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从前
龙虎山一事之后,赵方旭回到京城,整宿没睡好。不是因为害怕——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而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张龙渊这个人,公司到底该怎么处?当敌人?那是找死。当路人?那是浪费。当朋友?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他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了——不求别的,只求别出乱子。张龙渊全性的人,岛国的人,的都是该的人。这一点,他没意见。但他在京城待着,万一哪天不高兴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与其等着出事,不如主动走走。
于是有了这顿饭。
消息通过张楚岚传到了张龙渊那里。
那天晚上,张楚岚站在张龙渊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张龙渊正在窗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月亮。
“前辈,董事长想请您吃饭。”
张龙渊没有回头。“哪个董事长?”
“赵方旭赵董。上次在龙虎山,您见过的。”
张龙渊想起那个拄着拐杖、身材臃肿、面容和善的老人。那天在大殿外面,他们有过短暂的交谈。赵方旭说——“张前辈,我信您。”张龙渊记得这句话,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说这话的时候,赵方旭的眼神很真诚。在这个年代,真诚是个稀罕东西。
“他请我吃饭?为什么?”
“董事长说……”张楚岚斟酌着措辞,“上次在龙虎山是公事,这次想跟您私底下聊聊。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吃顿饭。”
张龙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月光照在茶汤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地点您定。”
张龙渊想了想。“上次那家官府菜馆。葱烧海参不错。”
张楚岚愣了一下。他以为张龙渊会拒绝,或者挑一个更贵的地方。但他选了王也带他去过的那家馆子。因为那家的葱烧海参好吃。
“好。我回个话。”
张龙渊点了点头,继续看月亮。
第二天晚上,京城那家官府菜馆。
赵方旭订了最大的包间。他到得很早,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平静,但心里并不平静。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哪儿都通的副总裁,姓孙,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另一个是哪儿都通的总顾问,姓李,七十多岁,身材瘦削,精神矍铄,是异人界的老前辈,年轻时跟张龙渊那个年代的人打过交道。赵方旭特意把这两位请来,不是为了撑场面,是怕自己一个人说不清楚。
“董事长,”孙副总看了看表,“张前辈会来吗?”
“会。他答应了。”
“您见过他,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方旭沉默了片刻。“你见了就知道了。”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张龙渊走了进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披散着,用一黑色的发绳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帽子没戴,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金紫色的眼睛。他身后跟着张楚岚和冯宝宝。王也和诸葛青没来——王也说他爸让他回家吃饭,诸葛青说他不掺和公司的事。
赵方旭站了起来。“张前辈,您来了。快请坐。”
张龙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赵方旭坐在他右手边,孙副总和顾总坐在对面。张楚岚和冯宝宝坐在靠门的位置,没有上主桌。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赵方旭双手递给张龙渊。“张前辈,您点菜。”
张龙渊接过菜单,翻了翻,又合上了。“葱烧海参。其他的你们点。”
赵方旭接过菜单,点了一桌子菜——葱烧海参、黄焖鱼翅、糟溜鱼片、炸丸子、烧羊肉、炖鹿肉、清炒时蔬,还有几个凉菜。他特意多要了一份葱烧海参。
菜一道道端上来。张龙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嚼了嚼。“这个好吃。”
赵方旭笑了。“张前辈喜欢,以后常来。我请客。”
张龙渊又夹了一块,没说话。
赵方旭端起酒杯。“张前辈,这一杯我敬您。之前在龙虎山,您给公司面子,把那十一个人交给我们处理。这份情,公司记着。”
张龙渊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赵方旭喝的是茅台,张龙渊喝的是二锅头。赵方旭注意到张龙渊面前的酒是二锅头,心里记下了。
“张前辈,您在京城的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赵方旭问。
“还行。”
“有什么需要,您随时跟我说。公司在京城的人手,您随便调。”
张龙渊夹了一块烧羊肉。“赵董,你今天请我吃饭,不只是吃饭吧?”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赵方旭放下酒杯,看着张龙渊的眼睛——那双金紫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藏着的东西,他看不透。
“张前辈,您当年在抗战时期做的事,公司都有记录。”赵方旭的声音很稳,“三百七十一个岛国异人,八年时间,一个人。这些事,公司从来没有公开表彰过。不是不想,是不能——异人界的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但我想亲口跟您说一句——您为这个国家做的事,公司记着,异人界记着,这个国家也记着。”
张龙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赵方旭。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赵方旭深吸一口气,“张前辈,公司在异人界管了几十年,管的不是人,是规矩。但有些事,规矩管不了。全性的事,公司管了这么多年,管不住。您来了,一夜之间就管住了。我不是在夸您,我是在说一个事实——异人界需要您这样的人。”
张龙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二锅头辣,从喉咙烧到胃,但烧完是暖的。
“赵董,你是哪儿都通的董事长。你说这种话,不合适。”
“我知道不合适。所以这不是公司说的,是我个人说的。”
张龙渊看着赵方旭,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人的笑,而是被逗乐了的笑。
“赵董,你这个人有意思。”
赵方旭也笑了。“张前辈,您这个人更有意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方旭放下酒杯,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张前辈,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说。”
“您当年在民国时期,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有没有什么想找的人?”
张龙渊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杯中的二锅头,看了很久。酒液清澈透明,映着包间里的灯光。
“有。”
赵方旭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张龙渊放下酒杯。“民国二十四年,我在北平认识了一个姑娘。”
包间里很安静。孙副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顾总摘下了眼镜。张楚岚低着头,不敢看张龙渊。冯宝宝没有吃薯片——她的薯片吃完了,正端着茶杯喝水。
“她叫什么?”赵方旭问。
张龙渊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那双金紫色的眼睛里。那光芒不是平时的意,而是一种很遥远的东西。
“沈静秋。”
赵方旭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她是哪里人?”
“京城的。家里是做生意的,不大,一个小绸缎庄。”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张龙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真。
“我在街上走,路过她的铺子。她在门口喂猫,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气太重。猫都被你吓跑了。’”
张楚岚的手抖了一下。张龙渊被骂了?而且还记得?记了近一百年?
“后来呢?”赵方旭问。
“后来我又去了。不是去看猫,是去看她。”张龙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去了好几次。她给我沏茶,我跟她聊天。她知道我是异人,不怕我。她说——‘你该的人,不是坏人。’”他放下酒杯,“民国二十六年,岛国人来了。我上山了。走之前我去找她,她在铺子里,给我包了一包茶叶。”
“她说——‘活着回来。’”
“我说——‘好。’”
“然后呢?”赵方旭的声音很低。
张龙渊没有回答。
包间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孙副总低着头,顾总把眼镜重新戴上,摘下,又戴上。张楚岚看着张龙渊的侧脸。
“我想找她。”张龙渊的声音很轻,“或者找到她的后人。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赵方旭点了点头。“张前辈,这件事交给我。公司在异人界经营了几十年,找人最擅长。只要她还活着,或者她的后人还在,我一定帮您找到。”
张龙渊看着他。“赵董,我欠你一个人情。”
赵方旭连忙摆手。“张前辈,您这话说的。您为这个国家做的事,我们做十辈子都还不上。找个人算什么?”
张龙渊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喝完了剩下的二锅头。
饭局结束的时候,赵方旭把张龙渊送到门口。
“张前辈,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
“嗯。”
“您这几天要是没事,我让人带您在京城转转。还有不少好玩的地方。”
张龙渊想了想。“上次王也带我按脚的,那个地方不错。”
赵方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安排。”
张龙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方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运动服,披散的长发,步伐轻快。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但赵方旭知道他不是。
“董事长,”孙副总从后面走上来,“这个张龙渊……”
“怎么了?”
“他跟我想的不一样。”
赵方旭没有回头。“你以为他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他是个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是。”赵方旭转过身,“但他不只是个人魔。他还是个会想姑娘的人。找了快一百年,还没忘。”孙副总不说话了。赵方旭看着张龙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三天后,赵方旭的电话打了过来。
张龙渊正在哪儿都通分部的房间里喝茶。这几天他没出去逛——王也被他爸拉着去参加什么家族聚会,诸葛青回上海了,张楚岚和冯宝宝在公司开会。他一个人待着,喝茶,看月亮,等消息。
“张前辈,我查到了。”赵方旭的声音有些激动。
张龙渊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说。”
“沈静秋,民国二十六年之后还在京城。她的绸缎庄在战争中被毁了,她搬到了城南的一条胡同里住。民国三十四年,抗战胜利后,她开了一家小茶馆。”
张龙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她喜欢喝茶。”
“她后来嫁人了。对方是个普通人,是个教书的先生。他们有一个儿子。”
张龙渊的手指收紧了。
“张前辈,您……”
“继续。”
“她活了很久。民国七十九年去世的,那一年她已经九十多岁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儿孙都在身边。”
张龙渊放下茶杯。茶汤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没有擦。
“后人呢?”
“有。她的孙子还活着,就在京城。今年五十多岁,是一个中学老师。他有家庭,有孩子,有正常的生活。”
张龙渊沉默了很久。
“把地址给我。”
当天下午,张龙渊一个人出了门。穿着黑色的运动服,黑色的运动鞋,头发披散着,没有扎。
他按照赵方旭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条胡同。胡同在老城南,很窄,两边是旧式的四合院。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种着几棵月季,还没开花。他走到一个院门前停下。门是红漆木门,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木头。门牌上写着——槐荫胡同十七号。
张龙渊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看着这扇门,看了很久。他知道门里面住的是沈静秋的孙子。一个普通人,一个中学老师,一个不知道她认识过一个了几百个人的异人的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门。进去了,说什么?我是你的朋友,九十七年前认识的?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多岁的人站在你面前,说认识你?
张龙渊站在门口,太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敲门。
回到哪儿都通分部,张龙渊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他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赵方旭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张前辈,您去了吗?”
“去了。”
“见到人了?”
“没有。”
赵方旭沉默了片刻。“张前辈,您不想见?”
张龙渊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金黄,映着他的脸。
“她是她,我是我。她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子。我不该打扰她。”
赵方旭沉默了更久。“张前辈,您说的是。”
张龙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董。”
“在。”
“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找我。”
赵方旭的声音有些发颤。“张前辈,您这话说的……”
“我不是客气。我说的是真的。”
张龙渊挂了电话。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天空中的云,看了很久。
冯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没有敲门,直接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包新薯片,原味的。
“前辈,您吃薯片吗?”
张龙渊转过头看着她。冯宝宝的眼睛很清澈,很净,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单纯的存在。
“吃。”
他拿了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嚼了嚼。
“原味的?”
“嗯。”
“好吃。”
冯宝宝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吃着薯片。没有人说话。
那天晚上,张龙渊在窗边坐了一整夜。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他面前的那杯茶早就凉了,但他没有换。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沈静秋活了九十多岁。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开了茶馆。她过了一辈子普通人的子。她走的时候,身边有儿孙,有人送终。不是一个人。
“那就好。”他轻声说。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金紫色的光芒在眼皮下微微流转,然后慢慢暗下去,暗下去。第二天早上,张龙渊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包薯片。原味的,绿色包装的,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冯宝宝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前辈,早上好。”
张龙渊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