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东南战区总基地,三号综合演训场。
烈悬在头顶,把漫天黄沙烤得滚烫。
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钢铁进行曲。
十二个野战师、三个特战旅的新兵方阵,在场上铺开一片望不到头的迷彩海。
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出一阵酸涩的刺痛。
新兵们硬挺着脖子,没人敢伸手去擦。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方阵间此起彼伏。
铁拳团新兵一班的队伍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铁牛悄悄咽了口唾沫,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他旁边的几个新兵,双手死死攥着作训服的下摆。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他们的目光没有看前面的主席台。
而是整齐划一地斜向右后方,盯着那个哈欠连天的身影。
陆渊把军帽往下压了压,挡住刺眼的阳光。
他双手在裤兜里,鞋尖在沙地上百无聊赖地踢出一个浅坑。
昨晚在宿舍打了一宿俄罗斯方块,现在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下面进行第一项考核,十人团队武装协作越野!”
大喇叭里的声音盖过了风声。
“包括:扛圆木过泥潭、高空翻越网、战术低姿匍匐。”
“以最后一名小队成员通过终点线的时间为最终成绩!”
哨声刺破长空。
各连队的带队班长开始声嘶力竭地做着战前动员。
铁牛转过头,看着陆渊。
满脸的泥汗混合着黄沙,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渊哥,马上发车了。”
“咱们……咱们第一棒怎么分工?”
陆渊拔出在兜里的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他的目光越过沸腾的赛道,落在起点线外五十米处的一棵老榕树上。
那树冠枝繁叶茂,树荫投下一大片阴凉。
是个补觉的风水宝地。
“分工?”
陆渊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九个紧张得直冒冷汗的新兵。
他嘴角挑起一抹散漫的弧度。
伸手拍了拍铁牛宽厚的肩膀。
“你们九个人去比。”
“我负责去那棵树上睡觉。”
铁牛膝盖一软,差点跪在滚烫的沙地上。
其余八个新兵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渊……渊哥,别开玩笑了。”
一个戴眼镜的新兵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声音抖成了筛糠。
“这是团队赛,十个人的,少一个人成绩直接作废的。”
陆渊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们九个人扛十个人的份量,把我的那份补上不就行了。”
他转过身,踩着松软的沙子,头也不回地朝那棵老榕树走去。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嘱咐。
“记住,拿不到第一名。”
“今晚我就去连队水塔里,给你们加点巴豆。”
“顺便拉你们去猪圈练练夜间近身格斗。”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劈在铁牛等人的天灵盖上。
九个新兵的脸色瞬间褪得净净,没有一丝血色。
被下安眠药睡死过去的恐惧。
被的母猪追着咬的惨状。
一幕幕在他们脑海里疯狂闪现。
“兄弟们!”
铁牛猛地转过身,眼珠子通红,像是头被入绝境的野兽。
他一把扯开作训服的风纪扣,露出口暴突的青筋。
“渊哥说到做到!不想死在水塔和猪圈里,就给老子拼命!”
“死对面那帮孙子!”
九个人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发令枪响。
信号弹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红色的尾烟。
几十支十人小队像开闸的洪水,猛地扎进赛道。
三百斤重的原木被扔在泥潭边缘。
其他队伍都在喊着“一二一”的号子,十个人齐心协力地往肩膀上扛。
铁牛直接一头扎进泥浆里。
他连号子都没喊,右肩狠狠顶在原木最前端。
“啊——”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脖子上的血管暴起。
剩下的八个人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九个人,硬生生把那三百斤的原木扛了起来。
泥水灌进他们的嘴里、鼻子里。
眼镜新兵的镜片被泥巴糊死,他脆一把扯掉眼镜扔进泥潭。
瞎着眼,死死抱住原木的尾端往前冲。
速度竟然比那些十人满编、训练有素的特战苗子还要快上一倍。
主席台上。
高世巍端着高倍战术望远镜,镜筒随着领先的队伍快速移动。
他看着铁拳团那支只有九个人的小队。
看着他们像不要命的狂战士一样,在泥潭里拉出一道恐怖的水花。
高世巍的眉头慢慢聚拢。
他放下望远镜,偏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李建国。
“李建国,你们连队的战术指导是谁安排的?”
“九个人十个人的活,这是把人当牲口使!”
李建国背着手,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拿眼角的余光扫过整个赛场,愣是没找到陆渊的影子。
“报告首长,我……我也在找人。”
李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虚。
范天雷夺过高世巍手里的望远镜。
他在赛场外围扫视了一圈,镜头猛地一顿。
镜头里。
距离赛道五十米外的那棵老榕树上。
一截迷彩服的裤腿在繁茂的枝叶间若隐若现。
随着风轻轻摇晃。
陆渊双臂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粗壮的树上。
甚至还有规律的呼噜声,透过风声隐约传到下面的纠察兵耳朵里。
“首长,他在树上。”
范天雷指着那个方向,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高世巍顺着方向看过去。
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居然真的在全军瞩目的大比武上,找了棵树睡觉!
别人在泥潭里拼命流血流汗。
他在树上躲清闲。
赛道上。
铁牛他们已经冲到了高空翻越网。
九个人默契得可怕。
四个人直接跪在泥地里,拿肩膀当人梯。
另外五个人踩着他们的肩膀,像猴子一样翻过两米高的绳网。
落地后,五个人转身拽住网绳,把剩下的四个生生拖了过去。
全程没有半句废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布料撕裂的声音。
别的连队看傻了。
战狼中队的苗子刚爬上网顶,就被铁牛他们一阵风似的甩在身后。
“这他娘的是哪个连的?”
“疯了吧!他们不要命了?”
抗议声和惊呼声在赛道上炸开。
铁牛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后面磨蹭的队伍。
脑子里回荡着陆渊那句“加点巴豆”。
“别停!跑!给老子跑!”
铁牛一巴掌扇在腿软的战友后脑勺上,拽着他的后领子往前狂奔。
二十分钟后。
终点线的红绸被铁牛庞大的身躯狠狠撞断。
九个人像脱力的死狗,横七竖八地砸在终点线的黄沙里。
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喉咙里呕着黄疸水。
全场死寂。
裁判按停了手里的秒表,看着上面的数字,揉了两次眼睛。
“铁……铁拳团新兵一班。”
裁判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用时二十分一十四秒。”
“打破战区十年团队协作记录。”
“第一名!”
成绩宣读完毕。
其他连队的士兵才陆陆续续拖着腿迈过终点。
他们看着地上躺着的这九个泥人。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主席台上。
李建国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全连最差的一个班,硬生生拿了全军第一。
靠的居然是对一个纨绔子弟的终极恐惧。
高世巍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早已经凉透的茶水。
茶梗在舌尖上划过,带着涩味。
他砰地一声把杯子砸在桌面上。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红头文件上。
“好一招兵不血刃,好一招驱虎吞狼。”
高世巍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
深邃的目光锁死在远处那棵还在轻轻摇晃的老榕树上。
他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抹锋利的弧度。
高世巍指着那棵树,声音裹挟着铁血的伐气。
“团队赛算他取巧。”
“下午两点,三十公里极限负重拉练,单兵积分制。”
“老子倒要看看,背着六十斤的沙袋,他怎么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