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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11章 随心观新居,水火双灵的奢侈烦恼

长安城外东北方向二十里,龙首原余脉南麓,有一座依山而建的避暑山庄。说是山庄,其实就是前隋某位闲散王爷给自己盖的别院,后来隋末大乱,那王爷全家跑没影了,别院被唐军充了公,登基之后拿来当避暑行宫用了两年,后来嫌离城太远上朝不方便,就闲置了。如今这座闲置了好几年的山庄换了新主人——我。一个半年前还在破道观里啃树皮吃蝎子、穷得连裤衩都穿不上的野道士。

此刻我站在随心观的正门口——准确地说,是正门口那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墨绿色的底子上“随心观”三个金色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据说是欧阳询昨晚连夜赶出来,送到少府监装裱,今早天没亮就让匠人挂上去了。

“字不错。”我评价道,“笔画比我师父用锅底灰写的那块匾好看多了。不对——我师父那块匾上面本没有字,是白板一块,风化了半截,连白板都不是了。”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师父,徒儿这道观有了体面的匾额和欧阳询的亲笔,您泉下有知,大概又要眯着眼露出那三颗黄牙,说一句“还行”。

“国师,里面请。”老太监站在门口,拂尘撂在臂弯里,脸上带着一种“交接完毕就可以回去复命”的轻松。

推开随心观的大门,我整个人在原地站了至少五息没动。前院比我之前住的那个破道观整个加起来还大两圈,正中间一个方形天井,铺着平整的青石砖,砖缝里连杂草都没有。天井中央有座小石桥,桥下引了一弯活水,是从后山泉眼接下来的,水声淙淙。石桥对面是正殿,左右各一排厢房,回廊连环,廊下的柱子上漆还是新的——少府监的匠人赶在昨天把整座院子重新漆过一遍,用的桐油里不知道掺了什么香料,闻着有股极淡的松木清香。

“正殿三间,左右厢房各六间。后院有厨房、柴房、丹房、药圃、温泉池。”老太监在旁边如数家珍,“少府监说了,丹房里的丹炉今天下午送到——陛下赐了两口青铜丹炉,一大一小,大的放丹房,小的放您卧室外间,方便您随时开小炉。”

两口青铜丹炉。我脑子里立刻闪过前天孙思邈炸炉的那个画面——他那口紫铜三足炉裂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缝,炉底被土灵的压力从外向内压裂。孙思邈是土灵,土遇金被隔,所以炉子炸了。我是水火双灵,青铜是金,火克金,这两口炉子在我手里应该不会炸——但一切还得试了再说。

“李国师——李国师!您的行李到了!”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门。程咬金扛着我那只从太医院偏殿收拾出来的旧包袱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后面跟着他府上的两个亲兵,一人抱着一叠新道袍,一人拎着一口藤编书箱,书箱里塞满了孙思邈送给我的炼丹记录手抄本。程咬金把包袱往廊下一放,叉着腰环顾四周,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他娘的,比我的将军府还大。我那府邸是当年打洛阳分到的宅子,住了十几年墙都了。国师你这才几天——从破道观到避暑山庄,你这升迁速度比陛下飞剑还快。”

“程将军,你今早的站桩练完了?”我接过包袱。

“练完了!卯时三刻开始的,跟尉迟敬德对练,房玄龄也在——房大人今天第一天练体修,扎马步扎了一刻钟腿就抖了,但人家一声没吭。杜如晦在旁边拿木灵力帮他疏导经络,一边疏导一边念奏折——说这样能分散注意力。”程咬金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肩膀,“体修是真苦,但过瘾。以前练刀是练手,现在是练全身——连都在抖。不过抖完了回去冲个凉水澡,浑身舒坦。”

程咬金走后没多久,门口又来了人。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长条木匣进来,木匣上是将作监的封条。我打开一看——一柄拂尘。不是老太监手里那种普通货色,这把拂尘的柄是用一整紫檀木削出来的,通体深紫,握在手里温润如玉,柄尾镶了一圈银箍防滑,拂尘的马尾雪白雪白的,抖开来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我握着它随手一甩,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柔和的弧线,末梢掠过廊下的石阶,带起的微风把石缝里仅存的一棵刚冒头的小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手感好得出奇,不轻不重,不长不短,像是专门为我这只手定制的。

“将作监说,这是用终南山的百年紫檀和西域贡马的马尾做的,拂尘柄里面还嵌了一小块透明水晶——您以后给人测灵,不用随身带水晶,直接用拂尘柄点一下就行。”小太监解释道。

我握着拂尘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我穿着鸦青色暗云纹道袍,手里拿着这把紫檀银鬃拂尘,站在随心观正殿前的石桥上,桥下流水淙淙,身后药圃飘香——什么砖头道长,什么吃蝎子的野道士,从这一刻起,我李二牛彻底换了画风。从砖头到拂尘,这个转变本身就说明修仙不只是修炼——它也是一种美学。

正想着,老太监又从门口领进来一队人。

五个丫鬟。年纪都在十六七岁上下,穿着素净的浅碧色襦裙,乌黑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髻,站成一排微微垂首行礼。最左边那个瓜子脸柳叶眉,看着就精明利落;中间两个一个圆脸带酒窝,一个高挑沉稳;最右边那个年纪最小,圆脸蛋大眼睛,站在队尾还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陛下说,国师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总得有人打理。”老太监脸上挂着一种“这是好事您别推辞”的笑容,“这两个是御膳房调来的,专门给您做饭——何厨子亲自挑的人,说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一个擅长炖汤,您的羊骨汤以后归她管;一个擅长药膳,孙思邈的方子她全背下来了。”

那个瓜子脸的丫鬟往前迈了半步,行了个礼:“奴婢秋桐,专管炖汤。何师父说国师每天至少要喝一盅地黄枸杞炖的羊骨汤,少一顿都不行。”

她旁边那个圆脸带酒窝的小丫头紧跟着行礼:“奴婢小荷,专管药膳。孙道长昨天把《神道化脉诀》里的食疗方子全抄给奴婢了,一共十六道药膳,分成补气、温经、润肺、安神四类,按季节交替更替——”

“等等,”我打住她,“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就把孙思邈的药膳方子全背下来了?”

“何师父说记不住就别想进随心观。”小荷脸上的酒窝更深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得意,说完又赶紧低下头。

老太监又指向那个高挑沉稳的丫鬟:“她叫冬晴,是内侍省从十六卫军医署调过来的——她原本是军中医婆的徒弟,懂包扎、会急救、认得药材、背得出完整的人图。陛下说,以后国师会试炼新功法、新丹药、偶尔也会受些磕碰伤,身边不宜全是只会端茶的丫鬟。所以特地从军医署调了一个懂医的过来,既是丫鬟也是急救员。”

冬晴朝我行了个端正的万福礼,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却比前面几个都沉稳:“奴婢冬晴,以后国师试丹若有不测,奴婢的急救药箱搁在西厢房门口,里面有四层抽屉——第一层解毒散,第二层止血粉,第三层续骨膏,第四层是孙思邈道长昨天亲自配的灵力逆冲急救丸。”

我张了张嘴,发现这几个丫鬟没有一个是只来伺候人的。炖汤的会背何厨子的全套火候口诀,药膳的能背孙思邈的十六道食疗方,急救的跟尉迟敬德打过洛阳。这叫丫鬟?这叫三个独立技术工种。

最后,老太监单独把队尾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小丫鬟领到我面前。她大概只到我下巴的高度,身量纤细,皮肤白得像新剥的煮鸡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在晨光下像一小粒朱砂。

“她叫杏儿,今年十六。”老太监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是陛下亲自从内侍省挑的——不是尚衣局的,也不是御膳房的。陛下说,国师一个人在随心观,总得有个贴身的人照顾起居。这丫头学过梳头、更衣、铺床、研墨,人也伶俐。从今天起,她就跟着国师了。”

“跟?”我捕捉到这个字眼,“跟是什么意思?”

“就是——国师的常起居,从早到晚,都归她管。”老太监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的原话是——国师从前太苦了,以后身边不能没人。这丫头不是借的,是赐的。以后就跟在国师身边,国师去哪她去哪。”

我转头看向杏儿。她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十手指绞得紧紧的,指节微微发白。她大概比我还紧张。毕竟对她来说,被皇帝亲自点名赐给国师做贴身丫鬟,这意味着她这辈子就绑在随心观了,绑在我身上了。她才十六岁,昨天可能还在内侍省的宿舍里跟小姐妹说悄悄话,今天就被一纸口谕送到了这座避暑山庄里,成了一个野道士出身的国师的贴身丫鬟。

当天中午,秋桐做了第一顿饭。不是什么御膳规格的山珍海味,就是一碟蒜蓉炒时蔬,一碟清蒸鲈鱼,一碗地黄枸杞羊骨汤,外加一小碗新米蒸的白饭。鲈鱼蒸得火候刚好,鱼肉嫩得筷子轻轻一夹就脱骨。那碗羊骨汤用的是何厨子的老方,但秋桐自己加了两片当归,当归的微苦刚好压住羊骨的膻味,地黄的回甘又把这股苦味揉成了极温和的药香。我喝第一口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这汤比何厨子炖的更适合我。

下午我在丹房里整理孙思邈的记录手抄本,把自己关在丹房里整整两个时辰,做了一件想了很久但一直没下决心的事——放弃《鸿蒙大道经》,转修《阴阳无极玄元诀》。

这个决定不好下。《鸿蒙大道经》是我从炼气五层冲到八层的基,清浊并包、攻防兼备,陪我打碎过老槐树、炸过拴马桩、在太极殿前被满朝文武眼巴巴地盯过。放弃一套已经练到八层的功法,等于把住了几个月的老房子拆了重新打地基。但我反复推演过,越是往后修,水火双灵的独特性就越凸显。拿一套不分属性的通用功法硬套,早晚会卡瓶颈。

我把《鸿蒙大道经》全本章册重新整理好放进一只紫檀木匣里,盖上盒盖,起身往外走。正在正殿里翻看我之前留下的飞训计划案,我把木匣搁在他面前的案上,他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我:“这是什么?”

“《鸿蒙大道经》全本。臣请陛下收好。”

他没打开木匣,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你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不能再练了。臣刚测过灵——水火双灵,最适合的功法不是鸿蒙,是一部叫《阴阳无极玄元诀》的功法。鸿蒙是通用功法,什么属性都能练,但越是通用,修到高处越难适配具体灵。”我顿了一下,“而且这套功法最适合的是空灵——空灵没有属性,练通用功法反而不会受属性偏向的扰。以后若有大唐皇室中测出空灵者,这本《鸿蒙大道经》就是为他准备的。放在陛下这里,比放在臣这里更有用。”

打开木匣,翻了翻里面的功法全本,又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朕替你收着。空灵也好,其他灵也好——以后总有能用上它的人。”他把木匣收进身后的书阁里,拍了拍盒盖顶上的微尘,“你那个《阴阳无极玄元诀》——练到什么程度了?”

“刚起了个头,还没正式入定修炼。”我说。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回到丹房,我铺开纸笔开始正式整理《阴阳无极玄元诀》的全套口诀。

“水为阴,主柔、藏、御、渡。火为阳,主刚、攻、、焚。无极生太极,太极分阴阳,阴阳化水火,无极持守混沌护持于内。以无极统御阴阳水火,既能引水火之威极致伐,又能借无极之混沌构筑无双防御——攻则无坚不摧,守则万法不侵。”

我拿起毛笔一字一字地写。这套功法对水火双灵的要求比我想象的更苛刻——它要求水火二气在丹田里先行交融,再以无极之气包裹二者同步运转。火不再是纯粹的火,水也不再是纯粹的水,它们被无极混沌之气捏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水火同流”的灵力回路。攻击时火为前锋水为后劲,防御时水为外盾火为内衬。火与水不再互克,而是互相催生。

写完最后一字,我在功法首页题了六个字:《阴阳无极玄元诀》。搁下笔,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从这一刻起,这本功法就是我李二牛今后的主修方向。

但功法有了,配套丹药呢?前世网文里《阴阳无极玄元诀》的配套丹药叫“阴阳玄元丹”,主材是玄阴草和赤阳果——玄阴草生在极阴之地,赤阳果长在极阳之地。问题是大唐既没有极阴之地也没有极阳之地,玄阴草和赤阳果连孙思邈的药材图鉴里都翻不到。

我还是得从血神丹的现有配方入手,试着用大唐能采到的草药去模拟阴阳玄元丹的药效。但这需要反复实验,而且现有的药材储备还不够我炸一炉。

“还是得自己试。”我把手抄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网文里的材料没有,就用大唐能采到的草药替代。我当初吃蝎子都能吃出炼气期,用土药材改良丹方应该也行——大不了多炸几炉。”

傍晚,我去后院泡温泉。随心观的温泉池是从后山直接引下来的活水,池子是用整块青石板凿出来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池底铺了一层鹅卵石防滑。水面飘着几片艾叶和生姜片——秋桐提前放好的,说泡着能温经通络。温泉水从后山泉眼引下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硫磺味,混着艾叶和生姜的药香,泡得我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同时呼吸。在池壁上仰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秋夜的星空净净,能看见终南山方向的银河。

然后我披上道袍回到卧房。

卧房的格局比我在太医院偏殿住的那间厢房大了至少三倍。正中间一张紫檀木大床,床架子上雕着云纹,三面围了屏风,床上铺了两层丝绵褥子。床边左右各立了一盏铜灯,灯油里掺了安神的苏合香,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

床上等着一个人。

杏儿。她没有穿平时的浅碧色襦裙,而是换了一身正红色的喜服——不是那种繁复的嫁衣,是内侍省专为宫中女官备的简化版,交领右衽,袖口滚了一道金边,腰间束着一条同色丝带。她的头发也不再是双鬟髻,而是用一银簪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圆脸又小了几分。

她跪坐在床榻一侧,双手紧紧绞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耳垂上那颗小红痣在烛光下像一粒朱砂点在了雪地上。

“国师,奴婢给您暖床。”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糕。

“暖床?”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怎么暖?”

“就是——先进被窝里,把被子捂热。”她脸上飞起两团极淡的红晕,声音更轻了,“入秋了,夜里凉,国师泡完温泉寒气最易入体,被窝不暖容易伤风。”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绞得发白的手和红了一路的脖颈,忽然问了一句:“这身喜服是谁给你换的?”

“是秋桐姐姐。”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她说今晚要穿这个。”

秋桐。那个炖羊骨汤时擅自加两片当归的丫鬟。她才来随心观一天,已经在替内侍省心了。

“你——”我在床沿坐下,“陛下说让你以后跟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内侍省的嬷嬷都跟奴婢说过。奴婢知道。”

“你不害怕?”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她的脸还是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十六岁的女孩子不应该有的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认真。

“怕的,”她说,“但嬷嬷说国师是个好人。而且陛下亲口跟奴婢说了一句话——说国师以前过得很苦,以后奴婢不能让国师再苦了。”

我愣在原地。亲口跟她说的?那个会在早朝上炸拴马桩、会踩着飞剑显摆、会让满朝文武集体跪着要血神丹的皇帝,专门把我叫不出来的一个小丫鬟拉到一边,跟她说“以后不能让国师再苦了”?

夜色如墨,红烛燃得正旺,偶尔爆出一朵灯花,映得帐内光影摇曳。杏儿端坐在床角,那身大红喜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脸颊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耳,连那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我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杏儿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手,只是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睫,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潋,带着几分羞怯与紧张。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指尖微凉。

“杏儿。”我叫她的名字。

“嗯。”她应了一声,尾音轻得像一片被风托起来的花瓣。

我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她顺从地靠过来,额头抵在我的肩窝上,呼吸又浅又快。我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上,然后轻轻印过她的眼睑、鼻尖,最后覆在她的唇上。她的嘴唇柔软而微凉,带着一丝极淡的甜意。她闭上了眼睛,手臂慢慢地环上了我的脖颈。

帐外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光影在帐幔上晃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肩头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很快又缩回去,像是被自己那个动作吓了一跳。我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按在枕边。

红烛又一朵灯花。帐内的光影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融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杏儿轻轻“嗯”了一声,那道声音极细极短,像一被拨动的琴弦,弹出来就碎在了枕头上。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发颤。

后来她枕在我臂弯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还没褪尽,嘴角却已经微微翘了起来。她睡着的模样很安静,睫毛偶尔轻颤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我低头看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破道观里挨过的那些冬天——冷到脚趾长冻疮,冷到把稻草塞进衣领里,冷到只能缩在三条腿的供桌旁边抱着膝盖发抖。而现在,怀里有个暖乎乎的小丫头,呼吸均匀地扑在我口,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斜长斜长,像一个人靠在随心观的门口,懒洋洋地抄着手。我忽然想起来了——那人是我师父。他就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眯着眼,露出三颗黄牙,嘴里叼着那杆永远抽不出烟丝的旱烟杆,看着我,不进屋,也不说话。但我在他眼里分明读出了一句无声的调侃。师父,徒儿不光是吃饱了,徒儿现在是真撑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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