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对话后第三天。入夜。
体育馆三楼。台灯裂了一条缝,光漏出来在天花板上画了道细长的影。数据板的屏幕亮着,导流模型跑到了第三版——林曦已经盯了同一个界面很久,光标在变量列表里空转,从第一行跳到第十一行,又从第十一行跳回来。每一版结果都相同。不是近,不是高概率,是百分之百。终焉会来。临渊城现在的炊烟、读书声、孩子们追闹的尖笑——都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缕阳光。
他把数据板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很轻。是一个人穿着布袜子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只脚,又一只脚,中间隔了大概两秒——是她在每一级台阶上站稳了再迈下一步。她没有喊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楼梯口的暗处。她的红色小辫歪歪的,睡衣是救灾物资里匀出来的一件成人体恤,裁短了袖口,仍然长到膝盖。手里抱着那块积木。写了“曦”字的那面贴在自己口。
她站在楼梯口的暗处。眼眶不红,但抱积木的小手攥得比平时紧。
“做了个噩梦。”
他没问梦见了什么。他把数据板放到木箱上,转过身,肩膀放低。
“上来。”
他把爱莉希雅背起来。她的分量很轻,两条小胳膊环着他的脖子,积木硌在他肩胛骨上。他沿着三楼走廊慢慢踱,从东头到西头,又从西头踱回来。月光从破损的窗框洒进来,把水泥地面切成一道一道的银白。应急灯在楼梯拐角发出一小片惨白色的光。
“爱莉。”
“嗯。”
“你觉得现在过得开心吗。”
她趴在他背上想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开心。”她说。然后她开始列举,语调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很重要的报告,“有积木。有晓琪。有太阳。”她停了一下,“有林曦。”
她说“有林曦”的时候,语气和说“有太阳”一模一样。不是在讨好谁,不是在抒发什么,只是把一个事实放进了列表里——和积木、晓琪、太阳并列。在这个两岁的孩子眼里,他是她世界里的一部分,是每天都会出现的东西。就像太阳会升起,晓琪会把毯子搭过来,积木在垫子上等着被搭成塔——林曦会出现。
林曦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托着她腿的手没有颠,脚下的节奏没有乱。走廊西头的墙上有一面没碎完的公告栏,玻璃早就碎了,木板夹层被气泡胀,上面还留着半张褪色的课程表。他在课程表前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开心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是对孩子说话,是对着走廊尽头那片灰蒙蒙的月光自言自语,“你现在不用想那么多。开心就好。”
“等你长大了,”他说,“想做什么?”
她没有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算东西。”她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帮你搬水泥块。帮你画叉。晓琪说她画叉最正,我也可以。我可以学。等我长大了,我帮你的忙。你搬运水泥,我也搬运水泥。”
林曦没有说话。他想起数据板上那个概率。百分之百。她在憧憬帮他搬水泥块——就像晓琪那样,跟在他后面,他做一个记号,她就蹲下来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叉。而这个概率不会因为她的憧憬变小。
他背着她走过公告栏,走过倒扣的木箱,走过台灯的光晕边缘。她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开始变慢。但手指还抓着他的肩头,没松。
“那你得快点长大,”他说,“我的导流墙还缺人手。”
她说“嗯”。声音含含糊糊,脸埋在他肩窝里。“明天我就长大了吗。”
“没那么快。”
“那后天。”
“也没那么快。”
“那我每天长大一点点。”她开始犯困了,语调慢下来,“每天长一点点……就给你看。你帮我量。用粉笔在墙上画一道……然后你就知道我长多大了。等我长到那么高——”她把手从他肩头抬起来,在空气中比了一个高度,然后手掉回他肩上,“——我就帮你算东西。”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呼吸变匀了。“每天长大一点点。”她又嘟囔了一遍,像是在梦里已经看见那面墙,上面画着一道一道的粉笔痕迹,从低到高。明天一道,后天一道。每一道都离那个高度近一点。
林曦低着头踱到窗台豁口的边缘。往外看,城外荒野一片漆黑,海的方向没有灯,只有风把晾衣绳上的被单吹成帆。他在想:如果他做对了,她说的“长大”就会一直画下去。每一笔粉笔痕都在晨光里被新的子覆盖。如果做错了,她就是打翻的积木塔。不是导流模型里的一个变量——是一块他亲手递给她、又亲手放稳的积木,倒了。那个粉笔字歪歪扭扭,是他写的。
她刚才说“帮你算东西”。这个两岁的孩子不知道他已经算了多少遍——每一遍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终点。而这个终点,和她憧憬的那个画面,隔着一道他的模型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每天长大一点点。”他重复了一遍,音量很轻,轻到不是在回应她,而是在给自己做一个承诺:让她每天都能在墙上多画一道粉笔印。然后他把手从背后挪上来一些,托了托她。不能托太久,怕惊醒她。
月光还在豁口外面挂着。他继续踱,踱过楼梯口,踱过公告栏,踱过台灯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联合科学院的孤儿院里,夜里有人背着发烧的孩子在走廊上一寸一寸地挪。那个人是谁他不记得了,记不清脸,只记得那人背着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嘴里在哼一个调。现在他在做一样的事。
他背着她走过楼梯口,走下几级台阶,往器材室的方向去。三楼走廊又空了。台灯还亮着,照着木箱上翻过来的数据板。屏幕上,终焉概率的模型还在无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