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风岭回来后的第三天,浩楠才勉强能下床。
吞灵诀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持久。经脉里那股涩感始终没有完全消退,丹田更像是堵了团棉花,运转灵气时总有种使不上劲的感觉。他问过王大壮,王大壮说这是经脉受损的迹象,得养。
“最少半个月别动武。”王大壮一边给胳膊换药一边说,“你小子命硬,换了别人直接吞妖丹,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浩楠没反驳。他知道自己是在赌。但他也清楚,不赌的话,按正常修炼速度,三个月后的入门考核他本过不了。
这几天他住在石屋里,每天除了养伤就是签到领灵石,攒到现在灵石余额是十一颗。离净脉散的五十颗还差很远,更别说杂质炼化术的二百颗。商城的限时特惠每天刷新,但刷出来的要么是暂时用不上的丹方残卷,要么是他压买不起的高阶功法,只能看着。
好在铁背狼的狼皮卖了八个灵石,加上猎任务的十颗酬劳,他到手十八颗灵石。王大壮没跟他分——用他的话说是“我又没出力,分个屁”。实际上浩楠知道,王大壮那条胳膊被咬出的伤口到现在还在渗血,他是不好意思拿。
总共二十九颗灵石。离净脉散还差二十一颗。
浩楠盘膝坐在床上,一边运转吞灵诀吸纳青崖峰上稀薄的灵气,一边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赚灵石路线。
“师弟!师弟——”
王大壮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慌张。
浩楠收功起身,推门出去。王大壮从山门方向跑过来,胖脸煞白,手指着山门外头:“琳琅剑宗的人来了。”
浩楠眉头一皱。
“他们来什么?”
“说是收徒归程途经此地,来拜访前辈。”王大壮压低声音,“放屁。以前路过八百回也没见他们拜访过一次。肯定是听说咱们招了新弟子,过来看笑话的。”
浩楠沉默了两秒,抬脚往山门方向走。
碧落宗的山门破败得不像话。两石柱倒了一,剩下那也歪歪斜斜,上面刻的“碧落宗”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此刻山门外站着七八个人,全是青色道袍,腰悬长剑,道袍袖口绣着琳琅剑宗的云纹剑标。站得整整齐齐,气场跟碧落宗这个破地方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下巴微抬,腰间那柄剑的剑鞘镶着三颗指甲盖大的灵石,光下泛着莹莹光泽。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青衣弟子,浩楠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那天测灵大会上让他“扫地都嫌多余”的那个人。
林越。
林越也认出了他,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老道士从正殿里晃出来,打着呵欠,好像刚睡醒:“哟,什么风把琳琅剑宗的周长老吹来了?”
为首的清瘦男子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语气冷淡:“玄虚子前辈,晚辈周元辰,琳琅剑宗外门长老。归程路经此地,听闻贵宗新收了弟子,特来探望。”
“探望?”老道士往门柱上一靠,“探望带了八个人来?”
“山路难行,多带几个弟子以防万一。”周元辰笑了笑,“前辈这碧落宗倒是清静得很。听说宗门上下就三个人?”
“四个。后院还有只芦花鸡,你要不要也见见?”
周元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前辈说笑了。晚辈此次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琳琅剑宗与碧落宗同属东荒仙门一脉,理当多走动。既然贵宗新收了弟子,不如让他与我门下弟子切磋一二,点到为止,也算以武会友。”
话说得好听,但谁都能听出弦外之音——就是来试碧落宗深浅的。碧落宗虽然破落,但老道士当年在收徒大会上能坐在“前辈”那一排,各宗门多少有点猜测。这些年碧落宗一直只有王大壮一个弟子,没什么存在感,现在忽然多招了一个,琳琅剑宗想借机探探老道士的底。
“徒弟刚入门不到十天,切磋什么切磋。”老道士摆摆手,“改天吧。”
“玄虚子前辈,”林越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晚辈入门也才三年,算不得什么高手。新师弟以武会友,点到即止,不会伤着分毫。”
他说“新师弟”三个字的时候,目光看向浩楠,眼底带着明确的暗示——当我在测灵碑前看过你的底细,一个杂品废灵,有什么资格让我叫你师兄?
“行啊。”
浩楠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老道士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王大壮在后面使劲拽他的袖子,被他轻轻甩开了。
“怎么个比法?”浩楠走上前。
周元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林越更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废物真敢应。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笑容:“师弟爽快。那就简单比划几招,以谁先倒地或认输为准。我在琳琅剑宗学艺三年,修为不高,压到与你同境便是。”
“不用压。”浩楠说。
林越的笑容又多了一层薄怒。他踏上一步,手按剑柄:“那师弟小心了。”
青崖峰的破旧山门前,清出一块空地。琳琅剑宗的弟子散成半圆站在外围,表情各异,大多是看热闹的。碧落宗这边,王大壮攥着拳头站在一旁,老道士靠在歪石柱上,又恢复了那副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浩楠和林越相距三丈,面对面站着。
林越的修为是炼气一层。虽然在他这个年纪不算多出众,但炼气期和锻体期有着质的差距——炼气修士的体内灵力量是锻体巅峰的数倍,更不用说浩楠还只是锻体二重。
“师弟,请。”林越拔剑出鞘,剑身清亮如一泓秋水。黄阶中品灵剑,光这把剑的价值就超过整个碧落宗的流动资金。
浩楠没拔刀。他就这么空手站着。
林越眼神一冷,觉得对方是在轻视自己。他不再客气,脚下踩出琳琅剑宗的基础步法,身形一晃已到浩楠面前,剑身斜斩而下——不是用刃,是用剑脊。这一下他确实收了力,但角度刁钻,拍实了至少能让浩楠横飞出去摔个灰头土脸。
浩楠在他出剑的瞬间就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抢了半步。剑脊擦着他右肩掠过,差了不到一寸的距离。与此同时浩楠的右手扣住了林越握剑的手腕,不是硬碰硬——他的力气远不如炼气修士——而是顺着林越发力的方向往旁边一引,同时左脚别进林越脚后跟。
这是一个标准的卸力绊摔。修真者打架大多拼术法宝器,极少有人在切磋中用这种凡人武夫的近身摔法。林越猝不及防,下盘被绊,身形一歪,险些跌倒。他反应也快,灵力灌入脚底,硬生生稳住了重心,同时剑柄回撞,砸向浩楠面门。
浩楠偏头躲开,松手后撤,拉开了距离。
一招。谁也没占到便宜。
但林越的脸已经青了。他在琳琅剑宗待了三年,跟同门切磋少说有上百场,今天居然差点被一个入门不到十天的锻体期杂役绊倒。旁边师兄弟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再来。”林越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剑锋一振,三道剑影同时刺出——琳琅剑宗基础剑法中的“一气三清”,以灵力化出两道虚影扰对手判断,只有一道是实的。这一剑使出来,周元辰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弟子的进展还算满意。
浩楠后退半步,忽然闭上了眼。
剑影到眼前。
他闭着眼侧身——三道剑影中,两道虚影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只有最左边那道剑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划破了一层布。
他让过实剑的同一时间,右膝顶向林越的小腹。
林越急忙收腹后退。但浩楠压不是真的要顶他膝盖——那只是虚招。在林越重心后移的一刹那,浩楠的左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右手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从腰间拔了出来,刀刃正抵在他的颈侧。
王大壮的那把短刀,搁在林越脖子上。
全场安静了。
浩楠用的不是仙家术法,也不是什么高深武学。他就是观察了林越两次出招的习惯,发现他用剑的时候重心偏后,所以一旦被打乱节奏就容易后仰。至于那招“一气三清”——闭上眼睛单靠灵力波动来分辨虚实,是吞灵诀对灵气敏感度的加持效果。他的身体还没强到能正面硬碰硬,但他的灵觉比同境界敏锐得多。
林越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你输了。”浩楠说。
林越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忽然厉声道:“你这是什么低贱打法!凡人打架的招数也配叫切磋?你用的是王大壮的灵刀,不按规矩来!”
浩楠收回短刀,退后两步:“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规矩?”
周元辰皱起了眉头。他上前一步,正欲开口——
“够了。”
老道士的声音不大,却像在每个人耳边敲了一下钟。所有人都感觉口一闷,周元辰更是脸色一变,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老道士还是靠在歪石柱上,眼皮耷拉着:“比也比完了。周长老,你们该回去了。”
周元辰深深看了老道士一眼,拱了拱手:“那就不叨扰了。改再来拜会。”他转身就走,琳琅剑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然后鱼贯跟上。林越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浩楠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怨毒。
等他们走远了,王大壮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我的老天爷……浩楠,你刚才是真把他赢了?”
“侥幸。”浩楠收回短刀,表情平静得不像刚赢过一场比试。
“你那个闭上眼睛躲剑是怎么做到的?”
“直觉。”浩楠没有多解释,这是吞灵诀的附带效果之一——对外界灵力波动的感知比常人敏锐。
老道士走过来,伸手在浩楠肩上一拍。浩楠身子一矮,肩上传来一阵酸麻——老头子这一掌用了暗劲,直透经脉。
“伤还没好就逞能。”老道士收回手,语气淡漠,“经脉里的杂质比三天前更重了。你不把这些东西排出去,再有下次,不用别人打你,你自己就废了。”
浩楠沉默。
他当然知道。刚才最后那一刀——拔刀、贴身、控制——每一个动作都比他预想的慢了半拍。不是他反应慢,是杂质堵塞了经脉,灵气运转跟不上意识。
“明天你下山一趟,帮牛家村的张老汉找耕牛。”老道士转身往回走,“任务报酬你留着,算你养伤的补贴。至于你经脉里的问题,去青云坊市转转,说不定能遇到什么机缘。青云城虽是小城,但市集上偶尔也会有散修摆摊卖些丹药玩意儿,运气好能碰上便宜货。”
“师父……”
“别叫我师父。”老道士头也不回,“你现在连我门下的正式弟子都不算。什么时候过了三个月考核,什么时候再叫。”
王大壮等老道士走远了,凑过来小声说:“行啊你,我来的时候他从没给过我这种‘下山任务’的照顾。”
浩楠没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通往山下的石阶,心里想的是一件事——老道士是在给他指路。
青崖峰上什么都没有。但青云城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城池,坊市里一定有办法换到他需要的东西。灵石、丹药,或者更重要的——信息。关于吞灵诀,关于杂质的真正处理方式,商城里的净脉散不是唯一解。
风吹过破旧的山门,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碧落宗的破烂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