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还在为找不到好看的传统玄幻小说发愁?《惊梦照影录》或许是你的菜!山间无序的风塑造的叶凌尘柳如烟超级有魅力,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共159100字的篇幅,绝对值得一读再读,这本精品小说绝对不容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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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禁地,叶凌尘已经十年未曾踏入。
并非父亲禁止——叶怀远虽为人严正,却从不阻拦儿子习武之心。只是十年前那个雨夜过后,叶凌尘自己便不再来了。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包括父亲。
今重登此山,心境已截然不同。
山道两侧的古柏参天蔽,枝虬结如鬼臂,将光切割成破碎的斑块洒在石阶上。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而无声。山风穿过柏树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仿佛亡魂在枝叶间游荡。
叶凌尘负剑而行,步履沉重。他走过每一处儿时记忆中的标记——那棵被雷劈去一半的老槐,那块形如卧虎的青石,那眼终年不涸的山泉。景物依旧,人事全非。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他上禁地,指着满山苍翠对他说:“凌尘,你可知为何历代叶家子弟,十三岁后方可入此禁地?”
小小的叶凌尘摇头。
叶怀远抚着山门上斑驳的石刻,目光深远:“因为不够年岁,心性未定,承受不住这里的真相。”
那时的叶凌尘不懂什么叫“承受不住”,他只觉禁地神秘,像父亲书房里那些落了锁的抽屉。后来他满了十三岁,父亲果然依约带他入了禁地深处,教他叶家剑法的最后九式。他学得很快,剑意却始终差着一层火候。父亲说他锋芒太盛,不知收敛。父子俩为此争执过数次,直到十年前那个雨夜,叶凌尘在禁地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一个恍惚,剑锋偏转三寸,斩向了不该斩的东西。
自那以后,他再也不肯踏入禁地一步。
而今,踩着层层叠叠的落叶重新站在这座山门前,叶凌尘心中翻涌的已不是当年的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茫。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满门老小都死了。那个可以罚他禁足、他练字、教他剑法的男人,那个会在半夜为他掖被角的女人,都已化为山脚下那抔新坟中的枯骨。
他推开山门。
山门是两扇厚重的青石,推起来却没有想象的费力。门轴转动无声,仿佛有人定期给它们上油。叶凌尘心中微动,走进门内。
禁地的前庭是一处练剑坪,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剑痕。最深处的那一道,是十年前他留下的——剑锋从右上斜劈至左下,将一整块三尺厚的青石斩为两半。父亲当时站在三丈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只说了一句:“剑不错,心歪了。”
叶凌尘绕过那道剑痕,走进禁地的主体建筑。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殿,大半嵌在山体之中,只有正面露出雕梁画栋的门面。殿内的长明灯早已熄灭,空气中有湿的泥土味和经年的灰尘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香——像药,又像故纸堆里的气息。
他凭着记忆摸到墙壁上的油灯,用火折子一一点燃。橘黄的光晕一圈圈扩散开去,渐渐照亮了整个石殿。
殿中的陈设与他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正中央是一方青玉案,案上供着叶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从开基祖叶问天开始,密密麻麻排列了三十七代。最高处的那块牌位最大,上书“叶氏始祖考问天公之神位”,金漆剥落,显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叶凌尘跪在案前,规规矩矩叩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叶凌尘,未能护住叶家满门,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叩完头,叶凌尘起身,绕到青玉案后方。那里有一扇暗门,以整块青石凿成,与山体浑然一体,若非知情人绝难发现。暗门开关是案脚处的麒麟浮雕,左旋三圈,右旋两圈,再向外一拉,石门便会无声滑开。
这是叶家嫡系才知道的秘法。历代叶家堡主临终前,会将此秘密口授给继任者。叶怀远没有来得及交代后事,但叶凌尘幼时机缘巧合,曾躲在案下玩耍时无意间撞到了那个麒麟,石门开了一条缝,被父亲当场抓获。
叶怀远没有责罚他,只是神色复杂地说:“等你接任堡主那天,为父自然告诉你里面有什么。”
如今,没有接任仪式,没有父亲郑重的交代,只有他一个人,在满门覆灭之后,凭着幼年的记忆打开了这扇门。
石门滑开,露出里面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的穹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虽历经百年仍泛着幽幽荧光。借着这点微光,叶凌尘看清了密室的全貌:
靠墙是一排檀木书架,架上整齐码放着叶家历代堡主的手札。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只尺许见方的铁梨木匣,匣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石台周围散落着几卷竹简和数袋密封的羊皮袋。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图案已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仍能感受到昔织工的精细。
叶凌尘第一眼便注意到铁梨木匣——匣盖半开,显然父亲在灭门当夜曾来过此地,翻动了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翻开匣盖。匣中空无一物,只在底部衬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有明显的长方形压痕,像曾放过一本书或一叠信札。父亲取走了匣中的东西,却没有放回来。或者,拿走匣中之物的另有其人。
叶凌尘的手指抚过绒布上的压痕,眉头紧锁。灭门当夜,入侵者有没有进入这间密室?如果他们进来了,为何这里一切井然,没有打斗痕迹?如果他们没进来,父亲又为何要在那夜独自取出匣中之物?他取出的是什么?它现在又在何处?
一连串疑问如水般涌来。
叶凌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了对密室的逐一检查。
他先从书架查起。叶家三十七代堡主的手札,按年代排列,每一函都以羊皮装订,书脊上烫着年份名号。叶凌尘掠过前三十六函,在第三十七函前停了下来——那是父亲叶怀远的手札。
他取下这一函,在夜明珠的微光下翻开。父亲的字迹遒劲有力,横竖之间锋芒毕露,正如他的为人。前面大半部分记录的都是叶家堡常事务:田产收支、族人生辰、与各大门派的往来礼仪。这些内容叶凌尘并不陌生,父亲在世时便常拿这些账册考他,说一个堡主不光要会武功,还要会算账。
他跳过这些琐碎的事务性记录,直接翻到后面。大约三年前开始,父亲的笔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急迫感——
“三月十二,谢云山来信,言及金陵之变。朝堂暗流涌动,武林亦非净土,当早作筹谋。”
“五月初七,玄静师太密访,深夜长谈至天明。她劝我交出那件东西,我未允。那东西是祸,但也是叶家的承诺。”
“八月十五,中秋。凌尘在后山习剑,剑意臻纯熟,为父甚慰。然夜间独坐,忽觉心悸,不知是何征兆。”
“腊月初三,沈墨渊的死讯传来。五人之中,又少一人。昔镜湖结义,何曾想到会有今。”
看到“沈墨渊”三个字,叶凌尘心中一动。这与父亲手札夹层中那份名单上的名字吻合,是五人结义之一。
他继续往下翻。
“二月初二,龙抬头。在金陵暗查余化龙月余,终于摸到一些蛛丝马迹。此人与塞外有书信往来,涉及国政,其心可诛。”
“六月初九,有人跟踪我。轻功极高,若非禁地机关触发示警,我竟未能察觉。来人未出手便退走,像在试探。是福王府的人?还是太后那边?”
记录在这一页后中断了很长时间。叶凌尘翻开下一函,发现落款的期已是半年之后。
“正月初一,新年。堡中热闹,凌尘与凌风在院中放烟花,笑得开怀。看着他们的笑脸,我心中只有苦涩。有些事为父不能说,也不能让你承担。希望这场风波能止于我这一辈。”
“四月初八,清剿鬼面黑骑的旧部近来又在江南出没。罗睺此人竟未死,真是祸害活千年。我已布下眼线,一旦发现其巢,便亲率护卫剿灭。”
“八月初十,距离那个子越来越近了。白鹤道兄飞鸽传书,约我在断魂崖相会。他说找到了破解之法,我该信他吗?”
看到这里,叶凌尘的心跳猛然加快。“白鹤道兄”——这正是五人结义名单上的第二人。而“破解之法”指的是什么?破解什么的法?
他急切地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极为潦草,多处有墨迹洇散的痕迹,像写着写着手便开始发抖:
“凌尘,为父这一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唯有一事,深藏心中十余年,无颜向你坦白。你所见的叶家剑法,并非全部;你所知的叶家堡,也并非真正的叶家。有些真相,为父本想等你成亲之后再告诉你,现在看来,未必等得到了。你若有机会看到这些字,记住:五人之中有叛徒,但叛徒未必只有一个。为父宁死不说,不是包庇,而是不想你被卷入上一代的恩怨。有些仇,不该由你来报;有些路,不该由你来走。但你若执意要走,那就记住——真正的答案不在叶家堡,在金陵。还有,那个‘鬼’字,不是指人,而是……”
手札到这里戛然而止。
叶凌尘几乎要将那一页纸盯出洞来。父亲说五人之中有叛徒,这与白鹤道长后来所说一致。但父亲又说“叛徒未必只有一个”,难道不止一人背叛?父亲宁死不肯说出叛徒是谁,不是包庇,而是为了保护他——可那个叛徒最终灭叶家满门时,何曾留过情?
还有那个“鬼”字,不是指人,而是指什么?是一个地方?一个组织?还是一个暗号?
他将父亲的手札小心收好,继续在密室中搜寻。
书架查过之后,他开始检查石台周围的竹简和羊皮袋。竹简记载的都是叶家历代武功心法,有些招式叶凌尘都不曾学过。羊皮袋中装着各种药方和丹方,叶家祖上似有人在医道上颇有造诣。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回原处,目光落到石台下方的地毯上。地毯的一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然后又移开了。
叶凌尘蹲下身,掀起地毯,下面果然另有玄机——青石地面上刻着一幅星图,星图的中央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他伸手探入凹坑,摸到一件硬物。
是一本书。
确切说,是半本书。后半部分被齐齐撕去,只留下前半本。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端正的字迹:
“此册记载十年前镜湖之行始末,以及事后退隐之约定。五人各持一册,以为见证。若后人发现此册,当知吾等并非蓄意为恶,实乃身处洪流,身不由己。”
接下来便是大段的往事记录。
叶凌尘捧着这本残册,一页页读下去,终于渐渐拼凑出了父亲与另外四人之间的往事。
这五人是:叶怀远、白鹤道长、谢云山、沈墨渊、鬼见愁。
其中,“沈墨渊”三字被浓墨重重划去,旁边以朱笔补了一行:“此人已死,幽冥当灭。”
“幽冥”二字让叶凌尘瞳孔一缩。
他继续往下读。残册中记载,五人当年因缘际会,在镜湖秘境中发现了一门绝世武功——《大梦心经》。这门武功相传为千年前一位得道高人所创,修习者能于梦中窥见未来,预知福祸。五人都曾修习部分心法,但无人能够练成全本。
父亲在册中写道:“《大梦心经》非比寻常,修炼愈深,所见愈多,而心愈寒。幽冥君曾言,此功法有逆天道,修习者必折阳寿,每一梦便损耗一月之寿。然而人到绝境,谁能拒绝窥视命运的诱惑?”
幽冥君。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其姓氏“幽冥”与父亲留下的“鬼”字隐隐对应。
叶凌尘正思索间,手指在书脊处摸到一处微微的凸起。他用指甲小心挑开书脊的封皮,发现里面竟有一个极薄的夹层。
夹层中藏着一枚飞镖。
飞镖与他在废墟中找到的那一枚几乎完全相同——同样由西域寒铁铸造,入手冰凉沉甸,三个棱面上刻着相同的奇异纹路。唯一不同的是,废墟中那枚的镖尖带有一圈淬火的暗蓝,而这一枚通体银白。
两枚飞镖,两种样式,相同的纹路。
叶凌尘将两枚飞镖并排放在掌心,反复比对。镖身上的纹路形似文字,又像符文,线条曲折诡异,与中原任何一种文字体系都不同。父亲在手札中从未提及这种纹路,残册中也没有记载。
那么,这两枚飞镖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要将其中一枚暗藏于残册夹层之中?又为什么要将另一枚留在废墟之中?这不是粗心大意,倒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父亲将一枚飞镖藏在夹层,是在传递什么讯息?而留下另一枚在废墟中,又是在暗示什么?
他将飞镖收好,继续搜索密室的其他角落。密室不大,里里外外搜完不过半个时辰。然而这半个时辰,叶凌尘却像走过了一个人的一生——他从中读到了一个父亲对儿子难以启齿的隐秘,读到了五个结义兄弟从同心协力到分崩离析的轨迹,读到了许多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但他没有读到真相。或者说,他只读到了真相的冰山一角。
更大的部分,还沉在黑沉沉的水面之下。
叶凌尘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石台,将头埋入双掌。密室的夜明珠在他头顶泛着幽光,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此刻变得浓重了些,像某种陈旧香料的残留,又像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了很久的气味。
他想起十年前的雨夜,自己就是坐在这间密室中,面对着父亲失望的眼神。
那天他没有控制住剑招的力道,在练剑坪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剑痕。父亲说他的剑“心歪了”,他不服,与父亲大吵一架。他质问父亲为何不肯将叶家剑法的最后三式传授给他,为何总是说他剑意不够、心性不够、不够格做一个真正的叶家人。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不教你是为你好。”
当时的他以为这是敷衍,是看轻,是父亲对他这个独子的失望。现在想来,父亲不教他最后三式,或许确实是为他好——因为那三式是一门更大的祸端,就像镜湖底下的秘境,五人结义的情谊,以及那本会吞人阳寿的《大梦心经》。
可是爹,你不教,仇人就不来了吗?你不说,叶家就不会亡了吗?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问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叶凌尘站起身,将密室中的物品一一整理。父亲的手札、那本残册、两枚飞镖、还有一份父亲晚年记录的书稿——这些他都带上了。竹简和羊皮袋中的功法与药方,他各抄录了要点,然后将原件放回原处。
临走前,他在青玉案前的蒲团上又跪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叩头,只是直直地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他的目光从最低处的祖父叶镇山开始,一个一个往上移,对那些死去几百年的人没有任何实感。但看到最高处那块金漆剥落的牌位时,他忽然想起父亲端详这块牌位时说过的话——
“叶家立世三百余年,历代先祖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天地有正气,人要有脊梁。叶家的脊梁,代代相传,不能断在我手里。”
父亲没有断叶家的脊梁。他守住了心中的秘密,守到了生命最后一刻。这份坚守是对是错,叶凌尘不敢评判。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不是为了所谓的复仇,而是因为叶家九十四口人命,应该得到一个交代。
至于交代之后,他会怎样,他没想过,也不愿想。
叶凌尘起身,退出密室。暗门合拢,麒麟归位。他吹熄石殿中的油灯,走上练剑坪。
坪上那道他十年前留下的剑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用脚尖轻触剑痕的纹路,从左上到右下,每一寸都刻着曾经的年少轻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当说的“剑不错,心歪了”是什么意思——父亲不是在否定他的武功,而是在点破他的心境。
剑者,心之器也。心不正,则剑不直;心不静,则剑不灵。
十八岁的他不懂。十九岁的他,在经历了灭门之痛后,依然未必全懂。但至少,他开始懂了。
他走出山门,将石扉合拢,在夜色中朝山下走去。山风依旧呜咽,柏影依旧狰狞,但他的脚步反倒比上山时轻了些许。
走到山脚转弯处,他回头望了一眼隐在夜色中的禁地石殿。那里承载了叶家三百年的秘密,也承载了他十九年的记忆,从童稚到少年的所有时光都与之相关。
现在他离开了。
他带走的不仅是两枚飞镖、几本残册,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尚未成型的决心。前路未知,敌人未知,连真相都只露了一角。但他已没有退路。或者说,他唯一的退路,已经在前的那场大火中烧成了灰烬。
叶凌尘迈出了后山的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了通往官道的小径。月色清寒,照着他孤身负剑的身影,一路向北,渐行渐远,直至没入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中。
在他身后,叶家禁地安静地矗立在山中,像一个守口如瓶的老人,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