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巍捏着那张退伍申请书。
薄薄的一张纸,被他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走廊,看着一楼宿舍的惨状。
连长李建国四仰八叉地躺在下铺。
哈喇子流到了军绿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大片水渍。
整个走廊弥漫着发酵的汗酸味。
混合着几十双破胶鞋散发出的酸臭气,直往鼻孔里钻。
高世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被这股味道呛得生疼。
腔剧烈起伏着,心底压抑着一团火。
“抗疲劳深度睡眠演练?”
高世巍冷笑一声。
他把纸团随手塞进夹克兜里,力道大得差点把口袋扯破。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深蓝色的便装夹克。
连警卫员都没多带,就带了个参谋长。
原本是想微服私访。
看看陆镇国那个纨绔孙子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没想到,这小子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范天雷站在后头,脸上的肌肉直抽搐。
他迈出半步,嘴唇动了动。
牙齿咬得咯咯响,刚要张嘴骂人。
高世巍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硬生生拦住了他。
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高世巍走到陆渊面前。
目光刀子一样刮在那张欠揍的脸上。
“小同志,你们连长睡成这样。”
高世巍拖过旁边一个掉漆的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要是这会儿吹紧急哨,他能起得来?”
陆渊把手里的瓜子皮踢进土坑,慢吞吞地拍了拍手。
“大爷,一看您就是外行。”
陆渊指着李建国那间屋子,压低了声音。
“我们连长这是以身作则。”
“教导我们在极端安静环境下的心理抗压能力。”
“万一敌人的炮弹在耳边炸了,我们也得保持这种泰山崩于前的定力。”
范天雷眼皮狂跳,伸出手指着陆渊的鼻子。
“你胆子长毛了?敢在这……”
高世巍横了范天雷一眼。
冷冽的目光把范天雷的后半句话硬生生了回去。
“行。”高世巍点点头,眼底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心理抗压是吧。”
陆渊手腕一翻,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摸出一副边角起毛的扑克牌。
他手指灵活地一搓。
五十四张牌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完美的扇形,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大爷,等也是等。”
“我看您这面相是个痛快人,斗个地主打发打发时间?”
阳光毒辣地烤着水泥地,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尘埃。
高世巍看着递到面前的扑克牌,气极反笑。
他打了一辈子仗,带了无数骄兵悍将。
敢拉着大军区司令坐在连队门口斗地主的。
这小子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怎么玩?”高世巍问。
陆渊的目光在老头夹克口袋那四四方方的凸起上扫了一圈。
那条大重九的轮廓,他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光打牌没彩头,容易犯困。”
陆渊把牌在水泥台上摊平,双手交叉熟练地洗牌。
纸牌在指尖翻飞,带出残影。
“我要是赢了,您兜里那条没拆封的华子归我。”
“我要是输了,那张退伍申请作废。”
陆渊扬起下巴,手指点着桌面。
“我给您去后勤农场的猪圈,掏一个月的猪粪。”
高世巍没说话。
直接从兜里掏出那条烟,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发牌。”
纸牌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起初,范天雷还憋着一股劲。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牌,盘算着出牌的顺序。
想配合首长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一个教训。
但他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对劲。
“对三。”高世巍扔下两张牌。
“对K。”陆渊连停顿都没有,随手甩出两张。
直接把高世巍的牌路封得死死的。
范天雷捏着手里的一对A。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滚。
汗水蛰得他眼睛生疼,他用力眨了两下眼。
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乱首长的思路。
他每次想走牌,陆渊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用大一级的牌压住他。
这小子就像是长了透视眼一样。
不光看穿了牌面,还看穿了他们的战术。
“小兄弟,记牌挺准啊。”
高世巍看着手里剩下的一把单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大爷过奖,主要是眼神好,外加一点点运气。”
陆渊吊儿郎当地晃着腿,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
其实,从他自己洗牌的那一刻起。
五十四张牌的顺序就已经死死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反人类体能药剂改造的不止是肌肉密度。
连带着视神经的动态捕捉能力,也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境地。
太阳越来越毒。
不知不觉到了第十把。
高世巍和范天雷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从容。
范天雷的衬衫后背彻底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闷热难当。
他不停地给高世巍使眼色,却发现本没有出牌的缝隙。
陆渊手里只剩最后一张牌。
他捏着那张红桃三,在水泥台子上敲出梆梆的节奏。
清脆的声音敲打着范天雷的神经。
“大爷,承让了。”
“王炸。”
四张牌重重摔在桌上,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高世巍看着手里还没来得及出的一对2,脸色铁青。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咬紧,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他半辈子没在战略沙盘上输过。
今天在牌桌上,被一个新兵蛋子扒得净净。
陆渊笑眯眯地伸出手。
一把将那条香烟捞进自己怀里。
他熟练地撕开玻璃纸,抽出一。
叼在嘴里,打火机连续擦了三次才冒出蓝色的火苗。
淡青色的烟雾缭绕升腾,遮住了他眼底的深邃。
陆渊倾下身,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高世巍的肩膀。
“大爷,牌技还得练练。”
“下次再来我们这视察,记得提前备好烟啊。”
范天雷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倒竖了起来。
就在陆渊的手拍在高世巍肩膀上的那一秒。
不远处的一楼宿舍大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撞开。
厚重的木门狠狠砸在墙壁上,剥落了一大块白灰。
连长李建国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安眠粉的药效刚好过去。
他现在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喉咙得快要冒烟。
“陆渊!你他娘的给老子倒水……”
李建国扶着门框,话喊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强烈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虚眯着眼,视线渐渐聚焦在值班室门口那张破马扎上。
聚焦在那个穿着便装、背对着他的人影上。
那个老头肩膀正被陆渊拍得啪啪作响。
那颗花白的脑袋。
那个宽阔且不怒自威的肩膀弧度。
李建国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把他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冻结成冰。
他当兵十几年。
战区总司令的背影,就是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啪嗒。”
李建国手里的搪瓷水杯砸在水泥地上,滚出老远。
滚烫的水花溅湿了他的迷彩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他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冲出走廊。
站定的瞬间,身板挺得像快要折断的标枪。
嗓子因为过度紧张破了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首……首长好!”
这一声嘶吼,刺破了营区的死寂。
宿舍里接连传出新兵们从床上翻滚落地的闷响。
铁牛磕在铁架床上的哀嚎声清晰可闻。
金属脸盆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回音。
原本睡得死沉的连队,彻底乱作一团。
正在捡牌的范天雷手一抖。
扑克牌哗啦了一地,落进泥灰里。
高世巍缓慢地转过头。
凌厉的目光犹如实质,冷冷地扫向满头大汗的李建国。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得让人窒息。
陆渊咬着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看脸色惨白如纸的李建国,又看看面前这个输红了眼的老头。
烟灰簌簌落在迷彩服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陆渊眼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早就看穿一切的戏谑。
他不仅没有把搭在高世巍肩膀上的手抽回来。
反而把手里的烟盒往高世巍怀里一塞。
手腕翻转间。
那张皱巴巴的退伍申请书,不知何时又变戏法般出现在他的指尖。
陆渊冲着高世巍咧开嘴,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
“哎哟,原来是总司令啊。”
“正好,大首长,相逢不如偶遇。”
“今天就把这退伍申请给我批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