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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宋予安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把闹铃按掉,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头疼。胃也有一点不舒服。她皱着眉,脑子里一片混沌,昨晚的记忆像被人拿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几段模糊的残影——她坐在未名的角落喝酒,一瓶接一瓶,后来好像有人来了,那个人蹲在她面前,她捧着他的脸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慢。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睁开眼睛,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坐在一张单人床上,被子是深灰色的纯棉布,周围的环境陌生又熟悉——十来平米的小房间,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沿着窗台边缘绕了半圈。小桌上放着一盏简约的台灯,旁边是她的包和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空气里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净的,清冽的,像某个人身上的气味。

这是未名电竞馆的休息室。她来过这家店无数次,但从没进过这个房间。她是怎么进来的?

她揉了揉太阳,试图把断片的记忆拼回来。昨天是她哥的祭,她去墓园看了大哥,哭了一场,然后来了未名。她喝了酒。喝了很多。后来的事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过话,有一只很稳的手扶过她的肩膀,有人把她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哭了,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完整,被子盖得规规矩矩,床头柜上还放了一杯凉白开。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大概是昨晚谁放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卫生间里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皮还有点肿,眼角有没擦净的泪痕,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凑近了些——宿醉的痕迹惨不忍睹,但手臂上没有新的伤,脸上也没有。有人照顾过她。她想起那个残缺的画面——她捧着一个人的脸,那个人蹲在她面前,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嘴角有一颗小痣。她的手指记得那张脸的轮廓。周野。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魔都。这个时间他应该刚回魔都,老肖给他安排了休养。她大概是喝醉了产生的幻觉。她把湿毛巾敷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快速收拾好东西,把床铺好,垃圾带走。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店里还没有开始营业,早班的店员正在擦咖啡机,是那个上回值班的小陆。小陆看见她从休息室出来,抬头打了声招呼:“宋姐早。你还好吗?”

宋予安有点不好意思,把外套穿上,说:“还好。就是昨天喝多了。谢谢你——是你扶我进来的?”

小陆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像在想该怎么说,最后只是笑了一下:“也没费什么事。你喝多了趴在桌上,我们怕你着凉,就扶你进休息室躺一会儿。”

“谢谢。”宋予安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晚上下班我过来一趟,给你们带点水果。”

小陆想说“不用了”,但她已经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风铃响了一声。他低头继续擦咖啡机,嘴里嘀咕了一句“其实不是我扶的”,但没有人听见。

龙城电视台的早晨和平时一模一样。宋予安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光标在文档第一行闪了五分钟,她一个字也没打。她在想昨晚那个梦。很长,很真,真到她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躺在家里那张床上——高中时候的家,客厅里有酱排骨的味道,她爸在沙发上看报纸,她妈在厨房里喊“洗手吃饭”,她哥在阳台上晒太阳翻那本永远看不完的《经济学原理》。梦里周野也在。他坐在她右边,低头在课本最后一页画什么东西,她转过身想看,他用手盖住了。她说你怎么还不给我看,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指上,他偏头看她,眼睛里有很少见的笑意。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她站在龙城大学的场上,周野就站在她面前。风还是那年秋天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碎。他把攒了整个夏天的勇气都摊在她面前,一句一句说给她听。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任何时候都冷淡疏离的少年此刻手指微微发抖,把藏了好多年的喜欢全都拿了出来,笨拙地、真挚地、毫无保留地放在她面前。场的夕阳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然后她接住了。

他笑了。那种她只见过几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的红晕成一片很淡的晚霞。

然后闹钟响了。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昨晚这个梦太好了。好到她不想醒。她爸还没白头发,她妈还没签离婚协议,她哥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周野还坐在她右手边。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有点懊恼——怎么没有再多做一会儿呢。她还没看到她哥跟周野正式见面的样子,她哥一定会故作严肃地盘问人家高考成绩,然后转头偷偷跟她说“这小伙子不错”。她还没看到她爸和她妈并排坐在沙发上,她还没看到那家店的完整模样。她还没看到周野在那张画了无数遍的蛋糕旁边画完最后一笔。

“宋姐?”李薇从旁边探过头来,“你怎么对着空文档发呆?何台找你呢——下午有个选题会。”

“来了。”宋予安把文档关掉,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凉的。她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整个白天她都有一点心不在焉。何远洲在选题会上说今年电竞春季赛的预热报道要提前策划,她点头记在本子上,字迹比平时潦草;李薇中午拉她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在打菜窗口站了几秒,直到李薇在后面戳了她一下说“往前走啊”才回过神来。下午赵岩在机房剪片子,她拿着录音笔去补录一段画外音,念了三遍都念错了词。赵岩没说什么,只是把耳机摘下来,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她说。

“好梦还是噩梦?”

她想了想。“好的。特别好的那种。”

赵岩没有再问,把耳机重新戴上。她回到工位上,把录音笔里的素材重新听了一遍,把写错的稿子改完,把该发的邮件发掉。但她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是她妈在厨房里喊的那句“洗手吃饭”,是她哥在病房里说的“不要委屈自己,选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昨晚梦里周野在场上看着她时的那个笑。

傍晚六点半,她收拾好东西走出电视台大楼。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赶时间,是有个地方她今天非去不可。

未名电竞馆的暖调灯光在冬夜里格外显眼。她推开门,风铃响了。小陆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见她进来,笑了:“宋姐,你真来了啊。”她把手里拎的一袋水果放在吧台上。“说好的。昨天晚上真的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平时不喝酒的。”

小陆接过水果,表情有一点微妙——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其实——”

“其实什么?”

“没什么。”小陆把水果放好,“宋姐你今天还坐老位置?”

“嗯。”她往靠窗的座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昨晚我是不是一个人在休息室?我好像做了个梦——记不太清了。”

小陆低下头,忽然对咖啡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个,”他对着咖啡机说,“宋姐,你那个位置今天擦过了。”他答非所问,宋予安也没在意,径自走到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她今天不想写稿,不想看书,只是想来这里坐坐。这家店她坐了三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她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在看书、赶稿、看他的直播。她把这个地方当成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却从未想过这个避风港是谁为她建的。

她的手指慢慢抚过桌面上的木纹。原木色的吧台,暖调的灯光,墙上的海报,角落的绿植。不放太吵的音乐,因为她说过不喜欢。靠窗的位置留给她写稿子,因为他知道她会来。每一个细节都跟她多年前在场看台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以后想开一家小小的店,”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十七岁的自己说话,“墙上挂满周边,白天卖咖啡,晚上打比赛。不放太吵的音乐——你肯定不喜欢。靠窗最安静的那个位置给你写稿子用。”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终于把那些年他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了。她从前坐在场上听他说这些话时,心里想的是——如果这家店真的开起来,她愿意每天坐在这里,写她的稿子,看他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可是后来她推开他之后再也没有想过这家店会真的存在。直到三年前她走进这扇门,看见了原木色的吧台和暖调的灯光,看见了墙上的海报和角落的绿植,看见了靠窗最安静的座位。她当时站在门口,心想——这世界上真的有人和她想过同一家店。她用了三年才走到这个答案面前,而答案一直在她身后。

那些字就是刻在这里。她站起来,走到那张桌子前,手指慢慢摸过那行金属牌上的字——“予你一生平安”。那个“予”字比她想象中更深,边缘光滑,和其他笔画的磨损度不一样,像是刻完之后又被人反复抚摸过很多次。她站在这行字面前想起京都医疗室里他看着她的手,想起昨晚梦里他转身时留的那个笑容。

“周野,”她轻声说,语气像在跟不存在的人对话,“这间店跟我当年跟你说过的那家一模一样。你知道吗?你当然不知道。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

身后忽然安静下来。不是店里的安静,是空气被忽然抽走了一瞬间,只剩下心脏在腔里重重擂了一下的闷响。

“如果这个店就是我开的呢。”

她转过身。

周野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穿了一件黑色毛衣,寸头净利落,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能动了,没有再缠绷带,只是腕骨上还贴着一小块肌内效贴。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深,淬过火似的。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面对人群时的冷淡和疏离,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沉淀了很久的认真。

吧台后面的小陆低着头,把咖啡机擦了一遍又一遍,假装自己不存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店长默默把卷帘门放下来一半,在外面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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