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嫡女重生是公主》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古风世情小说,作者“奇幻向日葵”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展现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小说的主角姜昭意燕无咎勇敢、善良、聪明,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总字数183079字,喜欢古风世情小说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嫡女重生是公主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从秋棠院出来的时候,夜风正好迎面吹过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花香的夜风,是初秋的、从墙底下钻出来的阴凉劲儿,贴着地面走,碰到脚踝就往上蹿。姜昭意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比平时走路快一倍,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她。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愤怒,不悲伤,不恐惧。就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水面底下、上面看着平平静静的状态。青禾跟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大气都不敢出。她跟了姑娘八年,见过姑娘哭、见过姑娘笑、见过姑娘发呆发一整个下午,但从没见过姑娘这种样子——脸上什么都没有,可你直觉告诉你,她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进了海棠院的门,姜昭意把门闩上,不是轻轻带上的那种,是”咔嗒”一声扣死的那种。然后她走到桌前坐下,没点灯——屋里黑着,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层灰蒙蒙的月光。
青禾站在门口,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姜昭意开口了。
“青禾。”
“奴婢在。”
“你去打听一下,周嬷嬷被关在哪个柴房。看管的是谁,几个人,什么时候换班,换班的时候有多长的空当。”
青禾愣了一下:”姑娘,您要——”
“我要去见她。今晚就去。”
“可是秦氏说了不让见……”
“她说了不让见,我就不见?”姜昭意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白天要冷,”她是我什么人?她是我娘吗?她管得到我去见谁不去见谁?”
青禾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姑娘说”她是我娘吗”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颤——轻到如果不是在这间安静得要死的屋子里,本听不出来。
“奴婢这就去。”她没敢再多说,转身悄悄出了门。
—— —— ——
青禾去了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姜昭意坐在黑暗里觉得过了很久。她没有点灯,也没有挪地方,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再来——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青禾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夜露的凉气,推门进来先喘了两口气,然后压着嗓子说:”姑娘,打听到了。周嬷嬷被关在府里东北角的柴房,就是挨着后墙最偏的那间。平时放杂物用的,好几年没人去了。”
“看管的呢?”
“两个婆子。一个是王嬷嬷的亲妹妹王婆子,另一个是秦氏从娘家带来的刘婆子。她们轮班,前半夜——从亥时到子时——是王婆子,后半夜——子时到天亮——是刘婆子。”
“换班的时候呢?”
“听说是子时正刻交接,两个人碰个面说几句话就走,中间大概有一盏茶的空当。”
姜昭意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或者说是看了一眼窗户应该有月亮的那个方向。今晚云厚,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什么时辰?”
“亥时三刻。”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够了。
“去把我上次调配的那瓶安神粉拿来。”
“啊?”青禾一愣,”姑娘是说……迷晕看门的婆子?”
“不然呢?跟她们商量?’麻烦您让我进去看一眼’?”姜昭意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摸出一个深色的小瓷瓶,”这个粉无色无味,对着人脸吹一口气,吸入之后不到半刻钟就会昏睡,睡上一个时辰左右,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姑娘什么时候配的这个?”青禾瞪大了眼睛。
“前几天。”姜昭意把瓷瓶塞进袖子里,”我调配胭脂水粉的时候顺带做的。原材料都是药材,济世堂里全有。安神粉的主要成分是曼陀罗花粉和薄荷脑,比例调好了就是安神的,比例调歪了就是毒药。我调的是安神的剂量——让人睡一觉,不伤身子。”
青禾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姑娘您好厉害”或者”姑娘您怎么什么都会”之类的话。跟了姑娘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姑娘什么都会,而且每一次”会”都比上一次更超出她的想象。
“准备一下,子时出发。”
“是。”
—— —— ——
子时。
侯府的夜晚不是完全安静的——有虫子叫,有风穿过屋檐的声音,有远处更夫打梆子的”咚咚”声。但这些声音都是背景噪音,听久了跟没有一样。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巡逻的家丁,他们每隔半个时辰走一圈,路线是固定的——从中轴向东西两侧各走一趟,然后回门房歇脚。
姜昭意提前算好了时间。上一轮巡逻是亥时末走的,下一轮是子时末走,中间有半个时辰的空窗。而子时正刻刚好是婆子换班的时辰——两个婆子碰面交接的那盏茶工夫里,看守是最松的。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窄袖衣裳,头发编成辫子塞进帽子里,脸上不涂任何东西。青禾也换了深色衣裳,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墙走,脚步放得很轻。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地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光斑。穿过假山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一只野猫从花丛里窜出来,”嗖”地一声跑了,青禾吓得差点叫出声,被姜昭意一把按住了手腕。
七拐八拐,避开了两拨巡逻家丁——第一拨是在经过库房后面的时候,两个家丁提着灯笼从对面走过来,姜昭意拉着青禾闪进了一堆杂物后面,等他们走过去了才出来。第二拨是在接近东北角的时候,一个家丁独自巡逻,走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打了个盹刚醒,精神不济,姜昭意贴着墙站着,他走过去的时候连头都没转一下。
到了。
柴房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夹在后墙和一排杂物棚子中间,位置偏得不能再偏。门是木板门,上面挂了一把铁锁,锁已经生锈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里面点了灯。
门旁边放着一条长凳,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刘婆子。秦氏从娘家带来的那个。她靠在墙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巴微张,发出细微的鼾声。手里还攥着一把钥匙,攥得不紧,垂在腿边上晃晃悠悠的。
姜昭意朝青禾使了个眼色。
青禾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拔掉瓶塞,小心翼翼地走到刘婆子侧面——不能站在正面,正面吹气容易惊醒人。她把瓷瓶口对准刘婆子的鼻子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粉很细,肉眼几乎看不见,在空气中散成了一团无形的雾。
刘婆子的鼾声停了一秒——那是鼻子闻到了异样、大脑短暂清醒了一下的反应——然后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沉。
过了大概二十息的工夫,她的脑袋彻底耷拉下去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靠在墙上不动了。鼾声均匀绵长,像拉风箱。
姜昭意走过去,从她手里轻轻把钥匙抽出来。铁钥匙带着体温,握在手心里有点温。她把钥匙进锁孔,往右拧——锁芯锈了,拧起来有些涩——用力一拧,”咔”的一声,开了。
她推开柴房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湿的土腥气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柴火的烟熏味。屋子很小,大概八尺见方,堆满了杂物——断腿的桌子、破了洞的木桶、几捆发霉的柴火、一些认不出原样的破烂东西。角落里,借着那盏油灯的微光,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周嬷嬷。
她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墙,身上盖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手脚被麻绳绑着,绑得不紧——秦氏没打算严刑供,只是限制她的行动——但绑了两天了,手腕上的皮肤已经被磨红了。脸上灰扑扑的,嘴唇裂起皮,眼窝深陷,比上次在浆洗房见到的时候又老了好几岁。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待看清来人是姜昭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光。
“大姑娘……”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怎么来了?快走快走,被秦氏知道了……”
“嘘。”姜昭意蹲下身,从袖中取出小刀——不是那把裁纸的小刀,是青禾从厨房顺来的一把削皮刀,刃口还算快——割断了绑着周嬷嬷手腕的麻绳。
绳子一松,周嬷嬷的手垂下来,手指蜷曲着,半天没舒展开。姜昭意握住她的手,帮她揉了揉手腕,感觉到那双手冰凉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嬷嬷,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只听不答,点头或者摇头就行。”姜昭意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外面的人被我迷晕了,但不知道能睡多久。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周嬷嬷用力点了一下头。
“秦氏抓你,是因为你偷了布?”
周嬷嬷摇头。
“是因为我找过你。”
周嬷嬷点头。
“她知道我跟你说什么了吗?”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摇头。
“你确定?”
周嬷嬷又想了想,这次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最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意思是”她没从我嘴里问出来什么,但她一定猜到了我跟你说了一些事”。
姜昭意明白了。
秦氏抓周嬷嬷,不是因为掌握了具体的证据,而是因为察觉到了”姜昭意去找了周嬷嬷”这个行为本身。你去找一个被冷落了六年的老嬷嬷,不可能是闲聊,一定是为了打听什么事。秦氏不需要知道你打听到了什么,她只需要把知道的人控制住,你的线索就断了。
“嬷嬷。”姜昭意握紧了她的手,”上次你跟青禾说,我娘临终前说了一句’我的意儿,不是我的’。你当时说,夫人还说了一些别的话,但没说完就昏过去了。今天,我要你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周嬷嬷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姜昭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沟壑纵横,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旧纸。
“嬷嬷。”姜昭意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我娘不在了,你是我唯一能问到真相的人。你不说,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你说了,我也许能活命。你不说——秦氏不会放过你,我也未必能保住你。”
周嬷嬷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流法,是老泪纵横——泪珠子从那些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破棉袄上,洇成深色的印子。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
“夫人说……大姑娘您……不是侯爷的女儿。”
姜昭意攥着她手的力道猛地收紧了一下。
不是母亲的孩子,她早就知道了。但”不是侯爷的女儿”——这是新的。
“不是侯爷的女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那是谁的女儿?”
周嬷嬷摇头。
“不知道?”姜昭意的眉毛拧了一下。
“夫人没说。”周嬷嬷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夫人临终前只说了那一句——’意儿不是侯爷的’。老奴当时吓坏了,想追问,可夫人的力气已经没了,手松开了,人就不行了。”
姜昭意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
不是母亲亲生的。不是侯爷亲生的。
那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一个在侯府长大、被所有人当作嫡女养了十六年的人,既不是母亲的骨血,也不是父亲的骨血。她像一件被人放在错误位置的东西——摆在侯府的架子上,贴着”嫡女”的标签,但标签底下是空的。
“嬷嬷。”她睁开眼睛,”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周嬷嬷想了很久。
“不是……不是害怕的表情。”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沙子里掏出来的,”是心疼。像是在看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夫人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她看着老奴,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说一个秘密,是在说一个……一个她保护了十六年、但最后保护不了的东西。”
姜昭意的喉咙紧了一下。
母亲知道她不是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不是侯爷的女儿。但她还是把她养大了,养了十六年,给她取名”昭意”,教她读书写字,在临死前还在担心她被人害。
这不是一个”发现孩子被调换了但出于无奈接受”的母亲会做的事。这是一个”明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骨肉但还是把她当亲生的疼”的母亲会做的事。
“嬷嬷。”姜昭意的手在发抖,但她压住了,”秦氏知不知道这件事?”
“老奴不知道。”周嬷嬷摇头,”如果秦氏知道大姑娘不是侯爷的骨血,她不会等到今天才动手。她早就拿着这个去侯爷面前告状了——’您的嫡女不是您的种’——这句话一出来,大姑娘在侯府就待不下去了。可她没这么做,说明她不知道。”
“那她抓你,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周嬷嬷犹豫了一下,”是因为老奴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事?”
“夫人生产那,产房里只有秦氏和她的心腹丫鬟翠云。孩子生下来之后,是翠云抱出来给老奴看的。”周嬷嬷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了,”老奴当时看了一眼,就觉得那个孩子……不太对。”
“哪里不对?”
“大小。”周嬷嬷比了比,”老奴以前接生过,刚出生的孩子应该很小、很皱、红通通的。可那天抱出来的孩子,虽然也红也皱,但比正常的新生儿大一些,也……也安静一些。不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哭闹,就那么躺着,眼睛闭着。”
姜昭意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比正常新生儿大一些。安静一些。不哭闹。
这不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该有的状态。这更像是一个……已经被养了几天甚至更长时间的婴儿。
如果秦氏在产房里调了包,把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塞给了林氏——那这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来的?生下来多久了?
“嬷嬷,那个翠云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周嬷嬷摇头,”夫人去世后不久,翠云就被秦氏打发出了府,说是’年纪大了放她出府嫁人’。老奴后来打听过,但没打听到下落。”
线索又断了一条。
姜昭意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也不是纠结的时候。她需要把能拿到的东西先拿到,能确认的事情先确认。
“嬷嬷,最后一件事。”她看着周嬷嬷的眼睛,”你上次跟青禾说,我娘让你往庄子上送过一个小匣子。匣子上着锁,钥匙在我娘手里,后来找不到了。你现在知道那个匣子里装的什么吗?”
周嬷嬷摇头:”老奴真的不知道。夫人只说很重要,让老奴偷偷送去,别让秦氏知道。老奴连问都没敢问。”
“匣子还在庄子上吗?”
“老奴不知道。老奴被调到浆洗房之后,就没再去过庄子。”
又一个不确定。
姜昭意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排好——第一,她不是母亲亲生的。第二,她不是侯爷亲生的。第三,出生时可能被调包了,秦氏和翠云有重大嫌疑。第四,翠云被秦氏打发走了,下落不明。第五,母亲留下了一个小匣子在庄子上,内容不明。
五条线索,没有一条是完整的。每一条都指向一个更大的谜团,但每一条又都断在了某个地方。
不过有一条是确定的——秦氏不知道”她不是侯爷的女儿”这件事。如果秦氏知道,她早就用了,不会等到现在还只用”偷布”这种拙劣的借口来抓周嬷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秦氏参与的那个”调包”,和她不是侯爷的女儿,可能是两件事。
秦氏调包的,也许是”林氏的亲生孩子被换成了别人的孩子”。而”别人的孩子”——也就是她姜昭意——不是侯爷的骨血这件事,秦氏可能本不知道。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秦氏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她以为自己把林氏的亲生孩子换走了,实际上她换来的也是一个跟侯府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个局,比秦氏以为的要大得多。
“嬷嬷,你听我说。”姜昭意握住周嬷嬷的手,”我现在不能带你走。带你走了,秦氏就知道我来过,会提高警惕,对你对我都不利。你要在这里忍几天。”
“老奴能忍。”周嬷嬷点头,”老奴在浆洗房忍了六年,不差这几天。”
“我不会让你忍太久。”姜昭意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最多三天,我一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大姑娘,您别为了老奴冒险……”
“不是冒险。”姜昭意站起来,”是有计划。嬷嬷,你相信我。”
周嬷嬷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姜昭意脸上,半明半暗的,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老奴信。”她说。
姜昭意把绳子重新松松地搭在周嬷嬷手腕上——不是绑上,是搭着,看起来像绑着,但稍微一动就能挣开。然后把小刀塞进周嬷嬷破棉袄的夹层里。
“如果有人要对你动手,就用这个。不用客气,往要害处扎。”
周嬷嬷握着棉袄里那把刀的手抖了一下,但点了点头。
姜昭意退出了柴房,把门带上,用钥匙锁好——钥匙没还给刘婆子,揣进了自己袖子里。然后把门边的长凳挪了挪位置,让刘婆子歪在上面的姿势看起来自然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带着青禾原路返回。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海棠院门口的时候,姜昭意忽然停住了脚步。
“青禾。”
“奴婢在。”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姜昭意——不是侯府的嫡女、不是林夫人的女儿、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还会跟着我吗?”
青禾愣住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姜昭意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青禾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矫情,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跳过去是陆地还是深渊的时候,想抓住身边最后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姑娘。”青禾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很坚定,”奴婢的命是您救的。上辈子……不对,以前,奴婢跟着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连命都丢了。这辈子,不管您是谁、从哪来、要去哪,奴婢跟着您。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姜昭意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推门进了院子。
—— —— ——
回到屋里,姜昭意没有点灯。
她坐在桌前,在黑暗中把今晚周嬷嬷说的每一个字又过了一遍。不是回忆——回忆是被动地想,她是在主动地拆解,把每句话拆成零件,看哪个零件能拼上、哪个零件对不上。
“不是侯爷的女儿。”
这句话和之前那句”我的意儿,不是我的”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组矛盾——如果她不是母亲的亲生孩子,那”不是侯爷的女儿”就是多余的。母亲已经说了她不是自己生的,再说一遍”不是侯爷的”没有意义——除非母亲想强调的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区别。
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不是母亲亲生的,但可能是侯爷亲生的——比如侯爷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被林氏养在身边。这种事在大家族里不罕见。
可母亲说的是”不是侯爷的”。不是”不是侯爷跟我的”,是”不是侯爷的”。这个”的”字指向的不是”侯爷和我的孩子”,而是”侯爷的孩子”——跟母亲没关系,跟侯爷有关系。
也就是说,母亲想表达的意思是:这个孩子跟侯爷没有血缘关系。至于是不是跟我有血缘关系——母亲没有说。
或者——母亲说了,但说的是另一句。”我的意儿,不是我的”——这句话里的”我的”指的不是”我亲生的”,而是”属于我的”。意思是:意儿这个孩子,不是属于我的。
两层意思叠在一起,就成了:意儿不是属于我的孩子,也不是侯爷的孩子。
那她是谁的孩子?
姜昭意想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用力想。前世她死之前,秦氏站在侯府门口说的那句话——”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那时候她以为是嘲讽,现在看来,那可能是一句真话。
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她应该出现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刺,扎在她脑子里,不疼,但拔不出来。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暂时放下了。不是放弃了,是把这个问题归类到了”暂时无解”的格子里。脑子里那些现代知识告诉她,遇到无解的问题不要死磕,先做能做的事,等新的信息出现了再回来解。
现在能做的事——胭脂水粉的生意、救出周嬷嬷、查清翠云的下落、去庄子上找那个小匣子。
一件一件来。
—— —— ——
第二天早上,姜昭意是被青禾摇醒的。
“姑娘!姑娘!好消息!”
姜昭意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现在是什么时候、昨天晚上去柴房的事是不是真的。然后她看到了青禾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记忆回来了。
“什么好消息?”
“昭明记的胭脂水粉,卖疯了!”
姜昭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怎么个卖疯法?”
“听雨轩那边一大早就来人了!”青禾手舞足蹈地说,”沈掌柜说,昨天送出去的那些试用装,昨晚就有贵妇用了。今天一早,好几个人直接去听雨轩问在哪里买。第一批货摆在柜台上,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现在还有人排队等着要呢!”
“第一批一共做了多少?”
“胭脂一百瓶,水粉八十盒,口脂五十支。全卖光了。”
姜昭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百三十件产品,一个时辰卖光。按定价算——胭脂五两一瓶、水粉八两一盒、口脂三两一支——总收入一千两出头。扣除成本——原料、人工、包装、铺面租金——净利润大概在七百两左右。
七百两。一天。
这个数字放在前世,她连想都不敢想。
“第二批货什么时候能出来?”
“沈掌柜说,工匠们正在赶工,最快后天能出。”
“太慢了。”姜昭意下床穿鞋,”告诉沈掌柜,明天之前第二批必须出来。人手不够就加——城西那片做手艺活的匠人多的是,临时雇几个就行,按结工钱。原料不够就从济世堂调,让燕无咎写条子。现在是最关键的窗口期,断一天货就少赚一天的钱,也可能少一批回头客。”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青禾跑了出去。姜昭意梳洗完毕,坐在桌前吃早膳——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脑子里同时在转好几件事。
胭脂水粉的生意上了轨道,这是好事。但生意越好,秦氏越容易注意到。她在侯府里安的眼线不少,昭明坊的事不可能永远瞒着。一旦被秦氏知道了,她就会有新的把柄来对付自己。
所以必须加快速度——在秦氏反应过来之前,把赚到的钱转化成她自己的资本。钱到了手里,就不再是”侯府嫡女的体己钱”了,而是”昭明记东家的资产”。这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前者可以被秦氏以”代管”的名义截留,后者是实实在在的、有账可查的、谁也拿不走的。
她正想着,青禾又跑了回来。
“姑娘,六皇子来了。”
姜昭意的筷子停了一下:”来侯府了?”
“不是来侯府。在后门外那条巷子里,一辆青篷马车。他说有要紧事,让您出去一趟。”
姜昭意放下筷子,想了想。
燕无咎不会无缘无故跑来侯府后门找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是不能通过正常渠道——比如听雨轩的传信——来传达的事。
“走。”
她换了身衣裳——不是去见贵客的那身,就是普通的石青色褙子——带着青禾从后门出了府。
巷子不宽,两辆马车并排都费劲。那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子尽头,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毛色发亮,一看就值不少钱。车帘掀着,里面露出燕无咎半张脸——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简短地说。
姜昭意上了车。青禾留在车外把风。车里面比外面宽敞得多,铺着厚毡垫,中间的矮几上放着一壶茶,茶还是温的。燕无咎靠在车壁上,今天穿了一身灰蓝色的棉袍,没戴玉佩也没带扇子,看着比平时朴素了十倍。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差——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好几天没睡好的灰白”,嘴唇上连那层薄薄的血色都看不到了。
“你脸色很糟。”姜昭意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
“习惯就好。”燕无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事?”
燕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的蜡是宫中用的那种——姜昭意认得,前世在侯府里见过类似的信封,上面盖的是内务府的印。
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两遍。
信上的内容不长——太子燕承乾以”姜氏嫡女才德不配、性情乖张”为由,向皇帝请旨解除婚约。皇帝准了。圣旨不下达。
“恭喜。”燕无咎看着她,”你自由了。”
姜昭意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他。
“你做的。”她说。不是问句。
燕无咎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巧了。”姜昭意看着他,”我前天拒绝太子,昨天秦氏来施压,今天太子就请旨退婚——速度太快了。正常情况下,太子就算要退婚,也要先回东宫跟幕僚商量、想好措辞、找好借口,最少得三四天。可他一天之内就递了折子,说明有人帮他想好了措辞和借口,他只需要照着写就行。”
“这个人是你。”
“是我。”燕无咎没有否认,”我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句——说花朝宴上姜大姑娘写了’海晏河清’四个字,笔力千钧,志向不凡,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倒像是个有经世之才的人。”
“然后呢?”
“然后皇帝就问了——’这样的女子,适合做太子妃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太子妃需要的是贤良淑德、持中馈之人。有经世之才的女子,放在东宫后院里,可惜了。'”
姜昭意沉默了。
这句话高明。不是一般的高明。
如果燕无咎直接跟皇帝说”太子要退婚,请您准了”,皇帝未必会答应——退婚不是小事,牵扯到两家的面子,没有正当理由皇帝不会开这个口。但燕无咎换了一种说法——他先夸姜昭意”有经世之才”,让皇帝对她产生好感,然后话锋一转,说”这样的人做太子妃可惜了”。言下之意是:不是太子不要她,是她太好了,太子妃这个位置配不上她。
这样一来,皇帝准了退婚,不是因为”姜家大姑娘不好”,而是因为”姜家大姑娘太好”。太子退婚不是丢面子的事,反而显得他”有眼光”——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子,主动让出来。
面子保住了。里子也保住了。所有的矛头都被燕无咎一句话化解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姜昭意问。
“我帮你?”燕无咎摇了摇头,手指在茶杯壁上慢慢划着,”我是在帮自己。”
“怎么讲?”
“太子退婚之后,你爹一定会急着给你找新的婆家。”燕无咎看着她,”京城里适合嫁的人家就那么几个——镇国公府、英国公府、定国公府——全是太子那一派的。你被嫁过去了,就是太子的人。你跟我做的生意、跟我达成的,就全废了。”
“所以你要让我不被嫁出去。”
“对。”燕无咎点头,”我不需要你嫁人,我需要你做我的合伙人。合伙人嫁了人,就不是合伙人了,是别人家的媳妇。”
“那你打算怎么让我不被嫁出去?”
“钱。”他说了这一个字。
“钱?”
“你赚的钱,就是你的底气。当你手里有足够的钱,你就不需要靠嫁人来安身立命。你爹要嫁你,你就说’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不需要嫁’。他说不过你,也压不住你——因为你有钱,有钱就有底气,有底气就没人敢小看你。”
姜昭意看着他。
车帘半掀着,外面巷子里的光线照进来,把燕无咎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格外亮,像两颗钉在阴影里的珠子。
“你帮我不被嫁出去,”她慢慢地说,”是因为你需要我。不是因为我可怜,不是因为你好心,是因为我的脑子对你有用。”
“对。”
“那我也直说了。”姜昭意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你的势力和人脉。不是因为我想攀附你,是因为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人想做点事,光有钱不够,还得有人罩着。你罩我,我给你赚钱。我们各取所需。”
“成交。”燕无咎伸出手。
姜昭意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练武的茧,是长年握笔的茧。
她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很快,一触即分。
“圣旨下来之前,你最好别让秦氏知道退婚的事。”燕无咎收回手,端起茶杯,”否则她会提前给你找婆家,抢在圣旨之前把你嫁出去。到时候木已成舟,皇帝的旨意也不好使了。”
“我知道。”姜昭意站起来,”还有别的事吗?”
“有。”燕无咎放下茶杯,看着她,”你的脸色也很差。”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他说,”但你如果不休息好,脑子就会不好使。脑子不好使,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给我惹麻烦。所以——去睡觉。”
姜昭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掀开车帘下了车。
青禾凑上来:”姑娘,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姜昭意往回走,”就是告诉我,太子退婚了。”
“退婚了?!”青禾差点蹦起来,”真的?那太好了!姑娘不用嫁那个——”
“小声点。”姜昭意按住她的肩膀,”这事暂时不要声张。圣旨还没下来,传出去会有变数。”
“哦哦哦,奴婢知道了。”青禾压着声音,但脸上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姑娘,那这是不是说明,咱们赢了?”
姜昭意没回答。
她走到后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两秒。
赢了?
太子退婚是好事,但这只是扳倒秦氏和太子这条路上的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查清自己的身世、救出周嬷嬷、拿回母亲的产业、把秦氏从侯府里拔出去。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可能有变数。
但至少——她现在不孤身一人了。
她有钱,有生意,有一个虽然动机不纯但暂时可靠的合伙人,有一个愿意跟着她赴汤蹈火的丫鬟。
前世她什么都没有,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这一世,她手里终于有牌了。
“走。”她推开门,”回去睡觉。有人说了,不睡觉脑子不好使。”
青禾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谁说的?”
“一个病秧子。”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