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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铺子被砸的消息是青禾带回来的。

那时候姜昭意正在昭明坊里,蹲在地上检查第四批胭脂的成色。这批货用的是升级版的配方——加了当归、白芨、甘草那三味药材——颜色比前几批更正、质地更细腻,她一颗一颗地拧开瓶盖看,看完一瓶盖回去再看下一瓶,手里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青禾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把门口的一筐空瓶子踢翻了。

“姑娘!不好了!铺子被人砸了!”

姜昭意手中的瓶盖”咔嗒”一声拧紧了。她没抬头,先把那瓶胭脂放回筐里,才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青禾急得脸都白了,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沈掌柜一大早去开门,发现门板被人砸烂了,里面的东西也被砸得稀巴烂。他派人到昭明坊来找我,我赶紧跑回来跟您说——”

“报官了吗?”

“报了。官府的人来过一趟,看了看就走了,说’会查’。”

会查。

姜昭意冷笑了一声。这个”会查”她太熟了——前世侯府里出了事报官的时候,官府的人也是这副嘴脸。来了,转一圈,问两句,然后”会查”。查三天、查五天、查半个月,最后不了了之。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敢在京城的大街上砸铺子的,不是地痞流氓——地痞流氓没有这个胆子——是有靠山的人。官府的人精得很,一看现场就知道这事儿的水有多深,深到他们不愿意蹚。

“损失多少?”

“沈掌柜粗算了一下,货品损失五百两左右,加上门面修缮,总共不到七百两。”

七百两。

姜昭意在心里算了一下——开业七天的净利润两千出头,七百两相当于白了两天半。不算伤筋动骨,但也绝对不算小事。关键是这一砸不光是损失银子,更是损失时间——铺子要修缮,修缮期间不能营业,营业中断就意味着客源流失。京城里做胭脂水粉生意的不止她一家,客人买不到锦颜的产品,转头就会去买别家的。等铺子修好了再重新拉客,又要花力气。

“走,去看看。”

—— —— ——

锦颜的铺子在城东长公主府旁边的那条街上。

姜昭意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路过的行人、有附近铺子的掌柜和伙计、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老百姓。大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但没有人靠近铺子的门口——因为门口的地上全是碎木头和碎瓷片,踩上去会扎脚。

姜昭意挤进去,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比她想象的严重。

两扇门板不在了——不是被拆下来的,是被从外面硬生生砸断的,断面参差不齐,碎木茬子朝外支棱着。窗户上的纸被捅破了,窗框歪了一扇。里面的货架全部推倒了,胭脂瓶子和水粉盒子碎了一地,各种颜色的粉末混在一起——玫瑰红的胭脂、白色的水粉、粉色的口脂——被脚印踩过之后变成了一团团脏兮兮的泥,红的白的粉的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不是好闻的那种,是几十种香味混在一起、被践踏被碾压之后变质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

沈掌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身后的两个伙计正在捡碎瓶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捡什么易碎的宝贝。其实那些瓶子已经碎了,捡不回来了,但他们的表情认真得让人觉得心酸。

“姜大姑娘。”沈掌柜看到她,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愧疚又是愤怒,”对不住,是老奴没看好铺子——”

“不怪你。”姜昭意走进铺子,鞋底踩上碎瓷片发出”嘎吱”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往里走。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货架倒了六七个,全部是从正面被推倒的——不是碰倒的,是有人用力的、从同一个方向推的。柜台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柜台本身被砸了一角,木茬子戳出来。角落里放试用装的小架子被踹翻了,架子上的小盒子飞得到处都是。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瓶子——是胭脂瓶的底部,还能看到”锦颜”两个字的一小撇。她把碎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底部的釉面很净,没有灰尘。说明这批货是昨天刚摆上去的,还没来得及卖。

砸铺子的人不是随便选的时间——他们等到铺子里进了新货才动手,为的是让损失最大化。

“沈掌柜。”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报官之后,官府的人怎么说?”

“说是会查。”沈掌柜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无奈的苦涩,”但看他们的样子……”

“不会查。”

“不会。”沈掌柜叹了口气,”老奴在京城做了三十年的买卖,这种事见得多了。有背景的人砸铺子,官府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去告,他就说’在查了’。你等,他就拖。拖到最后你等不起,自己认了。”

“那我不等。”姜昭意把碎片放下,”沈掌柜,你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最近有没有听说哪家铺子也被人砸过?手法跟咱们一样的——半夜来人、砸门、毁货。”

沈掌柜想了想,脸色变了。

“有。上个月,城西有一家绸缎庄,被人砸了。手法跟咱们一模一样——门板砸断、货架推倒、货品毁了。那个绸缎庄的掌柜不肯交保护费,得罪了地头蛇。”

“地头蛇是谁?”

沈掌柜压低了声音:”陈家的人。城西那片地界,是陈家在管。陈文远手底下养了一帮闲汉,专门收保护费。交了就没事,不交就砸。那家绸缎庄的掌柜不肯交,被砸了三次,最后关了门回老家了。”

姜昭意的眼神冷了下来。

陈家。

又是陈家。

她砸了陈文远的面子——用玉牌吓退他、拒绝太子的婚约——陈文远咽不下这口气。但他不敢直接对她动手——她是侯府的嫡女,动了就是跟靖安侯过不去。所以他换了种方式,砸她的铺子。铺子不是侯府的产业,砸了没人替她撑腰。一砸就砸到了痛处——钱。

“沈掌柜,你去查一件事。”姜昭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硬邦邦的分量,”砸咱们铺子的人,是不是陈家派来的。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他们不会蠢到留下把柄——但你要确认是他们的手笔。查到了不要声张,回来告诉我。”

“是。”沈掌柜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狠意——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被人砸了铺子,不可能不生气,只是平时压着不露。

“还有。”姜昭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铺子今天就开始修。不用修太好——门板换新的就行,货架扶正、碎玻璃换掉、地上打扫净。不用粉刷墙壁,不用换柜台,能营业就行。明天——不,后天,最迟后天,铺子必须重新开门。”

“后天?”沈掌柜愣了一下,”这么快?”

“越快越好。”姜昭意走进门槛,”被砸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关门太久。关门一天,客人就少一批。关门三天,客人就忘光了。让他们知道——砸了我们的铺子,我们后天就开回来。你砸你的,我开我的,谁怕谁。”

沈掌柜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对两个伙计说:”听见了?活!后天之前,铺子给我恢复原样!”

—— —— ——

从铺子出来,姜昭意没有回侯府。

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往听雨轩的方向走了。不是去喝茶,是去找燕无咎。铺子被砸这件事她可以自己处理——找官府、修缮、重新开业——这些是战术层面的事。但她需要跟燕无咎商量的是战略层面的事:怎么让陈家不敢再动手。

不是”怎么报复”,是”怎么让他们不敢”。

报复和”不敢”是两回事。你砸了他的铺子,他下次砸你的——这是报复,没完没了。”不敢”是你让他知道,动你的代价大于收益,他算了一笔账发现不划算,自己停手了。前者是消耗战,后者是威慑战。姜昭意要的是后者。

听雨轩三楼,燕无咎在窗前坐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蓝色的棉袍,没戴玉佩,手里也没拿折扇——这两个标志性的东西都不在,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朴素了十倍,像是个来喝茶的普通书生。但他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照旧亮得不像话,像两颗钉在白脸上的黑珠子。

“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看到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铺子被人砸了。”姜昭意在他对面坐下,”陈家的。损失七百两。”

燕无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陈文远?”

“八成是他。沈掌柜去查了,等消息。”

“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不敢再动手。”

燕无咎看着她,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姜昭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那是她之前让青禾打听到的东西——陈家名下的产业清单。燕无咎之前也给过她一份,但她那份更详细,因为青禾打听到了一些燕无咎的人没查到的边角料。

“珍宝阁。”她用手指点着纸上的一行字,”陈家名下最大的一间铺子,在城西最繁华的地段,卖珠宝玉器。一年营收十几万两,净利润至少五六万两。陈家一半的进项都靠这间铺子。”

“你想砸珍宝阁?”燕无咎挑了一下眉。

“不砸。”姜昭意摇头,”砸铺子是下策,陈文远那个脑子能想到的事,我不用再想一遍。我要做的是——让珍宝阁自己倒。”

“怎么倒?”

“珍宝阁的珠宝,有一半是假的。”

燕无咎的眼睛眯了一下。

“假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不是”你确定吗”的质疑,是”你有什么证据”的询问。

“青禾找到了一个曾经在珍宝阁做过三年伙计的人。”姜昭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个人叫赵三,在珍宝阁里负责货品的分拣和上架。他亲眼见过珍宝阁的掌柜把假货混在真货里面摆上柜台——低价买进的人工合成翡翠、染色玛瑙、镀金的铜首饰,当成真货卖。一颗成本不到五两的假翡翠,卖五百两。一颗成本不到一钱的镀金铜簪子,卖五十两。利润至少翻十倍。”

“有证据吗?”

“赵三手里有珍宝阁的进货单——一部分进货单上写的品名和实际到货的东西对不上。比如进货单上写的是’缅甸翡翠A货十件’,实际到的是人工合成的假货。赵三当初觉得不对,偷偷留了几张进货单的抄本。”

“他为什么留?”

“因为他被珍宝阁辞退的时候没拿到工钱,心里有气,留着一手准备报复。但一直没敢动——陈家的势力太大,他一个小伙计翻不起浪。现在有人找上门来了,他当然愿意把东西交出来。”

燕无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证据有了。可你怎么用?”他问,”你拿着证据去官府告?官府不会接——陈家背后是太子,谁敢接这个案子。”

“不去官府。”姜昭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长公主那里。”

燕无咎的手指停了。

“长公主?”

“对。长公主是珍宝阁十几年的老客户了。她每年在珍宝阁花上万两银子买珠宝——首饰、摆件、赏人的礼物,全在珍宝阁买。如果她知道自己在珍宝阁买的那些东西有一半是假的——”

“她会疯。”燕无咎接上了她的话。

“不是疯,是怒。”姜昭意放下茶杯,”长公主是什么人?皇帝的姑母,先帝的亲妹妹,在宫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她在珍宝阁花了十几年的钱,买到的全是假货——这不仅是被骗了银子的问题,是被人当傻子耍了的问题。以她的脾气,知道了这件事,不会善罢甘休。”

“可你去找长公主说这件事,合适吗?”燕无咎看着她,”你一个侯府的嫡女,跑去跟长公主说’陈家卖假货’——这不像告状,更像挑拨。长公主聪明,她会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跟陈家有什么仇?你告陈家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姜昭意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我去见长公主的时候,不能说’陈家卖假货你们要小心’——这样说太刻意了,像是有预谋的。我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送东西。”姜昭意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大,但那里面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精明,”我买一支珍宝阁的翡翠簪子,送给长公主。然后请她鉴赏——长公主懂珠宝,一眼就能看出真假。她发现是假的之后,会自己去查。她自己查出来的,比别人告诉她的可信一百倍。”

燕无咎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浅浅的、带着距离感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肚子里面笑出来的笑。他笑的时候肩膀在抖,茶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姜昭意。”他笑完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你这个人,可怕就可怕在——你做坏事比做坏事的人还像好人。”

“我做的不是坏事。”姜昭意站起来,”我做的叫’维护消费者权益’。”

“什么?”

“没什么。”她已经走到门口了,”铺子的事你帮我盯着,别再让人砸了。后天之前必须重新开业。”

“你后天开业,证据的事呢?”

“明天我去找长公主。证据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安排。”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最好。”姜昭意回头看了他一眼,”人越少越好。这件事只能让长公主觉得是她自己发现的,不能让她觉得有人在背后推她。”

燕无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维护消费者权益。”他念了一遍这五个字,眉心拧了一下,”这又是什么鬼词……”

—— —— ——

第二天一早,姜昭意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带着青禾去了长公主府。

不是直接去说”陈家卖假货”——那样太蠢了。她的说辞是”花朝宴上承蒙长公主赏识,臣女心中感念,特意挑选了一件小礼物送来,聊表心意”。

长公主安阳在花园的凉亭里接见了她。

今天的长公主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常服,没戴过多的首饰,只簪了一支金步摇。头发半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十多岁的人了,皮肤还保养得不错,眼角有细纹但不太深,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她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糕点,旁边蹲着一只毛色雪白的波斯猫,正用爪子拨弄糕点上的碎屑。

“姜大姑娘来了。”长公主笑道,”上次花朝宴一别,有好些子没见了。听说你的胭脂水粉做得很好,本宫用着确实不错。”

“多谢长公主夸奖。”姜昭意行了一礼,从青禾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双手递上去,”臣女今来,是有一件小礼物送给长公主。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长公主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翡翠簪子,通体碧绿,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兰花,花瓣薄如蝉翼,看着确实漂亮。

“哦?”长公主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成色不错。”

“这是臣女在珍宝阁买的。”姜昭意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随口提一嘴,”花了五百两银子。臣女不太懂珠宝,但看着好看就买了。想着长公主懂行,就送来请长公主鉴赏鉴赏——如果真是好东西,臣女心里也高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珍宝阁可能卖假货”的暗示,没有”请您帮我看看这是不是真的”的请求——就是一个晚辈送长辈礼物,顺便请长辈掌掌眼。天经地义,挑不出任何毛病。

长公主把簪子凑近眼前,仔细端详。

她看了大约十息的工夫。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

不是微微一皱,是那种”等等不对”的皱——眉毛往中间一挤,眼睛眯起来,把簪子转了个角度再看。

“这翡翠……”她的声音慢了下来,”颜色太均匀了。天然的翡翠不可能颜色这么均匀,总会有色、有棉絮、有杂质。这一支,净得像是画上去的。”

她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指甲在簪头的底部刮了一下。

指甲下面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长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天然翡翠的硬度很高,指甲是刮不出痕迹的。能被指甲刮出痕迹的,要么是劣质石料,要么是人工合成的树脂——不管哪种,都不是真的翡翠。

“姜大姑娘。”她放下簪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冷意,”这东西,你在珍宝阁买的?”

“是。”姜昭意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怎么了”的困惑表情——这表情演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不懂珠宝的人发现自己可能被骗了之后的反应。

“花了多少银子?”

“五百两。”

长公主把簪子扔在了小几上。那支簪子磕在石面上,发出”嗒”的一声,波斯猫被吓了一跳,跳下石凳跑走了。

“假的。”长公主说了两个字,”连五两银子都不值。”

姜昭意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震惊和愤怒——也是演的,但演得很真。她不是在演”被骗了很生气”,而是在演”我不敢相信京城最大的珠宝铺子居然卖假货”的那种愤怒。后者比前者更有伤力——因为后者不只是个人的损失,是对整个信任体系的动摇。

“长公主,这……这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珍宝阁是京城最大的珠宝铺子,怎么会卖假货?”

“有什么不可能的。”长公主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人!”

一个管事妈妈快步走过来:”殿下。”

“去把本宫首饰匣子里的东西全拿来。所有在珍宝阁买的,一件不落。”

管事妈妈愣了一下:”殿下,全部?”

“全部。”

管事妈妈领命去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漆的首饰匣子。打开来,里面码着十几件首饰——翡翠镯子、红宝石耳坠、珍珠项链、玉佩、金钗——每一件都精光闪闪,看着都是好东西。

长公主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

看了三件之后,她的脸色就彻底黑了。

“全是假的。”她把手里的一只翡翠镯子摔在桌上,”这一只,我花了三千两。这一条珍珠项链,花了两千两。这副红宝石耳坠,花了一千五百两。全是假的。”

她转过头看着姜昭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姜大姑娘,你今天来送这支簪子,是故意的吧?”

姜昭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臣女不敢。臣女确实是不懂珠宝,买了之后觉得应该请长公主鉴赏,才送来的。至于珍宝阁卖假货的事——臣女确实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这四个字说得非常巧妙。从字面上看,她是在说”我不知道珍宝阁卖假货”。但从长公主的角度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知道珍宝阁卖假货,但我碰巧送了一支假的给你,你自己发现了”。这样一来,长公主会觉得”发现假货”是她自己的功劳,不是姜昭意引导的结果。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自己发现的东西比别人告诉自己的东西可信十倍。长公主不会觉得”姜昭意在利用我”,她会觉得”我好险,差点被珍宝阁骗了十几年”。

“你先回去吧。”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这件事,本宫会处理。”

“是。”姜昭意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之后,她在台阶上站了两秒。

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心里很凉。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她不觉得用这种方式对付陈家有什么不对——而是因为她在长公主脸上看到的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是背叛感。一个信任了十几年的铺子,突然发现一直在骗你——那种感觉,比损失银子更让人难以接受。

前世,她也被人背叛过。被太子背叛、被秦氏背叛、被侯府里那些她以为”好人”的人背叛。每一次背叛都让她更清醒一点,也更冷一点。

她不想变成一个冷血的人。但她必须承认——冷血在这个世道里,比热血好用。

—— —— ——

后面发生的事,比姜昭意预想的还要快。

长公主当天就派人去了珍宝阁。不是暗中查,是明着去——带着长公主府的令牌、领着十几个管事和护卫,大张旗鼓地进了珍宝阁的大门,说要”验货”。

珍宝阁的掌柜一开始还想拦,说”本店的东西都是真品,如假包换”。长公主的人不跟他废话,直接把从铺子里随机抽出来的三十件珠宝摆在他面前,一件一件地验。

三十件里面,十七件是假的。

掌柜的脸当场就白了。

长公主的人把查验结果记录在案,带着掌柜和假货一起回了长公主府。当天下午,长公主就写了奏折,送到皇帝面前——不是”弹劾陈家”,而是”臣妾在珍宝阁买了十几年的珠宝,发现全是假货,请陛下彻查”。

措辞很聪明。不说”陈家卖假货骗人”,说”臣妾被骗了”。受害者是长公主本人,不是什么不相的第三方。皇帝看到这种奏折,不可能不管——自己的亲姑母被人骗了十几年,这不仅是经济,是打皇家的脸。

皇帝下旨彻查。

刑部和顺天府联合办案,查了三天,查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还多——珍宝阁卖假货不是一年两年了,是从开张那一天起就在卖假货。十几年下来,欺骗的客户包括长公主府、镇国公府、英国公府、礼部、工部、太常寺……基本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上过珍宝阁的当。涉案金额高达几十万两。

陈家的掌柜被抓了,供出了假货的来源和账目。陈老爷得知消息后,气得当场吐了口血,躺在床上起不来了。陈文远吓得关门不出,连太子那边的人都不敢见。

太子想保陈家——毕竟陈家是他的姻亲,陈婉清还在他府里当良娣——但长公主亲自出面、皇帝亲自下旨,他保不了。他总不能跑到皇帝面前说”皇姑母,您别查了,陈家是我的关系户”——这等于承认自己跟骗皇家的假货商有牵连,那不是保陈家,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珍宝阁查封,全部财产没收;陈家罚银十万两;珍宝阁的掌柜流放三千里;陈老爷革去户部侍郎的职务,在家养病——”养病”是体面的说法,实际上是永不叙用。

陈家,一夜之间从京城顶级豪门变成了过街老鼠。

—— —— ——

消息传到侯府的那天晚上,秋棠院里安静得像坟场。

姜博远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脸色比被珍宝阁的假翡翠砸了还难看。秦氏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帕,手帕被她拧成了一绳子。两个人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完了”的味道。

“陈家倒了。”姜博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婚事黄了。”

“侯爷,珍宝阁的事……您不觉得蹊跷吗?”秦氏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家做了十几年的假货生意,一直没人查。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查了?”

“你什么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秦氏抬起头,看着姜博远的眼睛,”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谁?”

秦氏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姜博远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你觉得是意儿?”

“臣妾不敢妄言。但侯爷想想——意儿跟长公主走得近,花朝宴上长公主夸了她。珍宝阁的事一出来,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意儿。陈家倒了,婚事黄了,她就不用嫁给陈文远了。”

姜博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说得有道理。”他的声音低沉,”可你说意儿能想到这一步?她一个十六岁的——”

“侯爷。”秦氏打断他,”您还觉得她是个十六岁的不懂事的孩子吗?”

姜博远没接话。

秦氏说得对。最近的姜昭意——拒绝太子的婚约、跟他对峙、开铺子赚钱——哪一件像是一个十六岁闺阁女子能做出来的?她变了。变得让他陌生、让他不安、让他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控制不住感。

“盯着她。”他最后说,”看她还跟什么人来往。”

—— —— ——

海棠院里,姜昭意正在灯下看账。

青禾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姑娘,陈家倒了!珍宝阁被查封了!陈老爷被革职了!”

“嗯。”姜昭意翻了一页账本。

“姑娘,您不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姜昭意的笔在账本上画了一个圈,”陈家倒了,婚事黄了,但秦氏和侯爷还在。太子还在。该面对的事情一件都没少。”

“可是——”

“青禾。”姜昭意抬起头,看着她,”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太顺利了?”

青禾一愣:”顺利?”

“陈家砸我的铺子,我三天就让他们倒了。长公主帮我出头,分毫不差。一切都在预期之内——太在预期之内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在我的经验里,真正的大事不会这么顺利。顺利意味着要么你实力碾压对手,要么——对手在让你觉得顺利。”

青禾的脸色变了:”姑娘,您是说……陈家倒了是个陷阱?”

“不一定是陷阱。但一定不是终点。”姜昭意闭上眼睛,”陈家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拔掉一颗子,不代表赢了一盘棋。”

她正说着,青禾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对了姑娘,六皇子又送信来了。”

姜昭意接过信。花笺,一行字——

“翠屏找到了。城西白云庵。——无咎”

姜昭意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翠屏。

她等了这么久的最后一块拼图。

“青禾,备车。”

“现在?”青禾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姑娘,天黑了,白云庵在城外二十里的山上……”

“就是天黑才好去。”姜昭意已经站起来了,”白天去显眼。带上斗篷,路上别走大路。”

—— —— ——

白云庵在城西二十里外的一座小山上,是一座很小的尼姑庵——三间佛堂、两间厢房、一个院子,总共就四五个人。庵门口种了两棵银杏树,秋天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姜昭意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庵门虚掩着,佛堂里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她让青禾和车夫在山脚下等着,自己一个人沿着石阶走上去。

推开门,一个老尼姑正在佛堂里敲木鱼。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姜昭意一眼。

“施主,这么晚了……”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翠屏的施主?”

老尼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敲木鱼:”施主稍等。”

她起身走进后堂,过了片刻,带出来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她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憔悴。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很多,眼窝凹陷,嘴唇裂,看着像五十多岁的人。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一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被磨砺出来的、带点警惕的亮。

姜昭意注意到她的左手——小指只剩半截。

断指。跟周嬷嬷说的一模一样。

“你是……”翠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

“我是姜昭意。靖安侯府的大姑娘。”

翠屏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像一张纸被火燎了一下,还没烧起来,但已经焦了。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嬷嬷告诉我的。”姜昭意上前一步,”她还好,被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翠屏听到”周嬷嬷”三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翠屏。”姜昭意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不是来害你的。我知道你知道我的身世。我来,是想问你——我到底是谁。”

翠屏沉默了很久。

久到佛堂里的木鱼声停了——老尼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个。

“大姑娘。”翠屏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你知道你不是侯爷和夫人的女儿,对吧?”

“对。”

“你知道你是被秦氏换进来的,对吧?”

“对。”

“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翠屏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灰布的,不大,叠了好几层,像裹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和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这是当年……秦氏把您抱来的时候,包裹里带的。”她把东西递给姜昭意,手在发抖,”老奴偷偷留了下来。”

姜昭意接过玉佩。

不大,比半个巴掌还小一点。通体碧绿,跟珍宝阁那些假货不同——这块玉拿在手里有分量,温温润润的,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正面刻着一个字——”周”。背面刻着一朵兰花,线条简洁,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周”字。

她把玉佩放下,展开那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被水渍过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周婉清,苏州人氏,嫁与京城商人李崇安。生一女,难产而亡。”

就这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期,没有别的信息。

姜昭意看着这行字,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很沉的、很钝的、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疼——不尖锐,但绵延不绝。

周婉清。她的亲生母亲叫周婉清。苏州人。嫁给了一个叫李崇安的京城商人。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

“李崇安呢?”她问。

“死了。”翠屏摇头,”老奴后来打听过。周婉清死后不到一年,李崇安也病死了。他们没有别的亲人,李崇安的亲戚不愿意养一个女婴,就把孩子……就把您……”

她说不下去了。

“送给了人贩子。”姜昭意替她说完了。

翠屏低下头,眼泪滴在灰布上,洇成深色的印子。

“人贩子带着您在京城附近转了好几个月,卖不出去——因为是个女婴,而且看着体弱。后来……后来秦氏买了您。”

“秦氏为什么会买一个女婴?”

“因为她当时已经怀了身孕。”翠屏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贴着耳朵才能听清,”她不知道自己生的是男是女,但如果生的是女儿——侯爷已经有一个嫡女了,再生一个女儿,她在侯府的地位就不会太高。所以她提前准备了后路:如果生的是女儿,就用买来的女婴换掉夫人的孩子——这样夫人的’嫡女’就是她控制的人,而她自己的孩子可以以别的身份养大。”

“可她生的是什么?”

“女儿。”翠屏道,”跟夫人同一天发作的——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秦氏生了一个女儿,夫人生了……也生了一个女儿。但夫人的女儿一出生就——”

她停了一下。

“就死了。”

姜昭意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两个女人同一天临盆,各生了一个女儿。秦氏的女儿活了,林氏的女儿死了。秦氏本来打算用买来的女婴换掉林氏的活孩子——但因为林氏的孩子死了,这个”换”就变成了”替代”——把买来的女婴当成林氏的亲生女儿,放在嫡女的位置上。

秦氏省了一步棋。

而她——姜昭意——就是那颗被省下来的棋子。

一个商人的女儿,生下来就没了娘,没了爹,被卖了,被买了,被放在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位置上。十六年来,她以为自己是靖安侯府的大小姐,以为林氏是她的母亲、姜博远是她的父亲——实际上她跟这个家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她是一件货物。从出生起就是。

“翠屏。”她睁开眼睛,声音很平,”你为什么留着这块玉佩和这张纸?”

翠屏擦了擦眼泪:”因为老奴觉得……您有一天会需要。”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老奴不敢。”翠屏的声音带着哭腔,”秦氏盯着老奴,老奴不敢回侯府。老奴逃出来之后,一直躲在这里,白天在庵里帮尼姑活,晚上就住在厢房里。老奴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去找大姑娘,可又怕秦氏找到老奴,把老奴了灭口……”

“现在不怕了?”

“现在……”翠屏看着她,”现在大姑娘自己找来了。老奴知道,大姑娘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姑娘了。老奴相信大姑娘能护住老奴。”

姜昭意看着她。

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脸皱了,手指断了一截,在尼姑庵里躲了十六年。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被卷进了大人们的阴谋里、不得不逃命的小丫鬟。可她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她留住了证据。

如果没有这块玉佩和这张纸,姜昭意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叫周婉清。她会在侯府里继续当那个”嫡女”,被秦氏压着、被侯爷当作交易的工具、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翠屏。”她站起来,把玉佩和纸条收进袖中,”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翠屏的身体缩了一下:”回侯府?”

“对。当着老太太和侯爷的面,把真相说出来。”

“可秦氏——”

“秦氏不敢。”姜昭意的声音很稳,”有你在,有证据在,有长公主的信任在——她不敢动你。她要是动了你,就是当众承认她做了什么。”

翠屏犹豫了很久。

庵外面,秋风吹过银杏树,落叶沙沙地响。佛堂里的油灯跳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晃。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老奴跟您回去。”

姜昭意伸出手,扶她站起来。

翠屏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掌心有老茧——十六年的粗活留下的。断掉的那半截小指在姜昭意的手心里碰了一下,像一颗硬硬的小石头。

两个人走出了庵门。山下的夜色很深,但远处有一粒灯火在闪——是青禾举着灯笼在等。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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