“有意思。”他缓缓站起身，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李长寿……我倒要看看，你能活过几天。”
而在一个遥远到无法被任何手段探知的黑暗深渊里，老六的意识也正望着同样的黎明。
他的面前，那个被锁链束缚的残魂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那道祠堂暗纹，是你设计的。”
“嗯。”老六没有否认。
“九万年了，它还完好无损。你当年花了多少心思？”
“不多。三个月，耗尽了我所有对阵法的理解。”
残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王战居然一直不知道？他坐在那个位子上这么多年，居然没发现自家的祠堂结界是你修的？”
“他知道才怪。我当年不是以‘老六’的身份修的。”
“那是以什么身份？”
沉默。
比刚才更长久的沉默。
久到残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老六的声音才终于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初代霸王宗主的结拜兄弟，霸王宗护宗大阵的总设计师。那个名字，我自己都好几万年没提起过了。”
“那个名字里，也有一个‘六’吗？”
老六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眼，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深渊的最深处。
“天亮了。该让我那乖徒儿去藏经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