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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通话记录 #058-2034·05·08-03:00:00

接续员02:请说出你的愿望。

拨打者(女,31岁,声音清晰,语速偏快,有明显掩饰哭过的痕迹) :我老公出轨。我有预感。但没证据。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

接续员02:愿望已受理。代价已指定。

拨打者:(深吸一口气)什么。

接续员02:你对他的爱情。全部。

拨打者:(笑了一下,很)那他出轨的证据给我之后——我不爱他,不是正好吗。

接续员02:你对他的爱情——是你在他身上所有的快乐、温暖、安心、归属。证据能证明他背叛你。但你再也感受不到被背叛的痛苦。

拨打者:……那不叫不爱。那叫感觉不到伤害。

接续员02:不。那叫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触碰你——你不会反感,也不会心动。他离开你——你不会痛苦,也不会解脱。他是一个你永远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永远没有重量的——熟人。

(长时间的沉默。背景里有极微弱的钟摆声。)

拨打者:(声音终于裂开)这是我最怕的吗。

接续员02:这是你指定支付的。

(挂断声)

通话时长:00:04:56

备注:拨打者何漫,31岁,室内设计师。代价类型:情感-爱情-对特定个体的爱的能力。通话后第七天,她从一份快递里收到了全部证据。她坐在餐桌前看了很久,然后放进抽屉。当晚她丈夫回家,主动交了所有事。何漫看着他,整个过程里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愤怒。她听完后说:“我需要时间。”丈夫哭了。她拍了拍他的肩。不是原谅——是她已经失去了衡量原谅和恨之间差距的单位。

何漫在城北开了一家很小的工作室,专门做旧房改造。她的设计风格很特别——所有的房间都留一个空着的角落,不放任何家具,只留一盏落地灯。她称之为“给隔阂留的座位”。

沈夜到访的时候,何漫正在灯下看一堆客户修改意见。她把铅笔别在耳后,抬起眼睛——眼周燥,但眼神是钝的。那层钝,不是冷淡,是某种情绪的氧化膜。

“你们是我前同事叫来的吗。”她给沈夜倒水,手很稳。

“不是。是七个七。”

何漫倒完水之后,站在茶水台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已经没有感觉了。但是还有记忆。我记得我当时拿起那通电话话机时手是凉的。现在我的手是暖的——温度在,但心的跳法不跟着温度走。我心里记着他叫陈启南,结婚三年零五个月。出轨对象是他大学同学。证据是酒店前台登记记录、聊天截图、一条围巾。他在外面给她买了围巾,没有给我。我记得我应该难受。但我像在看客户报价单。成本、构成、增项、税费。每一项都算得清。”她把手从杯子上拿下来,并排放在膝上——一个从小就习惯把情绪压成秩序的动作。

“你拍他肩膀。”

“是。他哭得很厉害。说他做错了。说他没有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被我查出来。他甚至说——你居然没有发火。我就在那里听着,脑子里想的是我现在应该有什么反应。但那个反应是问记忆借来的。记忆告诉我:以前你会哭。会先不理他,然后把卧室门关起来。现在我什么都会做,我可以哭——但那是演。”何漫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他最痛苦的一刻——他竟然要把所有的罪无差别地交代给我,而我是面墙。弹回来。那墙上原本是有海绵的。系统抽走了海绵。”

“那你还跟他在一起吗。”

“在一起。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是因为分不分手对我来说都一样。他不在了我不会少掉什么。他在了也不会多出什么。这种状态——叫‘在一起’。但它没有任何在一起的味道。”何漫从沙发站起来,走到落地灯旁边。那个留出来的角落空空荡荡,只有灯,和地面上一道她自己画的淡水彩的叠影。

沈夜看着何漫的背影,想起了周秉年。这两个人的代价几乎是对称的——一个是父爱被连拔起,只剩规范内的责任残渣。一个是爱情被注射了药物,没有痛感,没有快乐,只剩一段仍在运行的婚姻程序。系统不是拿走回忆——是把回忆和情感切离开来,让你活着,但再也不为任何事物变重。

“你有没有试过重建感觉。比如听旧歌。看旧照片。”

“试过。我看我们蜜月照的时候,心里第一个想法是——构图不错。光线也可以。那张是他趴着帮我拍的,把自己的影子落在沙滩上了。以前会觉得可爱。现在我看他影子落的位置,和我留的角落一样——准确。安静。毫无热度。”何漫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旧MP3,耳塞已经有点脱胶。“这是我们的定情歌单。我昨晚还听了。听到一半睡着了。没梦。没醒。歌完了。以前这首歌会让我心跳先快后慢,现在——像把心放进恒温水浴。”

沈夜从她手中接过MP3,按了一下电源键。没电。何漫没有发现这件事——它早就打不开了。但她一直把这个已经不能出声的塑料壳留在身边。那似乎是某种证据:一个已经无法被任何感官唤醒的爱的外壳,却被保留在外形上——像被剥掉一整层神经的人还在穿从前的睡衣。

沈夜问:“如果现在系统说可以把恋爱情绪还给你——但前提是你要重新经历他出轨的全部痛苦,你换吗。”

何漫转过头,望着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光晕。

“不换。因为我已经没有‘想要’了。没有想要,就没有比较。没有比较——我就不痛苦。”

“但你没有爱。”

“爱是这世界上最耗能的东西吗。”

“是。仅次于怕。”

何漫轻轻关掉落地灯。房间暗了几度。“那我不换。我没东西能再拿去付代价了。唯一还能支付的只剩一件事——”

“什么。”

“我还记得‘我应该爱他’。这个认知还在。”

沈夜在笔记本上写下:爱的最后一环不是感受,是把“我记得我应该”当成唯一还能握住的准绳。她被这个念头拽住,沉默了很长时间。等到何漫已经去往茶杯里续水时,她才开口——

“你怕什么。真正怕的。拨电话前就在怕的。”

“怕他真的变了,又怕他没变。跟我一样。”何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从负压里释放出最后一点残存氧气,“他那个时候如果拉住我,哭得再大声一点——我可能还会信。但我现在不信任何事情。我只核数据。”

傍晚,沈夜和丁妄从何漫工作室出来。路边的树全生满了叶子,晚风里是夏末的草腥气和柏油散热后的烘感。沈夜坐在副驾上,把何漫的话在脑子里翻面、再翻面,像一块被两面烤着的烙饼。

“如果你是她,你会换吗。”丁妄问。

“我会怕。怕自己变成一团没有任何重量的神经网。”

“那你会换吗。”

“我可能会比她还走不到尽头。因为我不止会记‘我该爱她’——我还会反复检查我记这句话本身还在不在。那会花光所有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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