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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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坏:孤月纪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又是几个夜,又一场落。
临渊城的崩坏能导流体系已经稳定运行了两周。导流墙的混凝土在光和海风里慢慢透,旧河道里的崩坏能残留浓度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从前每天都能听见的崩坏兽嘶鸣,现在变成了一种记忆里的回响——像是已经走得很远的一场雷雨,只有老人们聊天时还会提起。
林曦在城墙上站着。这段城墙是临渊老城区唯一没有被炸塌的城墙残段,青灰色的墙砖上留着弹痕和灼痕,墙垛缺了半边,但基还是稳的。他把数据板放在垛口上,屏幕是暗的。他望着城外那片荒野——两周前,那里是他预设的崩坏能聚集区,战车级和突进级崩坏兽沿导流墙冲入预定阵地,被老周的重火力交叉覆盖,全歼在空旷地带。现在那片地净净,弹壳捡走了,崩坏兽的尸体焚烧掩埋完毕,新土填平了弹坑。风把浮土吹开,露出下面灰黄色的草。像一张被清空的棋盘。
晚风在暮色里变软了。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盐腥和一点凉意,但不再是硝烟味了。远处有炊烟——炊事班在熬粥,米是今天补给车运来的新米,不是压缩饼糊。有人声——是收工后的人们在排队打饭,铁勺碰搪瓷缸的声音,有人拖长了嗓子喊“今天的粥稠——”。有小孩子追闹的尖笑——半大孩子们吃过晚饭在体育馆前的空地上追逐,踩得碎石哗啦啦响。还有识字课的念读,从临时学校的帆布帘那边断断续续飘过来,隔着半条街,听不清楚什么字,但能听出是整齐的童音,嗡嗡的,像一窝刚学会飞的小蜜蜂。
夕阳把整片废墟染成了与荒野同一种颜色。那些被崩坏兽撞穿的楼宇,被炮火削掉屋顶的厂房,只剩下框架的商场——在深金色的光里,它们和城外的荒野没什么区别。都是灰的,黄的,锈红的,被同一层薄暮软化。废墟本来刺眼,但黄昏把它们揉成一片。建城与废城同一种颜色,像没有打过仗那样。
林曦背对着整个营地。他站在城墙边,风撩起那件挽了两圈的袖子,袖口边缘磨出的线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的站姿不算挺拔,重心微微偏左,是长时间站立又不习惯放松的人会有的姿势。目光没有焦距。不看荒野,不看夕阳,不看身后的炊烟和人群。他在想往后:导流墙的公式还有几个变量需要修正,下一版要适配不同城市的崩坏能分布模型;图纸上老城区危房排查的进度表还差最后几个格;有三个骨还没教完独立作检测仪;明天还要给新规划做初始标定——标定点少说有十几个,得自己一个一个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着,像在敲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公式。
爱莉希雅是自己走近的。
她现在走路已经很稳了,从器材室到城墙上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不止一次。但爬上城墙的台阶对她来说还是太陡——台阶是旧的,石块高低不平,有的裂了一半,有的缺了一角。她用上了双手,不是爬,是撑:手掌按在上一步台阶上,脚跟上一步,再撑下一步。衣兜里那块积木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地鼓出来,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她要爬上来。
林曦听到声音回头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不到两步。她的呼吸因为爬台阶还微微发促,那歪歪的小辫从肩头滑到后背。她的淡粉色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城墙外面那片被夕阳染成粉色的荒野——天边最后一片云正在从橙红变成紫红,她的眼睛被那片光映得亮了一些。
她伸出手指,指着那轮正在下沉的落。手指短而精确,指着那个最亮的地方。另一只手按在衣兜外侧,隔着布按着那块积木,像怕它在她指太阳的时候自己飞掉。
“那个。”
林曦顺着她小小的手指看往西边。城墙下的废墟从远处看没那么刺眼了,断壁残垣被暮色泡软,远处的荒野边缘有一排模糊的树影,是被海风吹歪了的小叶榕。去往旧河道的方向,导流墙立在暮色里,只能看清轮廓,厚厚的,钝钝的,像一道很老很老的堤坝。风停了。
“太阳。”
“太——阳——”
她学得很慢。嘴唇往前一嘟,碰上牙齿,放开。“太”字发得还不错——可“阳”字要卷舌,没卷好。她试了一下,舌尖弹在牙齿上,溜走了。
“太阳。”他又说了一遍。
“太——阳——嗯——”
她把那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一块硬糖,用舌头推来推去,还是没发出来。
“对。”他说,“太阳。”
爱莉希雅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她能听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念不出来。语言对她来说还很新,每一个词都是一件需要反复触摸的积木。但她没有移开手指,仍然指着那轮正在沉下去的太阳,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等他说些别的,说些她听不懂但觉得值得记住的。她没办法明白她指着的是什么。她不明白那是落,是太阳,是炽热的恒星在为今天最后一次拉下幕布。她不明白这是崩坏之下文明更迭的黄昏,不明白他在想的那些公式与标定点,不明白她的名字后意味着什么。她不明白这是一位人类站在将灭的城墙上,为自己的女儿未写完的诺言——那个诺言还只在他心里,没有写进任何文档。她只是凭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直觉,觉得那轮正被地平线慢慢吃掉的光,值得指给他看。
林曦动了动,往后挪了半步,和她并肩站在城墙边。他微微分开膝盖,手肘支在垛口的残砖上,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没有高低之分。这个高度她不用仰头了。
风声很轻。她忽然开口。
“爸爸。在那边——会来看我吗?”
林曦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他侧过头看她。她被夕阳照亮的侧脸很小,睫毛上沾了一点灰,但眼睛还是那样——淡粉色的,认真的,在等一个答案。她第一次说这两个字。她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在念课文里的词组——把两个不相的字摆在一起,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排对了。没有哭,没有撒娇。只是在问。
林曦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想很多事情。在想她的生父大概已经不在了。在想她可能本不明白“爸爸”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在收容区听别的孩子喊过,以为那是一个对所有比自己高的大人都可以用的词。在想她是在问他:你会不会也不见了。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得太多了。
他才十九岁。十九岁,联合科学院提前毕业,被派到前线做灾害评估,以为自己只是路过。十九岁,他可以在数据板前坐一整个通宵,把崩坏能的流体方程推导得比谁都漂亮,可以把全城的人从零伤亡的防御战里带出来,可以对着满屋子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说“你们东区的发电机是什么型号”而面不改色。但此刻,一个两岁的孩子把一个他从没准备过的词放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接。
他伸手,隔空点了点她口袋里鼓出来的积木。指尖在积木的轮廓上停了一下。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他说,声音比平时慢,像是在推导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公式,“一般来说,名字是爸爸妈妈取的。”
他看着那块积木。她在等。
“但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他说,“我没当过。”
他没有说“叫我爸爸”。他只是把结论悬在那里,像他对待所有未经验证的数据一样,诚实地承认自己还没有答案。他才十九岁。他可以计算崩坏能的衰减曲线,可以规划一座城的重建方案,可以在一群比他年长一倍的人面前立下“责任人死”的规矩而眼皮都不眨一下。但“爸爸”这个词不在他的模型里。他不是逃避,不是否认,不是推卸。他只是在那个词面前,第一次没有准备好。
爱莉希雅眨了眨眼睛。她大概是没听懂。但她听到了“名字是你取的”,听到了“我不知道”,听到了他没有说“不”。她把积木往口袋里又塞了塞,然后伸出手,够到他的袖子。不是握,是抓。蜷得紧紧的,像抓着积木。
然后她指着那轮落,又回头看他。
“太阳。”她这次念出来了。卷舌还是没卷好,但那个字从她嘴里滚出来,撞在晚风里,碎成几片光。
林曦看着落。太阳正在加速沉下去,已经碰到了荒野的地平线。天快黑了。
他想,他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一个可以将这个小小的女孩送往一个能有出的未来的办法。不是一个需要她孤独穿过几万年的未来,而是一个她可以闭上眼,再睁开,就能看见晨曦的未来。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她的爸爸,但他知道自己会做这件事。这件事不需要任何称谓来定义。
“爱莉。”他说,声音很轻。
“嗯。”
“你怕黑吗?”
她仰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她想了一下。过了一小会儿,又点了点头。
“那就睡一觉。”他说,“等你醒过来,太阳就又升起来了。”
她似懂非懂。但夕阳把那颗淡粉色的纽扣染成了金色。她转过头,看看快要沉到地平线以下的那团光,把袖子攥得更紧了一点。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没有抓牢——他的袖管对她的小手来说还是太宽,布料在她掌中滑了一下。她松开一瞬,换了个手势,五手指握成完整的一拳,把袖口圈在虎口里。
林曦低头看着她攥紧的小拳头,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脸上微不可察的弧度,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一扯,眼睛跟着弯了下去。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在城墙上站了两周之后,第一次笑得露出了牙齿。
“你指甲缝里还有泥。”他说,“放学洗过手吗。”
风起之前,她就这么站着。站在城墙边的最后一缕光里,抓着他的袖口,兜里装着写了“曦”字的积木。太阳完全沉了下去。星星还没出来。天上只挂着一轮月亮。
孤月照临渊。
那道悬在废墟上空的银白,一并照着两个孩子——一个今天刚学会一个新词的女孩,一个还没准备好当爸爸的年轻人。他们站在城墙边,看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明天,太阳会从另一边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