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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学开脸。

铁嘴刘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就没了下文。

第二天林怀安来得比往常更早——寅时末,天还黑着,星星挂在头顶上,一颗一颗地亮。他摸黑穿过窄巷子,推开小院的门,站在院子里等。

等了半个时辰,铁嘴刘才起。

老头推门出来,看见他蹲在破缸旁边冻得缩成一团,眉毛一挑:”来这么早?”

“您说今天学开脸。”

“我说了。”铁嘴刘打了个哈欠,”可我今天没空。”

林怀安的脸一下子垮了。

“茶馆那边有点事,你先回去吧。”铁嘴刘拎着酒葫芦往外走,走到巷子口又回头扔了一句,”自己练。”

“练什么?”

“随便。”

说完人就没了。

林怀安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着那口破缸和那丛杂草,发了好一会儿呆。

随便。

什么叫随便?随便练?练什么?怎么练?连个方向都不给,这叫师父?

他心里头堵得慌。不是生铁嘴刘的气——他跟了这老头快十天了,知道他就是这德性,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悟。可悟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又不是,坐在菩提树下就能顿悟。

他叹了口气,从缸后头拿起笤帚,扫了一圈院子。扫完了,又把茶馆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完了活儿,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坐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在想顾云裳。

不是想她的人——虽然她的人确实叫人挪不开眼——而是想她的本事。她坐在台上,一把琵琶,一张嘴,满堂几十号人全被她攥在手心里。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起铁嘴刘说的那句话:”你眼睛一直没离开台上——这才是对的。”

看。铁嘴刘让他看。他看了五天,看了赵半仙的包公案,看了顾云裳的琵琶曲,看了满堂观众的反应。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赵半仙的嘴在动,心没动。他看见顾云裳的心先动了,嘴才跟着动。他看见观众的眼睛——听赵半仙的时候是散的,听顾云裳的时候是聚的。

看见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得练。

铁嘴刘不教,他就自己练。他这张嘴跟了他二十年,吵过架、传过话、帮人写过信、跟人耍过嘴皮子,可从来没正经说过一段书。说书跟吵架不一样,跟传话不一样,跟耍嘴皮子更不一样。说书得有节奏,有起伏,有轻重缓急,有抑扬顿挫。这些东西,光看不行,得练。

可怎么练?他连一段完整的书词都没有。

他坐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铁嘴刘屋里的那面墙。那面堆满了书的墙。五代人的心血,五代人的故事,全摞在那些发黄发脆的纸页上。

《说书录》。

他记得铁嘴刘给他看过一本,是铁嘴刘师父写的。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说书的段子、技巧、掌故。他当时只翻了两页就被收回去了,可那两页的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有一段,记的是”开脸”的要诀。

“开脸者,一段书之门户也。门户不开,客人不入。故开脸须三要:一要稳,不急不躁,稳稳当当地把人请进来;二要准,一句话点到要害,叫人竖起耳朵;三要狠,开头便是一刀,刀刀见血,不留退路。”

他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出了点味道。

稳。准。狠。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四月十四,月亮将圆未圆,挂在汴梁城的天空上,像一块刚擦亮的银盘子。月光洒下来,把城隍庙的廊檐照得亮堂堂的,连砖缝里的蚂蚁都能看见。

庙里的疯道士不知去了哪儿,廊檐下只剩林怀安一个人。他坐在草席上,背靠着柱子,望着天上的月亮,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练了。

没有观众,没有醒木,没有台子,没有茶碗。只有他一个人,一轮月,和他自己这张嘴。

“列位看官——”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的。

“列位看官,今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一段——”

他卡住了。

说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在太平楼听了五天赵半仙的包公案,可那些词儿是赵半仙的,不是他的。他不能照搬,也不想照搬。

他想起铁嘴刘在院子里说的那段”王大郎卖饼”。那段书他记得一字不差——可那也是铁嘴刘的,不是他的。

他得说自己的。

“单说一段……”他清了清嗓子,”单说一段……汴梁城里有个混混……”

他自己笑了。

说他自己呢。

可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开头。他在这汴梁城里混了二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听过的故事,不比任何人少。他没有三国的刀光剑影,没有水浒的英雄豪情,可他有汴梁城。

有州桥上的炊饼摊,有瓦子里的醒木声,有汴河上的帆影,有城隍庙廊檐下的月光。

“列位看官,今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一段——汴梁城的混混。”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比方才稳了些。

“话说汴梁城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姓林,排行老大,人称林大嘴——”

他顿了顿,觉得”林大嘴”这名字太糙了,换了一个:”人称……林怀安。”

又觉得用自己的名字太怪了,再换:”人称……算了,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有一张嘴。”

他开始说了。

磕磕巴巴的。一个句子要停两三回,停的时候脑子里飞快地想下一句,想好了再说出来。有时候说了一半觉得不对,又倒回去重说。有时候词儿到了嘴边就是蹦不出来,急得他直挠头。

说到第二段的时候,他讲的是这混混在州桥上跟人吵架的事——就是他帮那个偷钱的瘦小男人出头的那件事。他把当时的场景还原出来,可还原着还原着,他发现自己说出来的话巴巴的,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

不对。缺了什么。

他想起铁嘴刘说书的时候,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一面鼓,轻重缓急全在节拍上。他想起顾云裳唱曲的时候,琵琶声先起,人声后跟,一唱一和之间,满堂的空气都跟着颤。

他缺的是——节奏。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来过。

“列位看官——”这次他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跟人说悄悄话,”话说汴梁城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姓什么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穷。”

停了一息。

“穷到什么程度呢?”他伸出三手指,”兜里只剩三文钱。三文钱在汴梁城里能什么?买一个炊饼要两文,一碗汤饼要三文。也就是说——”

他一拍膝盖,声音一亮:

“他今天要么啃一个巴巴的炊饼,要么喝一碗没有炊饼的汤饼。二者不可得兼——列位看官,这叫什么?这叫鱼和熊掌,一个都没有!”

他自己先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又停了。

不对。还是不对。节奏有了,可味道不对。他方才那番话,像是在逗乐子,不是在说书。说书跟逗乐子不一样——逗乐子是让人笑完了就忘了,说书是让人笑完了还想哭。

他想起铁嘴刘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可笑话也感人啊。”

张大嘴说的。铁嘴刘也说过类似的意思。

笑话也感人。

他得找那个”感人”的点。

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王大郎。

州桥上卖炊饼的王大郎。多给他一个饼不收钱的王大郎。说”你长得像我弟弟”的王大郎。翻炊饼时停了一瞬的那只手。说”他没跑出来”时那种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语气。

他睁开眼睛,重新开口。

“列位看官,这混混穷归穷,可他命好——他遇上了一个人。这人是个卖炊饼的,姓王,排行老大,人称王大郎。”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慢了下来。

“王大郎这人,生得膀大腰圆,一张黑脸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卖炊饼,一天烤几百个,一个两文钱,挣的是辛苦钱。可他对这混混好——每回混混去买炊饼,他都多塞一个,不收钱。”

他停了一息。

“混混问他:’王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大郎笑了笑,说——”

他的声音在这儿忽然哽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王大郎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憨厚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底下藏着深深悲伤的表情。

“他说——’你长得像我弟弟。'”

月亮挂在天上,清清亮亮的,照着城隍庙的廊檐,照着草席上的年轻人。

林怀安坐在那儿,说了一段书。一段没有醒木、没有观众、没有台子的书。他说给月亮听,说给廊檐下的柱子听,说给庙里不知去了哪儿的疯道士听。

说到王大郎的弟弟那年发大水没跑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哑了。说到王大郎每天收摊回家摆两副碗筷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说到”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没得吃”的时候——

他停了。

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词穷。是因为他自己的心先动了。

他想起自己的爹。想起爹带他去瓦子听书的那些下午。想起爹给他买的那条糖龙——龙尾巴化了,滴了一手糖浆。想起爹笑着说”属龙的举条龙,难怪化不了”。

他想起自己的娘。想起娘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攥着他的袖子,说”安哥儿,你这张嘴,老天爷赏饭吃,饿不死的”。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廊檐的柱子上,影子一动不动的,像一幅画。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夜深了。汴梁城的喧嚣渐渐沉下去,只剩下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重新开口。

“列位看官——”

这次他的声音稳了。不是装的稳,是真的稳。像一面湖,风吹过了,浪翻过了,最后还是平了。

“列位看官,这故事还没说完呢。王大郎的弟弟走了,可王大郎还在。他还在州桥上卖炊饼,还在每天收摊回家摆两副碗筷,还在每回见到那个混混的时候多塞一个饼不收钱。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顿了三息。

“因为他怕。”

“他怕什么呢?他怕这世上又少了一个像他弟弟的人。”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片云遮住了,廊檐下暗了一些。林怀安坐在暗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列位看官,这世上的故事千千万万,可归结底,说的就是一个字——”

他停了一息。

“怕。”

“怕穷,怕病,怕死,怕离别,怕再也见不着想见的人。可人活着,不能光怕。怕完了,还得站起来。站起来什么呢?”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又不得不往前走的笑。

“站起来,继续卖炊饼。”

他说完了。

没有醒木。他拿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权当是醒木。”啪”地一声,闷闷的,在夜色里散开,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他坐在廊檐下,望着天上的月亮。云散了,月亮又露出来了,比方才更亮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段书好不好。没有观众,没有叫好声,没有掌声,他无从判断。可他觉得——至少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吧?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城隍庙的方向传来。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是脚步声。有人在庙里走动。是疯道士回来了?不对,疯道士走路是拖着脚的,”嚓嚓嚓”地响,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是稳的、轻的,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庙门内侧。

林怀安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半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再响。

也许是听错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耳朵容易出毛病。他摇了摇头,把草席裹紧了些,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

庙门后面,铁嘴刘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酒葫芦,一口没喝。

老头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井水深处偶尔闪过的光。

他听完了。

从”列位看官”到”继续卖炊饼”,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他本来是路过的——茶馆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回来的路上经过城隍庙,听见有人在说话,便停了脚步。他以为是疯道士在发癔症,没想到是自己那个徒弟。

那小子在练书。

没有醒木,没有观众,对着月亮练。磕磕巴巴的,一个句子要停两三回,有时候说了一半又倒回去重说。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

可说到后来——

铁嘴刘听见”你长得像我弟弟”的时候,手里的酒葫芦攥紧了。听见”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没得吃”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听见”站起来,继续卖炊饼”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注意。

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出庙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廊檐下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把酒葫芦举起来,仰头灌了一口。

灌完了,拿袖子抹抹嘴,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

还是没说完。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邋里邋遢的,一晃一晃的,像一棵歪脖子老树。

第二天一早,林怀安来到小院的时候,铁嘴刘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还是那把破椅子,还是翘着二郎腿,还是拎着酒葫芦。可今天老头的脸上有一种不一样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严肃,是一种林怀安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已经掂量好了。

“师父,”林怀安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里,”今天学什么?”

铁嘴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久。从他脸上扫过去,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跟钱二娘第一次看他时的那种打量不一样——钱二娘看的是衣裳,铁嘴刘看的是骨头。

“你昨晚练了?”

林怀安一愣。

“我……”他张了张嘴,”您怎么知道?”

铁嘴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酒葫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怀安面前。

老头比他矮半个头,可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林怀安总觉得是在仰视。

“今天,”铁嘴刘说,”跟我学第一段。”

林怀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段子?”

铁嘴刘转身走回屋里,片刻之后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醒木,是一本书。

那本书他见过。就是铁嘴刘师父写的那本《说书录》。发黄发脆的封皮,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铁嘴刘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念。”

林怀安接过书,低头一看——那一页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开脸。”

标题下面是一段话,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开脸之法,在于一刀。第一刀要见血,第二刀要见骨,第三刀——要见人心。见血者,以声夺人;见骨者,以情动人;见人心者,以真服人。三刀下去,满堂皆静,方为上乘。”

林怀安念完了,抬起头来。

铁嘴刘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

“记住这三刀。”老头说,”从今天起,你每天练一百遍开脸。对着墙练,对着树练,对着那口破缸练——练到你闭着眼睛都能一刀见血,再来找我学下一段。”

“一百遍?”

“嫌多?”

“不是……”林怀安咽了口唾沫,”我练。”

铁嘴刘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昨晚那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还行。”

两个字。

跟往常一样的两个字。

可林怀安听见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流出来的认可。虽然只有一点点,像汴河里的一滴水,可那一滴水,落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

他攥着那本《说书录》,站在院子里,望着铁嘴刘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后头。

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破缸里的水映着头,亮得晃眼。那几朵小白花开得正盛,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在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手中的书,找到了”开脸”那一页。

然后他走到院子中央,面对着那口破缸,站定。

“列位看官——”

第一遍。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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