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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还没亮,姜昭意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昨晚从侯爷嘴里听到”下个月初八陈家来下聘”那句话之后,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不是害怕,是在算。算剩下的时间、算手里能用的牌、算每一步可能遇到的风险。算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二十天,够了。但前提是——她必须在二十天之内找到翠屏。

翠屏。

这个名字是她目前所有线索里最关键的一环。周嬷嬷说翠屏是母亲从江南沈家带来的贴身丫鬟,生产那在产房里,知道换孩子的内情。母亲去世后翠屏就失踪了——被秦氏处理掉了,还是自己跑了?如果跑了,跑去了哪里?如果被处理了,是死了还是被卖到了外地?

这些问题,只有找到人才能回答。找不到人,就只能靠猜。而靠猜是靠不住的。

她翻了个身,看了眼窗纸——灰蒙蒙的,快亮了。脆不躺了,起来。

青禾还在外间的小床上睡着,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姜昭意没有叫她,自己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今天要去看周嬷嬷,不能穿侯府的衣裳——太显眼了。她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套粗布衣裳,是前些子让青禾从城西的布摊上买的,灰蓝色的窄袖短褂配深色布裙,料子粗,摸着扎手,但胜在不引人注目。

头发不能散着,也不能梳闺阁的发式——太高调。她把长发编成一粗辫子,盘在脑后,用一块青色的布巾包住。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跟平时判若两人——没有了精致的发髻、没有了白玉簪子、没有了绫罗绸缎,看着就像个进城办事的小户人家的姑娘。

“姑娘?”青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姜昭意的打扮愣了一下,”您这是……”

“去办事。”姜昭意把一个小包袱递给她,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包碎银子,”你换身衣裳,跟我走。”

青禾接过包袱,没多问,麻利地换了衣裳。她比姜昭意好打扮——本来就常穿丫鬟的粗布衣裳,换一件颜色深点的就行了,不需要像姜昭意这样从头到脚换一遍。

两个人从后门出了府。

巷子里停着一辆青篷马车,不起眼,车篷上还有几块补丁,看着像是跑了几年长途的破车。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坐在车辕上低着头,见到姜昭意只抬了一下眼皮就又低下去了——燕无咎的人,嘴严,不多话。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

秋天的早晨空气很好,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和庄稼混在一起的气味。道路两边的农田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脑袋,风一吹就起波浪。田里有农人在割稻子,弯着腰,动作很慢,像是了很久了有些累了。远处有几头水牛在田埂上走,慢吞吞的,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姜昭意掀着车帘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姑娘,您在看什么?”青禾问。

“看那些农人。”姜昭意靠在车壁上,”他们一天从早到晚,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两银子。一亩田打两百斤稻子,卖给粮商不过一两银子。除去种子、肥料、税赋,落到手里的连半两都没有。”

“那他们怎么活?”

“省着活。”姜昭意闭上眼睛,”少吃一口就省一口,少穿一件就省一件。生了病不治,扛着。扛过去了接着,扛不过去就死。死了一个少一张嘴,家里人反而轻松一些。”

青禾沉默了。

“我以前不知道这些。”姜昭意的声音很轻,”在侯府里的时候,我不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米、能养活几个人。我觉得十五两的月例很少,因为秦氏克扣了。可一个农人一家五口,一年到头可能都挣不到十五两。”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做的那些胭脂水粉,成本几钱银子,卖五两。贵吗?对那些夫人来说不贵。可对一个农人来说,是一年的口粮。这个世界上的钱,不是均匀分布的。它从穷人手里流到富人手里,从富人手里流到更有钱的人手里。我要做的,不是把这个流向反过来——那做不到——而是让自己站到那个流向的上游去。”

青禾听完,半晌才说了一句:”姑娘,您说的这些,奴婢有的听不太懂。但奴婢知道一件事——姑娘做什么都是对的。”

姜昭意笑了一下,没接话。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拐进了一条黄土小路。路比刚才窄了,两边的田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竹林和杂树。车轮碾在黄土上,咕噜咕噜的响,偶尔碾到一块石头就颠一下。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小山丘脚下停了。

“姑娘,到了。”车夫跳下车。

姜昭意下车,抬头看去。

山丘不高,大概二三十丈的样子,上面长满了竹子,翠绿翠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竹子中间隐约能看到一点青瓦的颜色——那是屋顶。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从山脚蜿蜒上去,两边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零零散散的,有白有紫。

“这地方不错。”姜昭意提着裙摆往上走,”藏得深,不走到跟前看不见。”

“六殿下选的地方,肯定不差。”青禾跟在后面,”不过这路有点陡,嬷嬷身上有伤,走得了吗?”

“到了再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庄子的全貌出来了。不大,三间正房加两间厢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刚好到人口。院门是木头的,虚掩着,门板上没有上漆,露着木头的本色。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秋天了,石榴裂了嘴,红彤彤的挂在枝头。

姜昭意推开门。

院子里很净,扫过不久,地上没什么落叶。角落里有一口水缸,缸上盖着木盖。廊下摆着一张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周嬷嬷。

她穿着一身净的粗布衣裳——不是在浆洗房穿的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是新的,大概是燕无咎的人给她准备的。头发梳过了,白得像雪,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有伤——左脸颊上一块青紫,右手上缠着布条——但比上次在柴房里看到的时候好了很多,至少有了血色。

她正闭着眼睛晒太阳。秋天的头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加上竹林挡风,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

看到姜昭意的一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大姑娘……”

“嬷嬷。”姜昭意快步走过去,在竹椅旁边蹲下,握住她的手,”我来看看您。”

“您不该来的。”周嬷嬷的手反过来握住她的,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这里虽然偏,可万一被秦氏的人发现了……”

“不会。”姜昭意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换了衣裳,走的是小路,没有人跟着。”

“那就好,那就好。”周嬷嬷连说了两遍,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老奴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六殿下还请了大夫来给老奴看伤,开了药……老奴这辈子没享过这种福。”

“您受苦了。”姜昭意看着她脸上的伤,心里堵得慌。不是为了伤口本身——伤口会好——是为了这些伤口背后的东西。一个在侯府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最后被关在柴房里被打、被绑、被当作罪犯一样对待。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嬷嬷,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些事。”她压低声音,”关于我娘,关于我的身世。您上次在柴房里跟我说了一些,但时间太短,没说完。今天我有的是时间,您慢慢说。”

周嬷嬷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一种”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沉重。她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从深处打捞上来。

“大姑娘,有些事……老奴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竹林里的风一吹就散了,”可您问了,老奴不能不说。您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誰。”

姜昭意没有催她,就那么蹲着,握着她的手,等。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周嬷嬷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十六年前的那一天,”夫人怀胎十月,预产期是九月十五。到了那天,夫人的肚子开始疼了,老奴赶紧去请产婆。可秦氏说不用请外面的产婆,说她从娘家请了一个有经验的嬷嬷来,比外面的人可靠。”

“老奴当时觉得不对——生孩子是大事,怎么不用侯府常用的产婆,偏偏用秦氏从娘家带来的?可秦氏是当家主母,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奴不敢多嘴。”

“产房设在正院的东厢房。进去的人只有三个——秦氏、她从娘家带来的王嬷嬷、还有夫人的贴身丫鬟翠屏。老奴被挡在了门外,说是’产房里人多了不吉利’。老奴在外面守了整整两个时辰,中间听到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只有一声,很短,然后就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秦氏推开门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襁褓,说’夫人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老奴想进去看夫人,被秦氏拦住了,说’夫人累了,需要休息,你明天再来’。老奴没多想,就退下了。”

说到这里,周嬷嬷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

“可第二天,老奴进去看夫人的时候,发现夫人的状态不对。”

“怎么不对?”

“夫人在哭。”周嬷嬷的声音颤了一下,”不是产后虚弱的那种哭,是那种……闷在被子里、不让别人听见的哭。老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身子虚’。可老奴跟她二十多年了,她什么时候是真话什么时候是假话,老奴分得清。她在说假话。”

“后来老奴就留意了。”周嬷嬷的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落在姜昭意脸上,”越留意越觉得不对。大姑娘您刚出生的时候,夫人不愿意抱您。不是不喜欢——她看您的眼神是心疼的——但她不敢抱。她每次伸出手要抱您,手都会抖,然后又缩回去。秦氏就把您抱给娘,说’夫人身子弱,先让娘带着’。”

“还有一件事。大姑娘您满月的时候,侯爷摆了满月酒。宾客们都来看您,说’这孩子长得真好’。夫人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但那个笑——老奴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笑是苦的。像是在看一个别人的孩子,心里酸,但说不出来。”

姜昭意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前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因为前世她是个傻子,什么都不观察、什么都不想、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母亲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母亲的记忆只有模糊的几个画面——一张苍白的脸、一双含泪的眼睛、一个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

伸出来又缩回去。

现在她明白了。母亲不是不想抱她,是不敢。因为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孩子,抱了就是认了,认了就再也换不回来了。可她又不忍心不认——因为这是一个无辜的婴儿,被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抱来、塞进了她的怀里。她不认,这个孩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认了。用十六年的名分、用侯府嫡女的身份、用所有她能给的东西,认了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然后在临死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周嬷嬷。

“嬷嬷。”姜昭意的声音有些涩,”我娘临终前,除了说’意儿不是我的”意儿不是侯爷的’,还说了什么?”

周嬷嬷擦了擦眼睛,想了很久。

“夫人说了一句话,老奴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了重量才说出来的,”夫人说——’秦氏把我亲生的孩子换走了。她抱来的这个孩子,不是我的,也不是侯爷的。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但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周妈妈,你替我看着她,别让人害她。'”

姜昭意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秦氏从外面抱了一个婴儿,塞进了产房,换走了林氏亲生的孩子。这个婴儿——也就是她——不是侯爷的骨血,也不是林氏的骨血。她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被秦氏当作工具,放在了侯府嫡女的位置上。

“秦氏为什么要换孩子?”她睁开眼睛,”如果只是为了侯府的地位,她完全可以用别的办法——比如让自己先生一个、比如给侯爷塞通房丫头。为什么偏偏要换掉我娘亲生的孩子?”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说到什么程度。

“老奴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她终于开口了,”夫人是江南沈家的大小姐。沈家在江南是大族,做的是丝绸生意,家底很厚。夫人出嫁的时候,沈家陪嫁了两座庄子、三间铺面,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笔银子。多少银子老奴不清楚,但听夫人提过一次,说是’够侯府用十年的数目’。”

姜昭意的眼睛眯了一下。

“按照沈家的规矩——老奴是听夫人自己说的——这笔陪嫁银子,只传给夫人的亲生骨血。如果夫人没有孩子,或者孩子不是亲生的,这笔银子就要收回沈家。”

“所以秦氏换孩子,不只是为了在侯府里安自己的人,还是为了——”

“为了银子。”周嬷嬷点头,”如果夫人没有亲生孩子,陪嫁银子就要被沈家收回去。可如果夫人有一个’亲生女儿’,哪怕这个女儿不是真的,只要没人拆穿,银子就可以一直留在侯府——落在管这件事的人手里。而管这件事的人,就是秦氏。”

姜昭意冷笑了一声。

秦氏。从头到尾都是秦氏。

她换了孩子,拿到了沈家的陪嫁银子,又以”代管”的名义把银子攥在自己手里。十几年下来,那些银子被她用了多少、贪了多少,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笔银子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侯府的库房里。”周嬷嬷道,”夫人去世后,秦氏以’代为管理’的名义接管了所有陪嫁产业。契书、地契、银票,都锁在库房里。那间库房在内院东北角,有一扇单独的小门,钥匙秦氏自己拿着,谁也进不去。”

姜昭意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嬷嬷,还有一个问题。”她看着周嬷嬷的眼睛,”我娘的亲生女儿——那个被秦氏换走的孩子——你知道去了哪里吗?”

周嬷嬷摇头。

“老奴不知道。夫人也不知道。夫人只说’孩子被换走了’,没说换去了哪里。老奴后来打听过,但没有消息。秦氏把这件事捂得太严了,参与的人要么被她打发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就不在了。”周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产房里一共四个人——秦氏、王嬷嬷、翠屏、还有夫人。秦氏和她的王嬷嬷还在。夫人不在了。翠屏——”

“翠屏怎么了?”

“夫人去世后不到一个月,翠屏就失踪了。”周嬷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秦氏说是’翠屏自己偷了东西跑了’,派了人去追,没追到。老奴不信——翠屏是夫人从沈家带来的,跟了夫人十几年,忠心得很,不可能偷东西。老奴觉得,她是被秦氏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三个字从周嬷嬷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很沉的、很旧的恨意。不是新恨,是在心里压了十六年的老恨。

“可老奴后来又想,如果秦氏要翠屏,直接在府里动手就行了,何必放她跑?放她跑,就有被找回来的风险。所以老奴猜——翠屏可能不是被的,是跑了。她自己跑了。”

“为什么?”

“因为翠屏手里有东西。”周嬷嬷压低声音,压到了气声的程度,”老奴记得,夫人生产之前几天,翠屏帮夫人收拾过一个匣子。夫人说是’重要的东西,要收好’。老奴当时没在意,可后来想起来——那个匣子,可能跟换孩子的事有关。”

“什么匣子?”

“不大,巴掌大小,上着锁,钥匙在夫人手里。”周嬷嬷比了比,”翠屏把匣子收在了夫人的嫁妆箱子里。夫人去世后,秦氏清点嫁妆的时候,那个匣子就不见了。老奴猜——翠屏在秦氏动手之前,就把匣子拿走了。”

“匣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周嬷嬷摇头,”但如果是跟换孩子有关的东西——比如孩子的生辰八字、比如换孩子的证据——那翠屏拿着它跑了,就等于拿着了一条命。”

姜昭意沉默了。

翠屏。匣子。证据。

三条线索拧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找到翠屏,就能找到匣子。找到匣子,就能找到证据。找到证据,就能证明两件事:第一,她不是侯爷和林氏的亲生女儿;第二,秦氏换孩子是为了吞没沈家的陪嫁银子。

有了这两条证据,她就可以——

不是跟秦氏”斗”。斗是消耗战,拖不起。她是拿证据去谈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拿证据去掀桌子。桌子掀了,规矩就碎了,碎片落在谁脚下谁捡。而她要做的,是在碎片落地之前,把自己的东西先抢到手。

“嬷嬷,翠屏是哪里人?”

“江南人,跟夫人同一个村的。她家姓李,家里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老母亲,前几年也去世了。”

“她有什么特征?”

“左手小指断了一截。”周嬷嬷想了想,”是小时候砍柴砍伤的,只剩半个指头。另外她右肩胛骨下面有一颗黑痣,绿豆大小。”

姜昭意把这两个特征牢牢记住了。

“嬷嬷,您好好养伤。”她站起来,”等事情办完了,我接您回来。”

“大姑娘,您千万小心。”周嬷嬷握着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老人,”秦氏不是好惹的。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姜昭意拍了拍她的手,”我有帮手。”

周嬷嬷看着她,想说”六殿下靠不住”之类的话,但看到姜昭意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个姑娘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大姑娘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风吹一下就哆嗦。现在的大姑娘像一棵竹子——看着细,但扎很深,风再大也折不断。

“老奴等您。”她说。

—— —— ——

从庄子上出来,已经是午后了。

马车走在回城的路上,姜昭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青禾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色不敢说话。姑娘从庄子里出来之后就没开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愤怒,就是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面底下,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马车进了城,在离侯府两条街的地方停了。姜昭意换回了原来的衣裳,把粗布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从后门进了府。

刚走进海棠院的门,她就看到了桌上的信。

白色封皮,没有署名,封口用蜡封着。她拆开——花笺,一行字,燕无咎的笔迹:

“陈家动手了。城里五家代销铺子全收了陈家的帖子,停止代销昭明记的产品。你过来一趟。——无咎”

姜昭意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青禾,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

“姑娘,又出去?”青禾的脸都皱成了包子,”您今天已经出去一趟了——”

“这一趟不一样。”姜昭意已经在换衣裳了,”上一趟是看人,这一趟是谈事。很快回来。”

—— —— ——

听雨轩三楼。

燕无咎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表格,格子里面填着数字。看到姜昭意进来,他把纸翻过去——不想让她看到。

“坐。”他抬了抬下巴。

姜昭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陈家的帖子内容是什么?”

“简单粗暴。”燕无咎把一张红色的帖子推过来,”从即起,京城所有胭脂水粉铺子不得销售昭明记产品,违者与陈家为敌。”

姜昭意拿起帖子看了一眼,放下。

“措辞倒是跟陈文远的脸一样——又横又蠢。”

“蠢是蠢,但管用。”燕无咎靠在椅背上,”陈家背后的靠山是太子。那些铺子的掌柜不怕陈家,怕太子。帖子一到,五家铺子全怂了。”

“五家全停了?”

“全停了。今天早上刚收到的帖子,中午就停了。连已经摆在柜台上的货都撤了,退了回来。”

姜昭意沉默了几秒。

五家代销铺子是她花了大力气才谈下来的。每一家她都亲自去过,跟掌柜谈分成、谈供货、谈退换货的规矩。现在一夜之间全停了,等于她之前的心血白费了一半。

但不完全白费。因为昭明记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贵妇们知道了这个牌子、试用过了产品、有了口碑。代销渠道断了,但需求没有断。她们会自己找上门来买。

问题是怎么卖。

“听雨轩自己卖,能消化多少产能?”她问。

“三分之一。”燕无咎伸出一手指,”听雨轩的客流量有限,靠我们自己卖,最多吃下三成货。剩下的七成——”

“得有别的出路。”

“对。”

姜昭意想了想。

代销走不通了,那就自己开店。自己开店的好处是不受制于人——你想卖什么卖什么、怎么定价怎么定、什么时候营业什么时候打烊,全是自己说了算。坏处是前期投入大——铺面的租金、装修、人手、进货,全要自己掏钱。而且从零开始积累客源,不像代销那样可以直接借用别人的老客。

但她现在有条件自己开店了——手里有将近四千两的利润,够租铺面、够装修、够进半年的原料。而且她有口碑——昭明记的名声已经在贵妇圈里传开了,不需要从零开始。

“我自己开一家铺子。”她说。

燕无咎挑了一下眉:”你有地方?”

“没有。你有。”

燕无咎笑了一下:”你要用我的铺面?”

“城东长公主府旁边那间,你的产业,一直空着。”姜昭意看着他,”位置好,靠近贵妇们常去的地段,跟长公主府做邻居本身就是活招牌。你借给我用,我从利润里扣。”

“租金?”

“不要租金。算你追加。”姜昭意道,”你原来的股份是三成,铺面算你追加的两成——加起来五成。我五成你五成,平分。”

燕无咎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倒是大方。”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不像是夸奖,更像是”你在算什么我没看出来的账”。

“不小气才赚得到大钱。”姜昭意道,”三成和五成的差别,不是三成和五成的差别,是你愿不愿意让我把蛋糕做大的差别。蛋糕做大了,五成的绝对值比三成多。蛋糕做不大,三成也不值钱。”

“行。”燕无咎点头,”铺子给你用。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铺子的名字不能叫’昭明记’。”

姜昭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昭明记’现在跟你的身份绑定太紧了。万一有人查出来靖安侯府的大姑娘在开胭脂铺子,’昭明记’这三个字就是证据。换一个名字,就算有人怀疑,也对不上号。”

姜昭意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叫什么?”

“你自己想。”

姜昭意闭了一下眼睛。前世她没给自己起过名字——这辈子也没有。但给铺子起名字跟给人起名字不一样——铺子的名字要响亮、好记、暗示产品属性。

“叫’锦颜堂’。”她睁开眼睛,”锦是锦绣的锦,颜是颜色的颜。锦绣容颜,正好对应胭脂水粉的功效。”

“锦颜堂。”燕无咎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堂字太大了,你一个刚开的小铺子,叫’堂’显得头重脚轻。改成一个字吧。”

“改什么?”

“锦颜。就叫’锦颜’。简单、好记、不俗气。”

姜昭意想了想:”行。就’锦颜’。”

“铺面的钥匙明天给你送来。装修的事你看着办,银子从利润里出,记在账上。开业的时间你自己定,越快越好——陈家给你的代销渠道断了,你必须在口碑冷掉之前把自有渠道建起来。否则等贵妇们找不到昭明记的产品,就会去买别家的,到时候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我知道。”姜昭意站起来,”还有一件事。”

“嗯?”

“帮我查一个人。我母亲的贴身丫鬟,叫翠屏。江南人,左手小指断了一截,右肩胛骨下面有一颗黑痣。十六年前从侯府失踪,可能还活着。”

燕无咎看着她:”你想找到她?”

“对。她可能知道我的身世——我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亲生父母是谁。”

“你查身世做什么?”

“找筹码。”姜昭意看着他,”侯爷要把我嫁给陈文远,下个月初八下聘。我需要在之前找到足够的筹码,让他放弃这个念头。如果我能证明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就失去了决定我婚事的资格。”

燕无咎沉默了片刻。

“翠屏这个人,我帮你查。但你得给我时间——十六年前失踪的人,不好找。”

“我知道。”

“还有。”他从桌上拿起之前翻过去的那张纸,翻过来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姜昭意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陈家在京城的产业:三间绸缎庄、两间茶楼、一间钱庄、一间瓷器铺,还有城外的一处田庄。每间产业后面标注了年收入和掌柜的名字。

“你让我看这个什么?”

“你不是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燕无咎靠在椅背上,”陈家动你的生意,你就动陈家的生意。这张表是我这几天让人查出来的。陈家的产业看着多,但有几个软肋——绸缎庄有一间的账目不清,可能是偷税漏税;钱庄放贷的利息超过了朝廷规定的上限;城外那个田庄的地契有瑕疵,可能是强买的。”

姜昭意看着那张表,眼睛亮了一下。

“这些东西,能用吗?”

“现在不能。”燕无咎摇了摇头,”陈家背后是太子,太子不倒,这些东西就是废纸。但你留着,等合适的时机——比如太子失势的那一天——这些东西就是刀子。”

“你预计太子什么时候失势?”

燕无咎笑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

姜昭意也没追问。她把那张表折好,跟那封陈家的帖子放在一起,收进袖中。

“我先回去了。”她站起来,”铺子的事,我明天就开始弄。”

“去吧。”燕无咎端起茶杯,”对了——你今天去庄子上了?”

“嗯。”

“周嬷嬷怎么说?”

“说了很多。”姜昭意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事,等我理清楚了再告诉你。”

“行。”

姜昭意推开门,下了楼。

—— —— ——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走正门,从后门进去,沿着来时的小路回海棠院。走到一半的时候,在月亮门那里看到了一个影子——不,是两个人。一个高一点、宽肩膀,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一个矮一点,站在旁边。

高的是姜博远。矮的是王嬷嬷。

姜昭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父亲。”她上前行礼。

姜博远没动。他就那么坐在石凳上,背对着月光,脸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一股沉沉的气压——像暴风雨之前天色发暗的那种沉。

“你又出去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去哪了?”

“寺庙上香。”

“静安寺?”

“嗯。”

姜博远冷笑了一声。

“我让人去静安寺查过了。你今天没去。”

姜昭意心中一沉。

静安寺那边有她上香的记录——是燕无咎安排人做的手脚。但记录做得不够细,只有”姜氏来上香”这种笼统的备注,没有具体到每一天。今天她去了庄子没去寺庙,记录上就是空白的。侯爷派人去查——查的就是今天有没有——一查就穿帮了。

燕无咎的人做得不够仔细。或者说,她自己没跟燕无咎交代清楚——每次出府都要在寺庙留记录,不能有遗漏。

这是她的失误。

“父亲派人查我上香的记录?”她的声音很平,”那父亲也一定知道,我这段时间去了好几次寺庙。今天没去,是因为有别的事。”

“什么事?”

“私事。”

“什么私事不能告诉我?”

“父亲。”姜昭意抬起头,看着黑暗中他的轮廓,”女儿有一个问题想问父亲。”

“什么问题?”

“父亲要把我嫁给陈文远,是因为觉得他是个好女婿,还是因为想通过陈家重新搭上太子?”

姜博远沉默了三秒。

“这是两回事。”

“不是两回事,是一回事。”姜昭意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果是前者,父亲应该先考察陈文远的人品、家教、能力,然后再做决定。可父亲没有考察——因为不需要考察,因为父亲在乎的不是陈文远这个人,是他背后的关系。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嫁女儿’,是’做交易’。”

“你——”

“父亲,女儿说一句可能让您不高兴的话。”姜昭意打断他,”女儿不会嫁给陈文远。不是因为他的名声不好,不是因为我不想嫁人,是因为——女儿不愿意被当作货物一样交易。”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月光照在姜博远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棱角分明。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难堪,混合着”我没想到你能说出这种话”的错愕。

“你以为你不嫁,我就没办法了?”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下个月初八,陈家来下聘。聘礼一到,这件事就定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父亲。”姜昭意直视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十六岁姑娘的眼睛——”您说了不算。”

姜博远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您说了不算。”姜昭意一字一句地重复,”您没有资格决定我的婚事。”

“我是你爹!”

“您是不是我爹,还不一定。”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姜博远整个人僵在那里。王嬷嬷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差点叫出声来。

姜昭意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身走进了海棠院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身后传来姜博远的声音,压着的、咬着牙的:”你给我等着。”

姜昭意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你给我等着”——不是威胁,是承诺。姜博远不会就此罢手,他一定会想办法她就范。下个月初八,如果她没有拿出足够的筹码,这桩婚事就真的定下来了。

二十天。

二十天之内,她必须找到翠屏。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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