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太太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温时宜一大早就到了,沈屿白陪着他。温如玉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温老太太坐在床边,把一条新织的围巾递给沈屿白。
“给你的。”她说,“上次那条小时宜拿走了,我又织了一条。颜色深一点,耐脏。”
沈屿白接过来,展开。深藏青色的,比上一条更厚实,毛线也更软。他低头闻了一下,有淡淡的羊毛味和温家特有的熏香气味。“谢谢外婆。”他把围巾叠好,放进背包里。
温老太太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往心里藏。但你爷爷后来改了一点,因为遇上了你。你也要改。有什么事,要说出来。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知道还不够。要做到。”温老太太看着他,“你对小时宜,也是一样。你对他好,他知道。但你心里想什么,他不一定知道。你得说。说了,他才能懂。”
沈屿白点了点头。“我会的。”
温时宜站在旁边,听着外婆和沈屿白的对话,心里暖暖的。他走过去,挽住沈屿白的手臂。“外婆,你就别心了。他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对我什么都说。”
温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是吗?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了什么?”
沈屿白的手指顿了一下。温时宜转头看着他。“复查?你什么时候复查的?”
“上周。”沈屿白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事,就是例行检查。”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稳定。让我继续吃药,注意休息。”
温时宜盯着他看了两秒。“真的?”
“真的。”
温老太太看着沈屿白的表情,没有追问。她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吧,出院了。在医院待了五天,闷死了。”
回到温家大宅的时候,温如玉让厨房准备了一桌菜。温老太太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皱了皱眉。“太多了。吃不完。”
“慢慢吃。”温如玉给她盛了一碗汤,“您五天没好好吃饭了,得补补。”
“医院里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吃。”温老太太喝了一口汤,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汤好。屿白,你也喝一碗。你太瘦了,要补。”
沈屿白接过碗,喝了一口。“谢谢外婆。”
吃完饭,温时宜拉着沈屿白去花园散步。温家的花园比沈家的小,但更精致。石子小路两旁种着桂花树,深秋的桂花已经开败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温时宜走在沈屿白旁边,手在口袋里,步子很慢。
“沈屿白。”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上周复查,真的没事?”
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有事。”
温时宜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沈屿白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花园里的灯很暗,只能看清他脸部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在暗处也显得很亮的眼睛。
“医生说我最近心率不太稳定。”沈屿白的声音很平静,“可能跟情绪波动有关。让我注意休息,不要熬夜,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太激动。”
温时宜看着他,看了很久。“是因为我吗?”
沈屿白没有回答。温时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是因为我。你跟我在一起之后,心跳快了,睡得晚了,情绪波动大了。医生说不要激动,但你——”
“时宜。”沈屿白打断他,“不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才这样的。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活着。”
温时宜抬起头。沈屿白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很温柔,很认真。
“以前我什么都控制。心跳要控制,情绪要控制,吃什么、喝什么、几点睡、几点起,全都要控制。活着就是为了不死。但跟你在一起之后不一样了。心跳快是因为你,失眠是因为你,激动是因为你。这些都不是病,是——”
他没有说下去。温时宜等了一会儿。“是什么?”
“是我还活着的证据。”
温时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沈屿白,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种话?我好不容易才不哭了。”
“那就别哭。”
“我没哭。”温时宜吸了吸鼻子,“是桂花。桂花太香了,呛的。”
“十月了,桂花早谢了。”
“那就是你。你太好看了,晃眼的。”
沈屿白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帮温时宜擦掉脸上的泪。手指从脸颊上轻轻划过,带走了一滴泪,又在颧骨上停留了一瞬。
“时宜。”
“嗯。”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不是为了不死,是为了跟你在一起。”
温时宜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沈屿白,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温时宜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屿白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两个人在花园里站着,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石子小路照得发白。
“沈屿白。”
“嗯。”
“以后复查,我陪你去。”
“好。”
“医生说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好。”
“不许瞒着。”
“好。”
温时宜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脸颊,不是嘴角,是嘴唇。沈屿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时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活着。”
温时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沈屿白,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什么‘活着’、‘不死’的,不许说。你要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听到了吗?”
沈屿白笑了。“听到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校庆前一周,霁月大学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也最热闹的时候。校园里到处挂着横幅和彩旗,大礼堂门口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历届校庆的回顾视频。摄影展的展板已经全部布置完毕,温时宜的三幅作品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程锦说“这是学生作品区的C位”,温时宜得意了半天,然后悄悄把沈屿白那幅侧脸照往后挪了两格。
“你嘛挪?”沈屿白在旁边看着。
“太显眼了。”温时宜小声说,“所有人都盯着你看,我不高兴。”
沈屿白看着他认真调整展板位置的样子,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从喜欢上你那天开始的。”温时宜把展板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吃饭。我饿了。”
两个人走出大礼堂,迎面碰上了周晚晚。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学生会工作马甲,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正站在门口发愣。看见他们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温时宜!沈屿白!”她跑过来,把宣传单塞到温时宜手里,“帮我发一下!校庆晚会的节目单,人手一份!”
“你自己不会发?”温时宜接过来,翻了翻。
“我在等人。”周晚晚往礼堂里张望了一眼,“程主席说让我等他,他马上出来。结果我等了十五分钟了。”
“程锦?”沈屿白问。
“对。他说要跟我商量校庆晚会的座位安排。”周晚晚的语气很随意,但沈屿白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你跟程主席很熟?”他问。
“还行吧。”周晚晚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里的节目单,“他是我‘引路人’。大一的时候选的。”
沈屿白看着她的耳朵尖,忽然想起了什么。“周晚晚。”
“嗯?”
“你那个小号,最近怎么没更新了?”
周晚晚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小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写‘霁月白月光和他的小太阳’那个。”
周晚晚的脸更红了。她瞪了温时宜一眼。“你告诉他的?”
“我没有!”温时宜举起双手,“是他自己发现的!”
周晚晚又瞪了沈屿白一眼。“你怎么发现的?”
“猜的。”沈屿白说,“全校只有你会用‘温柔得让人想哭’来形容我给别人递水。”
周晚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温时宜在旁边笑出了声。“周晚晚,你完了。被他发现了,他肯定要让你删了。”
“不删。”周晚晚梗着脖子说,“我写的是事实。事实为什么要删?”
沈屿白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没说要删。你继续写。”
周晚晚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别写太多心理描写。你猜的不一定对。”
周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我以后多写对话。对话总不会错吧?”
沈屿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温时宜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周晚晚比了个大拇指。“加油!我支持你!”
周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小号又有素材了。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今观察——沈屿白说“你继续写”。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对所有人的温柔,是对温时宜的。不对,是因为提到了温时宜,才对所有人温柔的。
她满意地保存了这条记录。程锦从礼堂里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傻笑。“周晚晚?等很久了?”
“没有!”周晚晚收起手机,恢复了正经的表情,“走吧,商量座位安排。”
程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往学生会办公室走。
校庆前三天,沈屿白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爸”。他接起来。“爸。”
“屿白。”沈明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校庆那天的晚宴,你跟我一起出席。陆家的人也会来。”
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好。”
“还有,”沈明毅顿了顿,“你妈说你最近跟温家那小子走得很近。”
沈屿白没有回答。
“屿白,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告诉你——注意分寸。”
沈屿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爸,我跟温时宜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屿白以为他爸挂了,才听到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温时宜在一起了。”沈屿白的声音很平静,“不是‘走得很近’,是在一起。男朋友的那种。”
沈明毅沉默了很长时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是沈家的继承人。”
“我知道。”
“沈家需要——”
“沈家需要的,不是一个联姻的工具。”沈屿白打断了他,“爸,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会拿沈家的利益开玩笑,但我的感情,也不是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沈明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去跟陆家说。我不替你擦这个屁股。”
他挂了电话。
沈屿白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松了口气。
他拿起手机,给温时宜发了一条消息:我跟家里说了。
温时宜秒回:说什么了?
沈屿白:说我们在一起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时宜发了一条语音。沈屿白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发抖但很坚定。“沈屿白,你真勇敢。”
沈屿白看着屏幕,笑了。他回了一条语音。“谢谢。”
校庆当天,霁月大学张灯结彩。大礼堂门口铺了红地毯,两边的花篮排了十几米长。穿着正装的校友和嘉宾陆续到场,闪光灯此起彼伏。
沈屿白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这是陈婉清帮他选的,说“正式但不老气,适合你”。他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群,等温时宜。
温时宜从远处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温如玉给他买的,说是“校庆要正式一点”。但领带歪了,衬衫领子也有一边翘着。
“迟到了迟到了!”他跑到沈屿白面前,喘着气,“我妈非要让我穿西装,我穿了好久!”
沈屿白看着他歪歪扭扭的领带,伸手帮他重新系好。手指从领口划过,温时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好了。”沈屿白把领带整理好,又帮他把翘起来的领子按下去,“以后穿西装,我帮你系领带。”
“每次都帮我?”
“每次都帮。”
温时宜看着他,笑了。“沈屿白,你今天真好看。”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晚宴在大礼堂里举行。几十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银质餐具和鲜花。沈屿白被安排在主桌,旁边是沈明毅和陈婉清。温时宜坐在隔壁桌,和温如玉、温老太太在一起。
陆星遥坐在沈屿白的另一边。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礼服,长发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沈少,又见面了。”
“陆小姐。”沈屿白点了点头。
“你今天的领带选得不错。”陆星遥说,“这个蓝色很衬你。”
“谢谢。我妈选的。”
陆星遥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明毅站起来,举着酒杯。“感谢各位来宾参加霁月大学的校庆晚宴。霁月大学建校八十年来,培养了无数优秀的人才。作为校董之一,沈家为这所学校感到骄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沈屿白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沈明毅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儿子,沈屿白,沈家的继承人,已经找到了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沈屿白愣住了。他看着他爸,沈明毅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严肃的、不动声色的样子。但他说的那句话——
“作为父亲,我尊重他的选择。”沈明毅举起酒杯,“敬霁月大学,敬所有的选择。”
全场响起了掌声。沈屿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沈明毅没有看他,只是喝了一口酒,坐了下来。
陈婉清在旁边笑了。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沈屿白的手。沈屿白转头看她,她眨了眨眼,小声说:“你爸啊,嘴硬心软。跟你一样。”
沈屿白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隔壁桌。温时宜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翘得老高。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温时宜朝他比了个口型,沈屿白看懂了。他说的是——“你爸同意了。”
沈屿白点了点头。温时宜笑了,那笑容带着眼泪,带着红透的脸,带着这么多天的担心和终于放下的心。
晚宴结束后,沈屿白和温时宜走在梧桐大道上。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沈屿白。”温时宜忽然停下来。
“嗯。”
“你爸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提前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什么感觉?”
沈屿白想了想。“意外。还有——”
“还有什么?”
“谢谢他。”
温时宜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屿白,你爸同意了。我妈也同意了。外婆也同意了。”
“嗯。”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沈屿白看着他。路灯下,温时宜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他的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嘴角带着笑,那笑容比他拍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都好看。
“时宜。”他说。
“嗯。”
“你还记得霁月湖心岛的传说吗?”
温时宜愣了一下。“记得。说在那里告白的情侣,都会修成正果。”
“那我们去。”
“现在?”
“现在。”
两个人手牵手,走到霁月湖边。湖面上倒映着月光和路灯,湖心岛上的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岸边有一条小船,是学校用来运送物资的,平时锁着,但今晚不知道谁忘了锁。
沈屿白解开绳子,跳上船。温时宜跟着跳上来,船晃了一下,他差点摔倒,沈屿白伸手扶住了他。“小心。”
两个人坐在船上,沈屿白划桨,船慢慢驶向湖心岛。湖水很静,桨声很轻,月亮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到了岛上,沈屿白先跳上岸,伸手把温时宜拉上来。两个人站在榕树下,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屿白。”温时宜的声音很轻。
“嗯。”
“你要说什么?”
沈屿白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温时宜。”
“嗯。”
“我喜欢你。从小到大的那种。”
温时宜的眼眶红了。“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在这里说,不一样。”沈屿白看着他,“在这里说了,就不能反悔了。”
“谁要反悔?”温时宜带着哭腔说。
沈屿白笑了。他伸手,把温时宜拉进怀里。“那就说定了。”
温时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说定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湖面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远处的大礼堂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
沈屿白抱着温时宜,站在湖心岛上,站在那棵百年榕树下。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但不疼。他低头,在温时宜耳边说了一句话。
温时宜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沈屿白看着他的眼睛,“我会一直活着。为了你。”
温时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笑了。“沈屿白,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远处的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一声一声,像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