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在周一早晨。
沈屿白是被温时宜的电话吵醒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小时宜”三个字。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炸开了一声惊呼:“沈屿白!下雪了!外面下雪了!”
沈屿白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带着一种灰蒙蒙的白。“嗯,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起床了?”
“没有。看窗帘就知道。”
温时宜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点失望。“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这可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沈屿白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帘外面,隐约能看见细碎的白色在飘。“激动。但没你那么激动。”
“那你快点起床!我在楼下等你!我们去堆雪人!”电话挂了。
沈屿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四十七秒。温时宜每次激动的时候,语速都会变快,说话像连珠炮。他笑了一下,起床洗漱。
推开宿舍楼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特有的清冽气味。外面已经白了一层,薄薄的,踩上去能看见灰色的水泥地。温时宜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那种很显眼的、远远就能看见的橙色。他仰着头,张开嘴,接雪花。
沈屿白走过去。“不冷吗?”
温时宜低下头,看见他,笑了。“冷!但是好玩!”他伸出手,掌心里有几片雪花,还没看清就化了,“你看,雪花是六边形的!我刚才接了好几片,都是六边形的!”
沈屿白看着他的手,冻得通红。“手套呢?”
“忘带了。”
“围巾呢?”
“也忘带了。”
沈屿白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温时宜脖子上。深藏青色的,温老太太织的那条。“以后出门,记得戴手套。还有围巾。”
“那你呢?你不冷吗?”
“不冷。”
“骗人。你手都红了。”温时宜伸手握住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口袋很暖,有体温和一块化了一半的巧克力。
“口袋里怎么有巧克力?”
“昨晚放的,忘了吃。”温时宜低头掏出来,看了一眼,“化了。你要吃吗?”
沈屿白看着他掌心里那块软塌塌的巧克力,笑了。“你吃吧。”
温时宜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们去堆雪人。”
“这点雪,堆不了。”
“那打雪仗?”
“你确定?”
温时宜蹲下去,抓了一把雪,捏成团,朝他扔过来。雪球砸在他肩膀上,散成一片白色的碎末。
“温时宜。”沈屿白看着他。
温时宜已经跑远了,站在路灯下面,手里又捏好了一个雪球。“来啊!你追我啊!”
沈屿白低头,弯腰,抓了一把雪。温时宜转身就跑,橙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地里像一团移动的火。沈屿白把雪球扔出去,没扔中——他故意扔偏的。
温时宜跑了一段,发现没被砸中,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没吃饭吗?力气这么小?”
沈屿白走过去。“我怕砸疼你。”
“我穿这么厚,砸不疼的!”温时宜又捏了一个雪球,扔过来,砸在沈屿白口。
沈屿白低头看了看口的雪渍,又抬头看着温时宜。温时宜站在那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鼻尖冻得通红,围巾滑下来一半,挂在脖子上晃晃悠悠的。
“沈屿白,你现在的表情好好笑。”温时宜笑着说,“像一只被淋湿的猫。”
沈屿白走过去,伸手帮他把围巾重新围好。“别动。”
温时宜站着不动,让他把围巾整理好。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上挂着的雪花。温时宜的睫毛很长,平时看不太出来,但沾了雪之后就很明显,白白的,像两把小扇子。
“沈屿白。”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嗯。”
“你睫毛上有雪。”
“你也是。”
温时宜抬手,轻轻拂了一下他的睫毛。指尖从眼睑上划过,凉凉的,带着雪的温度。
“好了。”温时宜收回手,耳朵尖红了。
沈屿白看着他,没有动。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两片,三片。
“走吧。”沈屿白转身,“吃早饭。”
“好。”温时宜跟上来,走了两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手牵手走在雪地里,脚印在身后延伸,一深一浅,一左一右。
十二月中的时候,期末考试周临近,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里。图书馆的座位从早到晚都是满的,咖啡店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三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看不完”和“背不完”。
沈屿白大四,考试不多,但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要在放假前交。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翻文献、列提纲,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温时宜的学院楼在对面,窗户亮着灯,但看不见人。
温时宜大三,考试密集。新闻评论、传播学理论、媒介伦理、摄影技术,四门专业课挤在一周里。他每天复习到深夜,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早上在食堂匆匆碰一面,中午各自吃,晚上如果都能抽出时间,就在二食堂坐一会儿。温时宜有时候吃着饭就发呆了,筷子停在半空,眼神放空。
“时宜。”沈屿白叫他。
“嗯?”他回过神,“怎么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
“不累。”温时宜摇摇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就是背的东西太多了,脑子装不下。”
“装不下就少背点。”
“少背点会挂科的。”
“挂科了补考。”
温时宜瞪了他一眼。“沈屿白,你这是在鼓励我挂科?”
“我是在鼓励你休息。”
温时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累,你说‘坚持一下’。现在你说‘休息一下’。你变了。”
沈屿白没有回答。他变了,他知道。以前他觉得什么都得扛,什么都不能放松。考试要第一,工作要做好,身体要控制,感情要藏住。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跟他说“累了就休息”,有人跟他说“不舒服要告诉我”,有人跟他说“你还有我”。所以他也学会了跟别人说——“累了就休息一下。”
“因为你。”他说。
温时宜愣了一下。“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说过,我扛不住的时候,你站在我前面。所以我现在——”他顿了顿,“也学会了,扛不住的时候,不硬扛。”
温时宜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他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沈屿白,你吃饭的时候别说这种话。”
沈屿白笑了。“好。吃饭。”
温时宜考试的最后一天,沈屿白去教学楼门口等他。天很冷,他围着那条深藏青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两杯热饮——一杯热可可,一杯热茶。温时宜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背着书包,走路有点晃,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考完了?”沈屿白把热可可递给他。
温时宜接过来,喝了一口,整个人像活过来了一样。“考完了!最后一门!解放了!”他把书包扔在地上,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空,“沈屿白,我考完了!”
沈屿白看着他,笑了。“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但考完了就是胜利!”温时宜把热可可喝完,捏扁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吃饭!我要吃三食堂的麻辣烫!加辣!加很多辣!”
“刚考完试,胃受不了。”
“那就微辣。”
“不辣。”
温时宜瞪着他。“沈屿白,你能不能不要管这么宽?”
“不能。”沈屿白把热茶递给他,“先把茶喝完。然后去吃饭。不辣。”
温时宜接过茶,嘟着嘴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霸道了?”
“你每次说‘你只能是我的’的时候,都很霸道。”
温时宜的耳朵尖红了。“那不一样!那是——”
“是什么?”
“是喜欢你。”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沈屿白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了。“走吧,吃饭。不辣的麻辣烫。”
“那叫什么麻辣烫?”
“叫烫。”
温时宜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拿起书包,跟在沈屿白旁边,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
“沈屿白。”
“嗯。”
“考完试了。”
“嗯。”
“接下来就是寒假了。”
“嗯。”
“寒假要回家。”
“嗯。”
“回家就见不到你了。”
沈屿白停下来,看着他。“寒假有三十天。”
“我知道。”
“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随时可以去找你。”
温时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来我家过年。外婆说让你来吃年夜饭。”
“好。”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温时宜笑得更开心了。他把沈屿白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考试周结束后,校园里一下子空了很多。图书馆的座位不用抢了,食堂不用排队了,连超市的薯片货架都补满了。学生们拖着行李箱陆续离校,宿舍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沈屿白送温时宜到校门口。温如玉派了司机来接,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司机站在车旁边等着。
“我走了。”温时宜说。
“嗯。”
“你会想我吗?”
“会。”
温时宜看着他,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每天都要想。”
“好。”
“每天都要好好吃药。”
“好。”
“每天都要好好吃饭。”
“好。”
“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好。”
温时宜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屿白,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说得对。”
温时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沈屿白!”
“嗯。”
“寒假三十天。我每天都会想你的。”
“我也是。”
温时宜朝他挥了挥手,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沈屿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卫老周出来问他“沈同学,还不走吗”,他才回过神。“走了。”他转身,走进校园。
寒假第三天,沈屿白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沈屿川”。
“哥。”沈屿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明天回去。”
沈屿白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回来吗?说要在学校准备竞赛。”
“改主意了。”沈屿川的语气很平淡,“竞赛不参加了。”
“为什么?”
沈屿川沉默了一会儿。“哥,你是不是跟爸吵架了?”
沈屿白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骗人。爸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妈说是因为你。”沈屿川顿了顿,“是因为温时宜吗?”
沈屿白没有回答。
“哥,我说过,我不反对。”沈屿川的声音很认真,“但如果爸为难你,你告诉我。我帮你说话。”
“你能说什么?”
“说——”沈屿川想了想,“说温时宜挺好的。说他比那个陆星遥好。说你不喜欢的人,娶回来也不会开心。”
沈屿白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沈屿川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行了,我挂了。明天到家。”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电话挂了。沈屿白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只鸟从远处的树林里飞起来,在天空画出一道弧线。
沈屿川回来的那天,沈屿白去接他。沈屿川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袋子。
“这是什么?”沈屿白接过袋子。
“给爷爷买的保健品。”沈屿川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有给妈买的围巾,给爸买的茶叶。”
“没给我买?”
沈屿川看了他一眼。“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
沈屿白笑了。他发动车,驶出车站。
车子开上高架的时候,沈屿川忽然开口。“哥。”
“嗯。”
“温时宜过年真的来咱家?”
“嗯。初二来。”
沈屿川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要不要表现得好一点?”
“什么意思?”
“就是——”沈屿川有点别扭地说,“对他客气一点。别让他觉得我不欢迎他。”
沈屿白看了弟弟一眼。“你不欢迎他吗?”
“没有不欢迎。”沈屿川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不太熟。他每次来都跟爷爷说话,跟妈说话,跟所有人说话,就是不跟我说。”
“因为你每次都在房间里打游戏。”
沈屿川没有说话。
“今年,”沈屿白说,“你出来坐坐。跟他说几句话。”
“说什么?”
“随便。说你最近在学的竞赛,说你想考的大学。他话多,你开个头,他就能说下去。”
沈屿川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试试。”
车子驶下高架,拐进霁月山路的林荫道。路两边的枫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但沈屿川觉得它们比夏天的时候更好看——简单,直接,什么都不藏。
“哥。”
“嗯。”
“你跟温时宜在一起,开心吗?”
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开心。”
“那就行了。”沈屿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别的都不重要。”
寒假过了一半的时候,温时宜来了。初二那天上午,他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沈家大宅门口。温如玉开车送他来的,车停在大门口,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跟沈屿白打了个招呼。“屿白,小时宜交给你了。我下午来接他。”
“温姨不进来坐坐?”
“不了。公司有事。”温如玉朝温时宜挥了挥手,“乖一点。别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了!”温时宜拎着袋子走进大门。
沈屿白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掂了掂。“带的什么?”
“外婆做的桂花糕,给你爷爷的。我妈买的红酒,给你爸的。我挑的丝巾,给。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沈屿白,“给你的。”
沈屿白接过来,打开。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毛线很软,织得不太整齐——有几针松,有几针紧,边角还有点歪。
“我织的。”温时宜的耳朵尖红了,“第一次织,不好看。你别嫌弃。”
沈屿白把围巾展开,围在脖子上。浅灰色,和他平时穿的衣服很配。虽然织得不整齐,但很暖。
“好看吗?”温时宜问。
“好看。”
“真的?”
“真的。”
温时宜笑了。“那就好。我织了好久,拆了好几次。许诺说‘你直接买一条不行吗’,我说‘不行,买的没有心意’。”
沈屿白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温时宜愣了一下,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沈屿白。”
“嗯。”
“你想我了吗?”
“想了。”
“我也想了。”温时宜闷闷地说,“每天都在想。想你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想你在嘛,想你有没有想我。”
沈屿白把他抱紧了一点。“每天都在想。每件事都在想。”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花园里,沈靖山正慢慢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走到客厅的时候,陈婉清正在花。“爸,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接小时宜吗?”
“他们俩在院子里。”沈靖山坐下来,端起茶杯,“我不打扰他们。”
陈婉清笑了。她低下头,继续花。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花瓶里的百合照得发亮。
沈屿川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院子里拥抱的两个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给温时宜发了一条消息:欢迎来我家。
几秒后,温时宜回了:谢谢!你哥说你最近在准备竞赛?加油!
沈屿川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嗯。谢谢。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书页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