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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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人服丹,一夜突破练气期
李淳风和袁天罡洗完澡换好道袍回到院子的时候,那股恶臭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孙思邈没有立刻继续试丹——他让剩下的十名志愿兵先原地休息,然后把我拉到廊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手里茶盏扣地上的话。
“二牛,贫道也想吃一颗。”
我转头看他。孙思邈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也想体验一下飞的感觉”的好奇,而是那种“我必须亲自试试才能知道这丹在体内到底怎么走”的研究者眼神。他手里还捏着刚才记录李袁二人脉案的炭笔,笔尖的炭灰已经蹭到了袖口上,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他那件青布道袍的袖口已经被炭灰染成了永久的灰黑色,洗都洗不掉,何厨子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拿刷锅的丝瓜瓤帮他刷了两下,刷完之后袖口多了三个洞,孙思邈连眼皮都没抬。
“孙道长,您认真的?”我放下茶盏,“您是大夫,您知道这丹里有蝎毒——”
“正因为贫道是大夫,才必须亲自试。”孙思邈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熬什么汤,“刚才淳风和天罡排出来的那些灰褐色粘液,你说是伐毛洗髓、排出后天杂质。但从医家的角度讲,贫道需要知道这个过程在经脉内部是怎么运行的。丹力从胃入血,从血入脉,从脉入髓——每一步的体感差异,每一层排异反应的顺序,光靠把别人的脉永远摸不透。”
他顿了顿,把那截已经磨秃的炭笔搁在记录纸边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削尖了的备用品,在指尖试了试笔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执拗:“而且贫道修炼至今,只是按自己的医理摸索了一点引气法门,连一层都算不上。若这颗丹真能让普通人觉醒灵,那贫道这个灵医科令总不能永远只给别人扎针、自己连气感都没摸过。以后太医院那帮老医官问贫道‘孙令君您自己练到几层了’,贫道总不能说‘我还在扎针摸索’吧?”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劝,廊下忽然传来的声音。
“孙道长说得有理。朕也在考虑——要不要也吃一颗。”
我猛地转头。从廊柱上直起身,负手走下台阶,步伐不紧不慢,但眼神里分明闪着一种在太极殿商讨军国大计时才见过的笃定。“朕现在炼气五层,靠的是你那套运气口诀加上银针和艾灸强行开的气感——但朕能感觉到,五层之后丹田里那团暖意似乎遇到了一层很薄的隔膜,再往下走不动。朕问了孙道长,他说这是经脉壁被后天杂质堵塞的残余——朕年轻时打过太多仗,身上的旧伤虽然被灵气压下去了,基未必净。这颗血神丹能把普通人从零拉到有气感,那对朕这种已经有气感的人,也许能把那层隔膜打穿。”
“陛下,孙道长,”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院子里还在等下一轮试丹的十名志愿兵,又看了看案上罐子里剩下的血神丹——还有八颗,“我先说清楚。这颗丹的药力我吃过——不是吃丹,是吃蝎子。那种感觉不是舒服,是疼到骨头缝里。您二位一个是万金之躯,一个是大唐医学界的顶梁柱——”
“朕什么时候怕过疼。”说。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旁边程咬金立刻小声嘀咕了一句“陛下您当年被箭射穿肩膀的时候也没喊疼,但臣替您喊了”,装作没听见,但嘴角明明白白地抽了一下。
“医者不自医,但可以自试药。古有神农尝百草,贫道尝一颗丹怎么了?”孙思邈说。他这话说得正气凛然,但何厨子在旁边听见了,立刻从菜筐后面探出脑袋补了一刀:“孙道长,神农就是尝百草尝死的。您确定您要学他?”孙思邈转头看了他一眼,用那种“你不懂医学也不懂修仙但你是好意所以我就不反驳了”的复杂表情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何厨子,你灶上炖的汤快糊了。”何厨子一拍脑袋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句“我加了地黄,糊不了”。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两个人脸上是同一种表情——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再说就是浪费口水”的表情。魏征今天不在场,没人能拦。我叹了口气,从案上拿起两颗血神丹,分别放在两只瓷碟里,推到他们面前。
“行。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说,“我也吃一颗。”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率先反应过来,眉头微皱刚要开口,我抢先一步抬起手:“别劝。我劝不过你们,你们也别劝我。公平交易,一人一颗,谁也别想跑。”
“你已经炼气五层了。”孙思邈盯着我,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犹豫——他给别人扎针的时候从不犹豫,给自己灌丹的时候也不犹豫,但轮到我了,他反而犹豫了,“你当初已经用蝎毒洗过一次髓,经脉壁比常人薄。再洗一次,蝎毒从内向外再冲刷一轮——你的经脉不是铜墙铁壁,是已经被撑薄过一次的旧布袋。再装一轮重货,万一从里往外渗出什么岔子,贫道现在还没研究出对应的解法。”
“所以更应该我试。”我把瓷碟端起来,指尖在碟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碟子里那颗暗红色的血神丹被弹起来又落回去,“丹是我发明的,方子里每一味药都是我拿命吃出来的。我自己都不吃,以后怎么让十六卫的军校们吃?再说了——我卡在炼气五层好几天了,怎么冲都冲不上去,你们俩一个要打穿隔膜,一个要从零开始,我也想试试这颗丹能不能把我自己那道坎给砸开。”
看着我,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对旁边的老太监招了招手:“去把隔壁厢房收拾出来。三张床,三桶热水,三套净衣服。”他转头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藏着一丝“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既然咱们三个都要试,就别在院子里熏人了。刚才那股味道,朕怀疑会把太医院后院地缝里的青苔都熏死。明天礼部要是来问‘太医院后院的青苔怎么全枯了’,朕总不能说‘被朕的汗熏死的’。”
老太监应了一声,转身跑得飞快——我猜他刚才在廊下已经被那阵臭味熏怕了,巴不得我们三个进屋里去。他跑的时候拂尘甩得跟螺旋桨似的,一路小跑还一路对门口的小太监念叨:“快!烧水!多烧!三桶!不,六桶!万一洗完一遍还臭,再来一轮!艾叶多放,上次那个味道咱家短三个月阳寿,今晚得补回来!”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后院东厢房里整整齐齐地摆了三张床,每张床边放了一只柏木浴桶,桶里倒了七分满的热水,水面飘着几片艾叶和生姜片——孙思邈事先让药童备好的,说是“洗髓之后泡一泡能温经通络”。三个小太监守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叠着净浴巾和换洗道袍。一个弓着腰把托盘举高了半寸,另一个侧着身子往门缝里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压着嗓子对旁边的同伴说“咱家刚才闻到那股味,差点把早饭吐出来”。老太监站在最前面,拂尘撂在臂弯里,用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的前辈语气低声道:“都别嘀咕。上回陛下御剑飞过御膳房的时候,老何吓得锅都翻了——今天这股味再重,也重不过那锅翻出来的糊油。都给咱家稳住。还有——把艾草灯盏点上,多点几盏,别省料。”
我、、孙思邈三人并排站在三张床前,一人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碟,碟里各搁着一颗暗红色的血神丹。烛光在丹体表面打出一层温润的光泽,三颗丹安安静静地躺在碟子里,看上去乖巧无害,像三颗裹了糖霜的蜜饯——但我知道它们下了肚子之后会变成什么东西。那是一团火,一把刀,一场能把人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的小型风暴。
“服丹之前先对一下脉象基准。”孙思邈说着,先把自己的左手腕翻过来搁在小几上,右手两指搭上去,自己给自己把了个脉,嘴里念道:“脉来和缓,一息四至,尺脉偏沉——正常偏虚。贫道底子薄,待会排异反应出来的时候,你们先记下贫道体表温度变化的节点。”然后他给我把了一回,“二牛脉来弦长,尺脉旺实,灵气充盈之象。你体内灵气太足了,待会丹力进去,灵气和药力怕是要在你经脉里先打一仗——你别硬扛,疼就喊,贫道带了针,随时能帮你疏导。”最后他走到面前,也伸出手腕。孙思邈搭上去,眉峰微微一动:“陛下脉象比前天更沉——督脉阳气虽然旺,但湿浊困住了下焦。果然,后天杂质的堵塞还在。这颗丹来得正是时候。不过陛下,您底子比贫道好太多,排出来之后效果也会更明显——按上次的规律,排得越少的人基越净。”
他把炭笔搁在案角,端起自己那只瓷碟,扫了我和一眼,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庄重,像在主持一场空前严肃的医学实验——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在主持一场空前严肃的医学实验,只不过这次实验对象是他自己。
“陛下,二牛,贫道先行一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我先试试这味药”一模一样。
说完仰头把丹往嘴里一送,灌了小半碗温黄酒,喉结一滚咽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搭在丹田上,脸上的表情极其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放松,是一个大夫在聚精会神地感知自己身体内部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大概过了十五息,他忽然睁开眼,瞳孔微微放大,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像是在播报天气的语气说了两个字:“……来了。”
然后他的汗就炸了。
孙思邈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同时张开,灰褐色的粘液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从头皮到脚底板没有一处不在冒。那股恶臭我今天是第三次闻,但还是被熏得眼睛发酸——不,不是发酸,是辣眼睛。是真的辣,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辣椒面混着陈年老醋。门口的老太监立刻把第二片薄荷叶塞进鼻孔,小太监们齐刷刷后退三步。
但孙思邈本人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黏糊糊的灰褐色物质,闻了闻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酸馊味、陈年药材味以及说不上是麝香还是腐败泥土的古怪体味,脸上的表情居然不是尴尬,而是专注——那种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个新数据点的专注。他抬起一手指,用指尖刮下一条粘液凑到眼前仔细观察,嘴唇翕动,声音平稳得像在读病历:“色泽灰褐——果然是后天浊气混合着经脉壁剥落的痰湿瘀滞。比李淳风的颜色深,比袁天罡的质地稀。不同体质排出来的杂质果然不一样——我这个大概跟长年试药有关,体内沉积的药毒比常人多。嗯,这个样本得留一份。”
他还真从布袋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把指尖那条粘液刮进去,塞上瓶塞,在瓶身上贴了个标签:“孙思邈自试,洗髓排异样本。贞观元年九月廿四。”然后他把瓷瓶放回布袋里,继续双手互把脉象,脸上那层灰褐色的汗都没擦,嘴里还在自言自语:“丹力正在冲带脉——带脉绕腰一周,气血翻腾从左环跳到右——这个跳感和二牛当初描述的蝎毒反应完全吻合。脉象从浮滑转沉迟再转浮滑,中间隔了两息——不,一息半。比袁天罡的三息间隔快一倍。”
“孙道长,”在旁边端着自己的瓷碟,见他这股专注劲儿忍不住开口,“你还记录?”他的语气里一半是敬佩一半是“你是不是有点太淡定了”。
“实验总是要记录的。”孙思邈一边发汗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炭笔在纸上刷刷地响,“陛下快吃。贫道现在体内丹力正在冲带脉——贫道终于知道为什么二牛说槐树皮是开路先锋了。没有槐皮那股沉苦压着,蝎毒现在就不是在冲带脉,是在冲脑门。”
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他都这样了还这么淡定,朕也不能输。然后他仰头把丹吞了。我紧随其后。
丹入喉的瞬间,我感觉像吞了一团火。
不是比喻——是真的一团火。那颗暗红色的血神丹沿着食道滑下去,每滑一寸都像烙铁烫过,烫得我差点咳出来。然后它掉进胃里,胃袋像被一只烧红的手掌猛地攥了一下,我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膝盖,指甲差点掐进肉里。我的胃在怒吼——不是夸张,是真的在叫,咕噜噜一阵闷响之后,我清晰地感觉到胃壁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像有一只小动物在我胃里拿尾巴拍水。不对,不是小动物,是蝎毒——它在胃里化开了,正在找路往经脉里钻。我脑子里蹦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我当初吃活蝎子的时候,那玩意儿在胃里也是这种感觉,只不过那次还多了两条钳子在刮。
然后一股热流从胃部炸开,沿着十二正经同时往外冲。我体内原本就有的灵气被这股外力一激,像炸了锅一样在经脉里疯狂乱窜——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任督二脉、冲脉、带脉——全身上下每一条通路都在同一瞬间被挤满。那种感觉已经不能叫疼了,叫“胀”——像是有人往我经脉里灌了一百斤热油,然后又拿打气筒往里打气,油和气一起挤,挤得我每血管都在突突地跳。我的太阳像有两面小鼓在同时敲,耳朵里嗡嗡的,眼前冒金星——不是比喻,是真的金星,一颗一颗的,在视野边缘闪来闪去,跟李淳风画的风象图上的星标似的。
然后我的汗也炸了。
我身上排出来的东西跟他们俩不一样。我排出来的不是灰褐色,是近乎墨色的深灰,粘稠得像稀泥里掺了墨汁,气味也比他们都冲——毕竟我这具身体吃过蝎子、啃过树皮、嚼过草、咽过蚯蚓,还吃过不知道多少种我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后天糟粕比任何人都杂,排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比任何人都臭。这股墨色的汗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了我一脸,我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它顺着下巴往口淌,淌到口的时候还有一段路拐了个弯——它居然顺着旧伤的位置拐了方向,说明那里的经脉壁曾经破过,虽然长好了但走向已经歪了,洗髓之力够不着。
但我顾不上擦。因为此刻我的丹田里正在发生一件事——那道炼气五层的瓶颈,那道卡了我好几天的隔膜,在蝎毒药力的冲击下,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不是“咔嚓”一下碎掉,是像河面上的冰层被春水顶起来,先是裂开一道缝,然后沿着缝往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裂纹,每一条裂纹裂开的时候丹田里都热一下,热一下我就在心里骂一句:妈的,终于。终于要破了。这几天打坐每次顶到五层巅峰就被弹回来,明明水都烧开了盖子就是揭不开,现在我终于感觉到那盖子松动了——不是松,是被蝎毒拿锤子从底下往上砸。
的情况跟我们都不一样。
他已经炼气五层了,体内灵气充盈,血神丹的药力进了他体内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从头开始洗髓,而是直接撞上那道堵塞的经脉壁。他坐在床沿上,脸上的血色忽明忽暗,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但身体没有抖,手掌稳稳地搁在膝盖上,五指微张,指尖冒出一层细密的白雾——那是灵气被到极致的征兆。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极硬,双腿像是焊在床板边缘,由始至终只从喉咙里透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那声闷哼很轻,但旁边程咬金听见了——程咬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挪到了厢房门口,趴在门框上往里探头,听见这声闷哼之后立刻把脑袋缩回去,对身后的尉迟敬德说:“陛下疼了。”尉迟敬德也在探头,两个大将军一上一下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对站错位置的守门石狮。“你怎么知道是疼?”“因为陛下上次发出这个声音是在虎牢关被箭射穿肩膀的时候。那声我记了十几年。”“你记性真好。”“废话,那箭是我帮他拔的。”
程咬金这人平时大大咧咧,但他对的了解确实比大多数人都深一层——他记的不是疼不疼,是从哪一次疼开始陛下又往前挪了一步。
孙思邈虽然在发汗,但他偏着脑袋往脸上瞥了一眼,然后自己往袖口上蹭掉半张脸的汗,拿起炭笔在纸上边抖边画——从他自己把到的丹入右脉与的督脉走势分别对应了不同排异波峰,纸面上压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未服丹者督脉先至,已服丹者冲脉先至。洗髓之序,与体魄强弱相关,非固定行经。”画完他把笔一扔接着排汗,嘴里说了句“贫道现在体表温度大概比平时高了将近两度,要是何厨子在这儿他可能会说适合炖——”,话音没落门外何厨子已经喊回来了:“适合炖汤!我知道!但孙道长您不是食材!您忍着!”
大概过了两炷香,三个人的汗先后止住了。
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恶臭,混合了酸馊、腥锈和煮过药材的焦糊味,臭得门口的老太监从袖子里掏出第三片薄荷叶塞进鼻孔——他前两片已经闻不出味了。小太监们已经退到了院子中央,其中一个用袖子捂着半张脸,另一个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被辣的。老太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别捂了,再捂也是这个味——散要散一炷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墨黑色的粘液,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差点被自己熏吐——是真吐,不是形容词。胃里翻了一下,喉咙口酸水往上涌,我硬生生咽回去了。然后我转头看看孙思邈——他浑身灰褐,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但他正拿着炭笔对着自己的手臂画洗髓后的皮肤纹理变化,眼里闪着某种科学狂人特有的光芒。再看看——他身上排出来的东西颜色最浅,是浅灰色的,但量也不小,而且他排完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之前更精神了,脸上那层阴沉的倦色淡了一大截,眼睛亮得像刚换了新灯油的铜灯。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真——是那种“咱们三个也算是共过患难了”的笑。三个人加起来身份涵盖皇帝、医圣、修仙先驱,现在浑身发臭面面相觑。
“先洗澡,”站起来,一边脱那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道袍一边往浴桶走,“洗完澡再说话。朕现在闻着闻着居然有点习惯了——这是最可怕的。朕居然习惯了。”他后半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嫌弃。
“陛下,”孙思邈从浴桶旁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灰褐色汗还没擦净,但眼神极其认真,“这说明您的嗅觉神经已经暂时麻痹了。不是习惯,是中毒的早期轻微症状。洗完澡就好了。”跨进浴桶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孙思邈,表情在“你在逗我”和“你是认真的”之间反复横跳了大概半息,最终选择了不追问。
洗完澡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三桶热水全换了两遍——不对,那桶换了三遍,因为他洗完第一遍之后水面飘着一层浅灰色的油膜,他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换水”。厢房的门窗全打开了散味,案上点了三盏新添的艾草灯盏——孙思邈特意交代的,说艾草烟气能祛秽气。但何厨子路过的时候往里探头闻了一下,然后非常专业地评价了一句:“艾草是压不住蝎毒臭的,得加花椒。我灶上有新贡的川椒,要不要给你们抓一把熏熏?”孙思邈认真思考了一息,然后说“花椒性热,熏了可能跟艾草的药性相冲,不用了”,何厨子“哦”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不死心地回头补了句“那桂皮呢”。
我换了身净道袍,坐在床边,闭着眼睛把意念沉入丹田。
丹田里的灵气,跟服丹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炼气五层的时候,丹田里的暖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兜着,热归热,但扩散不开——像一个被封在瓦罐里的火炉,怎么烧都烧不透。现在那道隔膜被血神丹的药力彻底撕开了,瓦罐碎了,火炉变成了一片火海。暖流从丹田里喷涌而出,顺着任督二脉冲上百会,再从百会沿着脊柱直灌命门,然后分两路——一路走带脉绕腰一周,一路走冲脉下沉气海。三道暖流在体内同时运转,互相不冲撞,反而像三条默契的暗河,在经脉网络里各自找到了各自的河道。炼气六层。
不对——还没停。
那股热流过了气海之后继续往下冲,冲过会阴,沿着足三阴经直贯涌泉,两只脚底板像踩在烧热的鹅卵石上,烫得我脚趾都蜷起来了。然后那股热流又从涌泉折返上来,走膀胱经冲上后背,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撞了一下——那是我当初在道观里被土墙砸到的位置,旧伤的瘀滞还没散净。热流撞上去的瞬间,我后背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疼得我闷哼一声,但疼完之后那个位置就松了——像是堵了多年的淤塞被一锤子敲碎了。炼气七层。
还没停。
那股冷热交激的气流在百会汇合之后,没有往下走,而是往外冲——冲出体表,在我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极淡的光晕。我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圈光晕的存在——它像一层极薄的蛋壳,把我整个人包裹在里面,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能感觉到它微微的脉动,像是有一万只极小的手在皮肤表面轻轻按压。炼气八层。
我睁开眼睛,整个人愣在床边。
我炼气八层了。一夜之间,从五层冲到八层。而且——我周身那圈光晕还在,它不是幻觉,也不是灵气蒸腾的雾气,而是一层实实在在的、由灵气凝成的护体罡气。这是防御型功法的雏形——前世网文里管这个叫“护体灵光”或者“真炁罩”,是炼气期高阶才能摸到的门槛。我现在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灵气,整个人像一颗刚出笼的包子,只不过这颗包子会飞,还能一拳打穿墙。
但问题来了——我有这层护体灵光,却没有配套的功法来驱动它。它就像一块未经锻造的原铁,有形而无刃,能防御而不能攻击,能感应外界的灵气波动,却没有对应的法门把它转化为有效的攻防手段。就像一个小孩继承了一座军械库,钥匙在手,但不知道哪把钥匙开哪扇门。
我再闭眼,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检索前世看过的所有修仙网文。从凡人修仙传到仙逆,从百炼成仙到遮天,一百多本网文的功法设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飞速闪过。大多数功法都是作者随手编的,只有几句花里胡哨的口诀,什么“天地玄宗万气本”——那是金光咒,修仙小说里抄道教八大神咒当原创,本没法用。什么“道可道非常道”——那是道德经,作者直接复制粘贴凑字数,差评。还有什么“九天十地唯我独尊”——太中二了,我怕念出来被笑话。
但有一套——有一套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是一部长篇凡人流修仙网文里的顶级功法,叫《鸿蒙大道经》。它不是那种“一练就飞天遁地”的爽文功法,而是以天地鸿蒙初开时的混沌之气为基础,讲究的是清浊并包、攻防兼备——既能吸收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又能以意驱气凝成实质伤力。最核心的一段口诀我一直背得,因为那段口诀文字极短但意象极奇,作者写完之后在评论区得意洋洋地说“这段口诀是我花了一个星期翻遍先秦诸子拼出来的”,底下读者骂了他好几天“太装了看不懂”,但也正因为这个争议,我对它印象极深。那位作者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辛辛苦苦翻遍先秦诸子拼出来的口诀,最后被一个穿越到唐朝的穷道士拿来当了真。
“鸿蒙未判,清浊同源。气起于虚,神归于玄。以我之意,驭天地之元。凝则为罡,散则为烟。攻则万钧,守则一丸。”
我盘腿坐好,照着这段口诀开始运气。第一遍没反应——丹田里的灵气像没睡醒的猫,翻了个身继续趴着。第二遍丹田微微发热——猫睁了一只眼。第三遍的时候,体内那股冷热交激的气流忽然找到了方向——它们不再乱窜,而是顺着一条极其规整的路线开始运行:从丹田出发,走督脉上冲百会,在百会停留一息让清浊分离,再沿任脉下沉回到丹田,完成一个完整的闭环。每个闭环走完,体内的灵气就凝实一分,像散沙被压成了砖。第七遍的时候,我感觉到右手掌心有什么东西在汇聚。
睁开眼睛低头一看——掌心上方半寸的位置,悬着一团核桃大小的七彩光团。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里面流转交融,不是分层的,是融在一起的,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晕开的虹彩。那光团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我掌心上,看上去轻飘飘的,像一朵人畜无害的小花。但它周围半尺范围内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那是灵力密度过大导致的光线折射偏移,说明这朵漂亮小花的能量压缩比,大概相当于把一颗炮弹塞进了一颗核桃。我能感觉到它里面蕴含的能量,它不是装饰,它是攻击型法术的雏形。而且这个颜色——七彩的——说实话有点太招摇了。我本来想要个低调点的,比如深蓝色或者暗金色,但功法自带七彩特效,这大概是写那本网文的作者的审美偏好。那位作者要是知道我在一千多年前的大唐吐槽他的颜色设定,大概会在评论区回我一句“不爽不要练”。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用意念催动这团七彩灵光。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万一打偏了怎么办?万一反弹了怎么办?万一威力太大把整棵老槐树炸飞了怎么办?但我的意念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前世打游戏按技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想太多没用,先按了再说。光团从我掌心激射而出,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砸在老槐树最粗的那枝上。
“轰——”
不是树枝断了。是整比大腿还粗的主枝,从中间炸成了木屑。不是炸断,是粉碎。碎到连一块巴掌大的树皮都找不着,全部成了齑粉,哗啦啦落了半个院子。树叶被气浪掀飞,飘得到处都是,几片叶子飞进了何厨子放在院子角落的菜筐里,端端正正地盖在两萝卜上面。何厨子正好端着他的砂锅从廊下经过,被这声巨响惊得整个人弹了一下,砂锅盖子飞起来打了个旋又稳稳当当落回锅沿上——他竟然用另一只空手凌空接住了蹿上半空的一炖汤筒骨,接完之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头,说了句“这骨头的髓炸出来正好入味”。
那只整天蹲在房顶舔爪子的灰猫被吓得弹起来两尺高,落下来的时候爪子扒在瓦片上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然后嗖地蹿到房后面去了,半炷香都没敢回来。良久,房后传来一声极其哀怨的嚎叫,程咬金刚好被这声嚎叫震得哆嗦了一下,手里攥着的煮鸡蛋掉在地上滚了三圈,他低头看着那颗蛋越滚越远,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几个字:“他娘的——这要是打在城墙上,城墙是不是也得炸个洞?”
尉迟敬德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他自己那颗裂了缝的蛋,难得没有怼程咬金,只是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城墙应该能扛住。但城墙后面的人扛不住。”
在我身后从厢房里走出来。他浑身清爽,头发还带着没擦的水汽,换了一身净的赭色常服,袖口挽到手肘。他走到老槐树下面,低头看了看那消失的主枝——准确地说,是看了看那枝原来所在的位置,因为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疤,疤面上还冒着极淡的白烟,像刚被烙铁烫过。他用指尖在树疤边缘悬空探了一下——没碰,只是探了一下温度——然后转头看向我,目光里没有惊愕,只有一层极深的沉凝。
“你刚才那道七彩光,朕在屋里看见了。”他说,“朕炼气六层了。比你差两层。但你刚才打出去的那道光——朕暂时打不出来。”
他语气很平静,但他说完抬头看了看那枝被炸碎的位置,眼角是收拢的。他不是不在意。他是在估量——估量这道光如果换成剑,换成战场,换成敌军阵前最坚固的盾墙,能贯穿多远。这大概就是帝王和修士的区别。我看见一棵树炸了,想的是“我变强了”;他看见同一棵树炸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防务预算和军器监下一年度的盾牌厚度标准。我甚至怀疑他刚才洗澡的时候就已经在想这件事了。
“而且你这功法自带特效,颜色太显眼,”收回手指,语气忽然从战略分析跳到了帝王级的审美批评,“以后实战中如果要用,建议改成无色。七彩光在战场上等于告诉敌军‘朕在这里’,不太实用。”我愣了一下,然后发现他说得极其有道理。皇帝考虑实战隐蔽性,果然比我这个只知道炫特效的野道士强。
孙思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那本炭笔记录的实验手册。他已经换了一身浅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新麻绳随意束在脑后——他原来那麻绳在排汗的时候被浸透了,上面全是灰褐色粘液,洗了三遍才勉强看出原本的颜色,他嫌麻烦脆换了新的。他走到老槐树下,先是仔细观察了树断面——树茬边缘有一圈极薄的焦炭状痕迹,炸口往外翻裂而不是内陷,似乎和一般灵力外放造成的劈裂方向并不完全一致。然后他蹲下,用指尖拈了几粒木屑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又在木屑堆里扒出半片被炸飞的槐叶——槐叶边缘的焦痕比树茬更细,细得像用艾灸条悬空烫了一圈,叶片本身的脉络却没有被烧断,只是被灵力震得分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炭笔往纸上一搁。
“贫道炼气三层。”他说,语气很平和,但眼睛里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实验时都亮,“你们俩一个有口诀有师父,一个有天赋有骨,都有现成的引气法门。贫道没有。刚才发汗排毒的时候,贫道一边排毒一边在自己体内找路——丹力先走冲脉,后走任脉,在气海打了个旋,然后沿着带脉绕腰一周又回到命门。贫道没有功法,只是按照自己行医的经验,跟着丹力在体内游走的顺序,用《灵枢·经脉》里记录的几个位作为节点,引导灵气一段一段地走,不让它散掉。结果居然成了——贫道没有用任何现成的口诀,只是顺着经脉本身的循行规律,把灵气引导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炭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弯曲的线,那条线正好跟刚才丹力在他体内游走的路线一致。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线,又看看旁边纸上记录的李淳风的洗髓脉象和袁天罡的洗髓脉象,忽然眼神动了一下。
“从今天起,这套引导法,就叫《神道化脉诀》。”
我接过他递来的记录纸。纸上是孙思邈特有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一页——每一段位节点之间的灵气流速、脉象变化、体感描述、甚至细分到丹力从气海行至关元用了多少息时间,从关元到命门又用了多少息,每一息之间脉象浮沉变化的幅度他都用自己的手腕实测记录了下来。这不是功法口诀——这是临床医案。他把修仙当成了一项临床医学技术来研究,把自己当成了一号实验样本,一边排毒一边自己给自己做体格检查。一个刚炼气三层的“病人”,对自己身体施了一针隐形的针,然后顺着针感的流向,在经脉图上标注出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灵气运行线。
“孙道长,您这个《神道化脉诀》——以后是可以传给其他大夫的。”我抬头看着他,“您不是没功法。您是给整个大唐的医官们,写了一套独属于大夫的功法。以后太医院那些医官,再也不用担心没有适配他们体质的口诀了。”
孙思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在手册上又补了一行字——“神道化脉诀:医者自引法。以脉为纲,以为目,不通则引,不达则止。适于医家体质及所有无师承引气者。”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行小字:“此篇与《鸿蒙大道经》并无传承关系,系独立经脉循行法,切勿混用。若混用,贫道尚未验证后果。”
他写完抬起头,忽然指着我掌心上还残存的一丝七彩光晕:“二牛道长,你那个《鸿蒙大道经》,居然把你体内的清浊灵气自动分离然后各走其道——你刚才掌心浮现七彩光晕的那一瞬间,脉象左寸浮滑右寸沉涩同时出现,说明清浊两道气在你体内是并行的。能把这一段运气路线写出来,让贫道用脉象对照实验一遍吗?”
“我也要。”接上说,走到我旁边也伸出手腕,语气平淡但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刚才你打出那道光的时候,朕感觉到自己督脉上有个位置跟着跳了一下——不是练功该出现的位。你教朕《鸿蒙大道经》的开篇第一节,朕今晚自己试。从明早起,朕要把这篇功法和之前的《御剑初谱》一起合练。御剑是技,鸿蒙是体——御剑术加上鸿蒙大道经,朕以后就既能飞又能打。”
他说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被炸碎的老槐树枝,忽然又补了一句:“而且朕刚想起来——上次早朝房玄龄说户部担心御器坊的飞剑在战场上太脆,剑刃挡不住重箭。如果飞修人均配上《鸿蒙大道经》,以后本不需要用剑身挡箭——体外护体罡气直接反弹。省铁省工省修剑费。这是一箭三雕。”房玄龄不知何时也站到了老槐树下,正拿手隔空比那个炸出来的树疤直径,听完这话低头在袖口内侧记了两个字——“省铁”。
那天晚上,崇玄署值房灯火通明。李淳风正在加班画长安城高空气流图,听见我说完《鸿蒙大道经》的口诀,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跳得太猛,膝盖撞上了桌腿,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连揉都没顾上揉,一边单脚跳着一边用手指戳着桌上那张风象图,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等等!清浊并包?攻防兼备?用自身灵力在体外形成护体罡气还同时能把多余灵力收敛成攻击态?这不就是——师弟你不知道,你这套功法的运气路线跟我刚才在风象图上发现的‘双层气流模型’一模一样!长风在上层往正东走的时候,下面有一层回风往西偏北返,我画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这两层气流的分界线描出来——结果你做这个功法的清浊分离也是同一个道理!上层清下层浊,上下两层各走各的互不扰——气走双向,法出同源!以后要是有足够的灵修同时修到八层以上,可以按我这个双层气旋模型排成攻防双阵,清浊嵌套,正面挡箭侧面还击——李将军你那张环形悬停阵里可以多补一种双层变阵!”
李靖正坐在隔壁椅上翻着我刚才默写出来的《鸿蒙大道经》口诀草稿,听见李淳风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口诀,又抬头看了看他,用一种从未见过的语气说:“把你那张风象图给我。今晚我重新画阵。”
他从案上接过李淳风递来的一卷纸,摊开一看,发现李淳风已经在长安城上空的气流分布图旁边,又额外用极细的炭笔描了一小圈螺旋双线——看样子是在我还没讲完功法以前就已经算出了清浊气流分层的夹角。李靖的眉头往上挑了一寸。能让李靖挑眉毛的东西,我目前为止只见过两样:一样是尉迟敬德踩砖头腿软,另一样就是这个。
袁天罡一直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翻看孙思邈的《神道化脉诀》记录稿,看到最后一页,忽然抬起头对孙思邈说了句:“师叔,您这套化脉诀的位节点,和太史局今早送来的星图风向标完全一致——二十八宿对应人体二十八脉,您的灵气走向跟角宿到轸宿的顺序一模一样。这书上写‘不通则引,不达则止’——那就是我们观星常用的‘遇云则过,遇星则驻’。您今晚能不能也把这套书教给我——不是以医家身份。以星家身份。”
孙思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册,又看了看袁天罡按在星图上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倦色的脸上铺开来,炭笔还夹在他耳朵上,笔尖在烛光下轻轻晃荡:“贫道从没想过星宿也能用来学医。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明天你来太医院,把黄道十二宫的位置和十二正经对应出来,贫道跟你一起校一遍。”
他说完低头在手册边缘加了一行蝇头小字:“天罡言,二十八宿应二十八脉。此说若通,即可名为星道化脉篇——附《神道化脉诀》卷一末。”写完这行他停了一下,又在旁边用小字补了一句:“前提是真能对得上。对不上就是天文课,不是医学检验。”
窗外又飘来御膳房方向的焦香。今晚不是爆羊肉——今晚是老何照着孙思邈新方子炖的药膳鸽汤,砂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嗑响,鸽汤里搁了地黄和枸杞,又别出心裁地扔了两片槐花——他说是“从太医署药库里顺来的,李令君以前啃过的槐树同款”。老何端着砂锅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发现屋里一群人在讨论功法和星宿,硬是没敢大声说话,只是悄悄把砂锅放在案角,用手势比了个“趁热喝”的动作,然后退出去。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压低嗓子对老太监说:“今晚这道汤的名字我起好了——叫‘鸿蒙鸽’。李令君那套功法叫什么来着?借个名,不收费吧?”
老太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上次把那道爆羊肉叫‘御剑飞羊’,陛下听完说名字可以,但下次不要让他边飞边想到羊。”
我坐在案前,把《鸿蒙大道经》的第一章口诀一字一字地写在净的麻纸上,准备明天交给秘书省抄录刊印。写到最后一句“攻则万钧,守则一丸”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笔。
窗外,夜风翻过禁苑猎场的草尖。那片草尖上方的星空,已经有李淳风标好了风向的纵横虚线。那柄龙泉剑还靠在廊柱旁边,剑穗被风轻轻拨动,它明天一早就要和一篇叫《鸿蒙大道经》的新功法一起合练。孙思邈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自己的《神道化脉诀》记录纸,正往纸边疾书补充他从鸿蒙功法的清浊分离里得到的脉象新解。何厨子的砂锅在案角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汤面上飘着的那两片槐花已经煮得透亮。而那棵被我炸掉了主枝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歪歪斜斜地站着,树下,那只灰猫终于从房后溜回来了,正蹲在满地木屑中间,低头嗅那半片焦边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