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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九分钟。从公寓到青山,车程一小时。

沈渡没有犹豫。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进点火开关,转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打破了午夜的寂静。

方见坐进副驾驶。零坐后座。

车轮还没转动,沈渡的手机就亮了。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信息。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开车。”电话那头是姜璃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温柔的伪装,只有一种冰冷的、命令式的平静,“你只有十九分钟。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开,午夜之前到不了,你父亲就真的死了。”

通话结束。

沈渡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油门踩到底。车像一枚被射出的弹丸,冲出停车位,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

方见系上安全带。零没有说话,她的手抓着后座的门把手,指节泛白。

夜色在车窗外被拉成无数条细长的光线——橙色的路灯,红色的尾灯,白色的对面来车的远光灯。它们从两侧向后飞驰,像一条被打碎的光带。

沈渡的身体前倾,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和方向盘的真皮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那两团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像一个人盯着深渊的唯一出口。

“你开太快了。”方见说。

“我知道。”

“你会被拦下。”

“不会。”

一个红灯出现在前方。沈渡没有减速。他看了一眼左右——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灯。车从十字路口中央穿过去,身后留下一道被尾灯拉长的红光。

第二个红灯。第三个。

他都没有停。

车载收音机在刚才加速的时候被震开了,电台里传出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在唱一首沈渡没听过的歌。歌词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

方见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零在后座开口了。

“姜璃在青山后山等我们。她不只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人告诉我,青山精神病院今晚不正常。所有的灯都亮了。主楼,配楼,后山的平房——全部。”零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后山的路上停着三辆黑色的车。没牌照。”

“管理局的车?”沈渡问。

“不是管理局。不是黑市。”零的停顿里藏着一个她不情愿说出口的名字,“是姜璃的人。记忆无政府主义者。他们不是职业军人,但他们是信徒。信徒比军人可怕得多。”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们信什么?”

“信记忆自由。没有任何限制,没有任何规则,没有任何权威。每个人的记忆都属于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很美,但他们用炸弹来说这句话。”

四十分钟的路,沈渡开了十八分钟。

青山镇的界牌被车灯照亮的一瞬间,他踩下了刹车。车在界牌前方三米处停下来,引擎盖下传来一阵过热的气味。

方见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半只脚踏在沥青路面上。

“你在车里等。”沈渡说。

方见没有动。

“我需要你活着。”方见说,“你不需要我在你身边。”

“我需要你在外面。如果我出不来了,你需要告诉所有人——方碑在哪。”

方见的黑瞳看着沈渡,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了那只踏出车门的脚,关上了车门。

沈渡下车。零也从后座下来了。

“你也留在车里。”沈渡看着她。

“我不留。”零的声音很硬,“你母亲把我从杜苍手里救出来,不是让我在车里等的。”

沈渡和零对视了两秒。

“你跟在我后面。”沈渡转身,走向青山精神病院的方向,“但如果你看到任何东西让你觉得危险——你走。不要管我。”

“我不会走的。”

“你会走的。因为我说了算。”

沈渡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让零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跟了上去,但保持了五步的距离。

青山精神病院的大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是大敞。铁门的两扇门扇被推到最开,铰链上锈迹斑斑的铁锈被震落了一地,露出下面新鲜的金属光泽。像是有人用暴力推开的,又像是有人故意让它看起来像被暴力推开。

门卫室里没有人。老头不在。报纸还摊在桌上,翻到社会版,头版是一则旧新闻——青山精神病院后山发现无名尸,十年前的事。报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渡穿过大门,走上主楼前的空地。

楼里的灯全部亮着。每一扇窗户,每一层楼,每一个房间。白色的荧光灯透过铁栏杆照出来,把整栋楼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笼子。

零在他身后低声说:“二十年了,这栋楼从来没有全部亮过。”

“姜璃想让所有人看到。”沈渡说,“她不是要躲。她要展示。”

展示什么?

他没有说。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穿过主楼侧面的甬道,碎石路,冬青树丛。月亮在头顶,又圆又大,把后山的轮廓勾勒出来,像一个蹲伏的巨人。

平房那排绿门,全部开着。

不是一扇。是每一扇。

从左边第一间到右边最后一间,所有的门都朝着月光敞开。黑洞洞的门洞后面,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每一间屋子正中央那一张白色的床——和床上的白色被子。

沈渡停在了沈陆那间屋子的门口。

门开着。屋里的灯也亮了。不是应急灯,是天花板那盏从来没有人开过的光灯。灯管闪了几下才完全亮起来,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沈陆躺在床上。被子盖到口,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那块疤痕正对着门的方向。

但房间里不只他一个人。

姜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是沈渡昨晚坐过的那把椅子。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陪床的家属,像一个等待的人,像一个守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病人。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和第一次出现在沈渡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优雅,没有人畜无害。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在今晚全部释放出来的——饥饿。

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终点。

“我说过,你父亲在等你。”姜璃站起来,让出椅子,“坐。他等了你二十六年。不差这几分钟。”

沈渡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床前的地上,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不”。

“信是你写的。”他说。

“是。”姜璃没有否认。

“字迹是你模仿的。”

“我模仿了三十年。沈陆的字,我比你母亲写得还像。”

“为什么?”

姜璃看着他。月光和光灯的光同时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脸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分裂的颜色——一半暖黄,一半惨白。

“因为我要你来到这里。”她说,“不是来救你父亲。是来看我救他。”

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东西。

和沈渡包里的那台设备一模一样。

苏晚亭实验室 原型机编号002。

“你母亲做了三台原型机。001在她自己手里,失踪了。002在我手里。003在你包里。”姜璃把设备举到眼前,看着它,像看着一个老朋友,“她设计这三台设备的时候,我在她身边。我知道每一条电路,每一个触点,每一行代码。”

“我知道怎么用002做一件事——你母亲说不可能的事。”

“唤醒沈陆。不通过方碑。不通过任何人。”

沈渡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你已经试了十年。”他说,“你没成功。”

“因为我还差一样东西。”姜璃看着他,“你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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