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惊梦照影录这本书太值得读了!山间无序的风的传统玄幻功底深厚,叶凌尘柳如烟的故事引人入胜,小说的主人公是叶凌尘柳如烟,这本传统玄幻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这部不可多得的精彩佳作绝对值得你花时间细细品味。
惊梦照影录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腊月初九,卯时三刻,金陵西城门。
天色尚未大亮,城门刚开不过半个时辰。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将清晨的天光滤成一片寡淡的银灰。城门洞中冷风嗖嗖,吹得城头上的旗杆呜呜作响。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两侧,抱着长矛跺着脚,口中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地被风吹散。进出城门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挑着冬菜的农人披着蓑衣匆匆走过,扁担在肩头吱呀作响。
叶凌尘背靠城门洞外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秋水剑悬在腰间,双手笼在袖中。他今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扎紧,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牛皮快靴——这是他离开临安前郑铁匠硬塞给他的,鞋底纳了两层厚牛皮,走山路最是稳当。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的晨雾中,身形纹丝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暴露了他在冷风中等了多久。
城头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惊起几只栖在雉堞上的寒鸦。鸦群呱呱叫着掠过头顶,乌黑的翅膀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几道仓皇的弧线。
又过了一刻钟,雾中终于现出两道身影。
青帷小轿从晨雾中穿出来,抬轿的两个轿夫脚步极稳,踩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轿后跟着青鸾,今她没有穿惯常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她那对乌黑无饰的短剑。她的头发依旧束成高马尾,用一银簪绾住,脸上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远远看见槐树下的人影,她微微眯了眯眼,脚步未停。
轿子在城门前停稳。青鸾上前撩起轿帘,柳如烟弯腰从轿中走出来。
她今的打扮与平判若两人。一身湖蓝色粗布衣裳,袖口收得窄窄的,腰间束着一条同色布带,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她头上戴着风帽,几缕碎发从帽檐下漏出来,被晨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若非那张过分精致清冷的面容,乍一看与寻常赶路的民女并无区别。但叶凌尘注意到,她的衣袖中微微鼓起一道极细的弧线——那是藏了兵器。袖箭,或是峨眉刺,不大,但足以在危急时。
“等很久了?”柳如烟走到近前,风帽下的一双眼眸在清寂的晨光中格外澄澈。
“不久。”叶凌尘从槐树下走出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左手腕——银镯仍在,虎口处缠着一圈素白细布,将梦中他见过的那道未愈合的伤口遮得严实。他的视线在她袖口微微鼓起的硬物上一掠而过,没有多问。
青鸾走到两人中间,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指尖在图上飞速地移动:“断魂崖在城西十里外钟山深处,出城门走官道五里,在岔路口左转入采樵小径。沿途要经过一片乱葬岗和一道河床,这两处地势开阔无遮无拦,最容易设伏。”她抬眼看向叶凌尘,目光冷而锐利,“小姐的安全,今我负责。叶公子若遇见对手,不必逞强,先保全自己再说。这不是客气话——你若折了,小姐会难过,而我不想看小姐难过。”
叶凌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三人穿过城门洞时,守城兵看见青鸾腰间的双剑,正要上前盘问,青鸾头也地亮出一面腰牌。那腰牌乌沉沉的,上面錾着什么字样叶凌尘没看清,兵丁却立刻变了脸色,退到一旁拱了拱手,再不多看他们一眼。叶凌尘注意到那面腰牌的反光极沉,是黑铁质地,与寻常锦衣卫的铜牌截然不同。他没有问青鸾是哪来的——青鸾的身世和背景,大约就像她腰上的那对短剑一样,不该问的别问。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得荒疏。金陵城富庶繁华的外壳在城外不过延伸了二三里便被剥得净净。道旁不再有茶棚和酒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荒草坡和零星的矮松。冷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将枯草吹得伏倒一片又一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书页。
柳如烟走在叶凌尘和青鸾中间,步伐不快但极稳。她从小在烟花巷长大,走惯了青石板路和木楼梯,却不曾走过乡下的土路。冻土坑坑洼洼,碎石嵌在泥中,一不小心便会崴了脚。青鸾细心地走在她前面半步,用脚尖替她探平路面。柳如烟没有抱怨一个字,只是在踩过一处冻裂的泥坑时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自己站稳,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三里地,柳如烟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清冽,像山泉滴落在石板上。
“说到我娘的那支簪子,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它的来历。”她没有看叶凌尘,目光落在前方远处钟山模糊的山脊线上,“我娘祖上是金陵如意坊的玉匠,在城南有三间铺子,专门给宫中贵人和南来北往的大客商琢玉。这支梨花簪是她出嫁时亲手琢的嫁妆——自己画样、自己琢磨、自己抛光。梨花是她最爱的花,她说世上的花或艳或妖,只有梨花素净,开在早春寒雨里,不争不抢。”
叶凌尘默默地听着。母亲这个话题,对他而言已经太遥远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只有极稀薄的碎片——桂花糕的甜香、灯下缝衣时哼唱的歌谣、临终前那只摸过他脸颊的枯瘦的手。而柳如烟的母亲,在她的讲述中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手艺、有喜好、有脾气。
柳如烟似乎读出了他的沉默,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慢慢往前走。她没有再问关于他母亲的事,大概是知道问了只会勾起他的伤痛。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母亲,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走在前面的青鸾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乱葬岗。”青鸾说,“先查看一下,没什么异常再继续往前走。这里地形太过开阔,容易遭袭。”
叶凌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的官道右侧有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坡,坡上歪歪扭扭地着几十块残碑,有些已经倒伏在地,有些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坡下还有两具无人收敛的薄皮棺材,棺木朽烂,从裂缝中露出几白惨惨的骨头,几只乌鸦正绕着棺材跳来跳去,哑哑地叫着。
柳如烟却忽然抬起手,指向土坡的最高处。
“那棵松树。”她低声道。
叶凌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土坡最高处长着一棵歪脖老松,松树不高,但树冠极大,大半树身斜斜地探出去,像是正在伸头打量这乱葬岗中的亡魂。松皮剥落处的木质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颜色。他在梦中见过这棵树——不是这棵树本身,而是它的形状。歪脖、探出、松皮剥落,与断魂崖上那棵歪脖松如出一辙。
“像吗?”柳如烟问,目光始终钉在那棵松上。
“像。”叶凌尘收回目光,按了按腰间的剑柄,“但断魂崖上的松树更高,枝更苍老,歪脖的弧度更陡——那树大半截都悬在崖外,一旦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三人穿过乱葬岗时,青鸾一直将右手虚悬在短剑剑柄上方约两寸的位置,步伐比平常更轻了三分。但没有伏兵,也没有暗器。乱葬岗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残碑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啸响。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乌鸦冷眼看着他们,没有飞走,也没有叫唤。它们不怕人——这里的死人比活人多,乌鸦已经习惯了。
过了乱葬岗,官道便到了岔路口。
左边的岔路是一条被冬季枯草半掩的羊肠小道,路面坑坑洼洼,遍布碎石和涸的泥辙。道旁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棵被山洪冲倒的枯杨,树上长满了暗绿的苔藓。这就是柳如烟地图上标注的“采药小径”——往前再走三里便是断魂崖。
青鸾在岔路口蹲下,仔细查看了一番路面。冻土上的痕迹很杂——有野兔的爪印,有鸟雀啄食留下的乱痕,也有几道被风吹得很浅的车辙,从辙痕的宽度看,是独轮手推车留下的,纹路已经模糊,至少是几天前的痕迹。没有马蹄印,也没有新鲜的人足印。她站起身,对柳如烟和叶凌尘点了点头。
“安全。”
三人沿着小径往山里走。山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滚落,撞在路边的枯树上弹开,又滚入路边的深沟。道旁的灌木从枯草中探出光秃秃的枝条,枝上长着又长又尖的棘刺,稍不留意便会勾住衣袍。叶凌尘拔出秋水剑走在最前面,剑光闪过处,拦路的棘条被齐削断,断口平滑如镜。他在叶家后山禁地练了十几年剑,劈开这些荆条不费吹灰之力,但在柳如烟和青鸾眼中,他的手比寻常剑客更稳更准。青鸾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恢复如常。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面的山势豁然开朗。
钟山的主峰在晨光中如同一头蹲伏的苍灰色巨兽,脊线连绵起伏。而在主峰西侧,一面陡峭的断崖如刀劈斧削般直谷底,崖壁呈垂直的石灰岩断面,灰白色的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道纵深的裂缝中长着几丛倔强的矮松。崖顶被云雾遮去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一抹深绿的树冠从云雾中探出头来——歪脖老松。即便隔着这么远,叶凌尘也一眼便认出了那棵松树的轮廓。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只是此刻的歪脖松上还没有血色的枫叶,崖边也没有倒下的白衣女子。
“断魂崖。”柳如烟仰起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从这里开始,每走一步都可能有伏击。”青鸾将短剑拔出半寸又合上,冷冷地环顾周围,目光在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和崖道凹进的转角间扫过,“我走前面,小姐走中间,叶公子断后。”
叶凌尘正要领命,柳如烟却忽然说:“让叶公子走前面。”
青鸾一怔。
“他的梦。”柳如烟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只有他知道该看什么。青鸾你在我身前,我有袖箭,背后交给你。”
青鸾犹豫了一瞬,对上柳如烟的眼神后便不再多说。三人重新编队——叶凌尘开路,柳如烟居中,青鸾在后。青鸾的短剑已经出鞘三寸,剑刃在鞘口映出一线寒光,她背对小姐站着,耳朵却在捕捉四面八方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山路越来越险。从山腰往上便不再是土路,而是从崖壁上凿出来的一道窄窄的石阶。石阶的宽度只容一人通过,外侧是没有任何遮挡的万丈深渊,内侧是湿漉漉的岩壁,岩壁上渗出的山泉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脚下的深渊中云雾翻涌,隐隐能听到谷底溪流的轰隆声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上来。每一步都必须脚踏实地,一旦踩滑便是粉身碎骨。
柳如烟没有恐高,但她走得很小心。每上一级石阶都先将身体贴紧岩壁,站稳了再迈下一步。青鸾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她刚离开的位置,短剑始终保持着随时能拔出的角度。
叶凌尘走在最前面,一边留意脚底的石阶是否牢固,一边将沿途的景物与梦中的残像一一对照。
石阶转过一处突出的岩壁,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略微开阔的平台。平台不大,只有约莫三丈见方,地面是风化的石灰岩,裂缝中长着几丛枯草。一棵老枫树从崖壁的石缝中横着长出来,树身粗壮,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树枝上还挂着几片经历了整个冬天仍未凋落的枫叶——叶片比寻常枫叶大了将近一倍,五裂,边缘有锯齿状的缺刻,颜色是极深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叶凌尘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棵枫树。它长在崖壁裂缝里,叶片格外硕大。他梦中那些漫天飘零的血色落叶,便是从这棵树上被风吹落下来的。此时枫叶的颜色还是暗红的——那是昨夜霜冻后留下的痕迹。若是到了黄昏霞光中,这暗红会变成血红。
“叶公子?”柳如烟在他身后轻声问。
“是这棵树。”叶凌尘没有多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穿过平台之后再往上一段,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两块巨石斜斜地靠在一起,中间留出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叶凌尘侧身挤过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断魂崖的崖顶到了。
崖顶是一片约莫十丈见方的石灰岩平台,地面被千百年的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沟壑。西北两侧都是万丈深渊,崖边的岩石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一柄巨斧随意劈过。崖边便长着那棵歪脖老松。松树的树冠探出崖外足有两丈远,枝虬结苍劲,松针在冬的雾气中泛着沉沉的墨绿色。走近细看,松皮在离部约三尺高的位置果然剥落了一大片,边缘参差不齐——不是自然脱落,倒像是被剑气削过。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木质上的剑痕,眉峰便随之微微蹙紧了一分。
木质上刻着五道深深的剑痕。每一道都是从右起笔,转折处微微一顿,收笔时轻提向上——这是叶家剑法独有的回锋式。五道剑痕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内劲灌入剑尖才能在坚硬的松木上留下这样深邃的痕迹。父亲曾说过,回锋式练到第七重时剑痕呈月牙形;练到第九重时剑痕呈直线,不见起收痕迹。眼前这五道剑痕兼有月牙的弧度与直线的大气势,介于第七重和第九重之间——极可能是父亲在练到第八重时留下的。
也就是说,父亲曾经在这棵歪脖松下练过剑。也许就是在这断魂崖上,他与结义兄弟们歃血为盟之后,独自一人在松下练了一整夜,将心中的豪情和不安一并刻进了松木。
叶凌尘心中一阵苦涩的波动,强压下去,继续往崖边走了几步。老松正下方左侧约十来步的位置果然有一块三角形的浅色岩石,比周围的石头颜色浅淡许多,在晨光中泛着浅浅的灰白色。石面上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暗绿色苔藓,苔藓完好无损,显然很久没有人踩过。石头旁边便是一条极窄的小径,被杂草和碎石半掩着,蜿蜒通向陡坡,若不是他梦中所见,绝难看出这里还藏着一条路。他拨开枯草,小径的入口露了出来——石头台阶凿得很粗糙,但每一级都还算牢固。曲曲折折向下延伸了十来级便没入云雾之中,看不清尽头是通往山脚还是通向另一个更隐蔽的洞口。
他站起身,回望远处的柳如烟。她没有跟过来,只是站在崖顶中央,安静地仰着头,望着那棵歪脖老松。风很大,吹得她的风帽往后翻落,青丝被风卷起如飞扬的墨瀑。她的面容在冬的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哀伤。
青鸾站在她身侧,为她挡去大半山风。“叶公子,”青鸾沉声问,“你说的那棵枫树和三角岩都确认了。可还有别的标记?”
“松树上的剑痕。”叶凌尘没有转身,“是家父留下的。他已经来过这里。”
青鸾默然片刻,又问:“那么还有一处——你说梦中小径入口有一块三角形浅色岩石,石上有青苔。”
“已经找到了。”叶凌尘指了指身侧那块泛着灰白的石头,“就是这里。这条小径通往崖下,小姐令尊的骸骨应当就在下方某处。”
青鸾没有再问,只是解下腰间一只极小的竹笼,放出一只灰色的信鸽。鸽子在崖顶盘旋了两圈,朝金陵方向飞去。她在通知秦妈妈——安全抵达。
柳如烟缓缓走向歪脖老松。她在松树前停下,伸出手,轻轻按在松皮剥落处那些满是沟壑的表面。她的手指极白极细,抚过粗粝的老木时停顿了一下。叶凌尘站在她身后数步之外,看着她从袖管中缓缓抽出一支白玉簪。簪头梨花五瓣如雪,簪身在清晨的雾气中泛出温润的柔光。她将簪子握在左手掌心,力道很轻,拇指指腹正覆在刻字的地方,仿佛透过包缠的细布也能感受到那行小字——“慈母沈氏,为婉贞女”。
“叶公子。”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雾中传来的寺钟,“你梦中所见的血色落叶若应验,我便站在这里了。你要去哪一边?”
叶凌尘没有回答。他走到崖边,在歪脖松的正下方蹲下身,仔细检查那片区域的岩石。石面的裂纹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那是承受了重击后留下的痕迹。他想起梦中柳如烟倒下时膝盖先撞到这块岩石,然后才侧身倒在血泊中。岩石边缘有一道新近崩出的缺口,断口的石灰岩脉络还是雪白的,与周围被风化得灰蒙蒙的岩面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中倒抽一口冷气,但面色不变。这个缺口极可能是某种重击造成的——也许是膝盖,也许是剑柄。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梦中的细节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精确度,在现实中一一找到对应。
“枫树的红叶,歪脖松上的剑痕,三角岩上的苔藓,采药小径的位置——”叶凌尘站起身,转向柳如烟,“全都与梦中所见一致。”
柳如烟收回按在松上的手,将白玉簪重新拢入袖中。她转身望向他,眼神平静而清澈,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寒铁,淬了火,反而更见沉稳。“那就更躲不掉了。既然命运在招手,那便正面应它。”
叶凌尘看着她在风中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忽然想起父亲手札中记载幽冥君的那段话。幽冥君在临死之际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担心女儿将来也被这场仇恨的漩涡吞没。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柳如烟,似乎比幽冥君预想的要坚韧得多。一个从六岁起便独自守着秘密长大的女子,早已习惯了用清冷做铠甲,用沉默做刀剑。
“小姐,”青鸾收好竹笼,谨慎地观察四周,“三后的埋伏需要提前布防。你们方才确认了那么多细节,我想知道究竟该把防御的重点放在哪一处。”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系好风帽的结,遮住被寒风吹乱的鬓发。那支梨花簪在她袖中沉甸甸地晃了一下,底部未开刃的锥尖隔着衣袖轻轻碰了碰她的腕骨。然后她抬起头走到叶凌尘身旁,也看向悬崖之外翻腾的云海。过了片刻,她侧过头,隔着不宽的距离看向他,声音被山风裹着送进他耳中:“我对那在醉月楼见到你的事情有过几次回想——如果那天你手中没有那枚旧镖,我大约只会将你当成一个贸然闯进烟花巷的愣头青。但现在站在这里,面对万丈深渊,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叶凌尘问。
青鸾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但识趣地没有跟过来,只是找了块背风的岩石蹲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崖边的两人。
柳如烟右手拢着风帽的帽檐,左手在袖中攥住簪尾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几分。山风呼啸着掠过崖顶,将她的声音撕成片段,他却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若此处果真如你梦中所见,是我不测之地——三之后,你当真还会站在这个位置,设法拉我回来吗?”
叶凌尘转过头正视着她。她的眉眼在云雾中显得格外清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将自己完全托付出去的坦诚。他抬手将秋水剑拔出半寸,剑刃在晨雾中折射出一线冷光,复又缓缓合上。
“会。”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重,像在将每一个字按进石缝中,“用我最后一口气。”
柳如烟微微垂下眼帘。那一刻她唇角几乎弯了起来,但终究只是化成了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好。那我便放心了。”
她从袖中抽出那支梨花簪,将它小心地在歪脖松部一处安全隐蔽的缝隙中,用几片松针掩住。然后她后退一步,对着松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青鸾。
叶凌尘目送她在寒风中走得稳稳当当。然后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那条包过飞镖的旧帕,在松树旁扒开冻土半寸,将帕子一角埋进去。末了起身时手指在松皮上那些深深刻痕间又抚了一遍,然后紧握剑柄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