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来那,裴彦握着我的手说,西北角清静,适合读书抄经。他说他知我喜静。
后来我才知道,西北角离主院最远,离库房最近,外头来人都看不见我。
院门开时,我闻到了烟味。
很轻,却足够刺鼻。
我心口一沉,快步冲向书房。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火光正盛。
我存了三年的手稿、家书、账目摘录,全被堆在地上烧。纸灰卷着火星往梁上飞,两个婆子正拿竹竿往火里捅。
“住手!”
我推开她们,伸手去抢火堆边的匣子。
热气扑到脸上,眉睫都烫了一下。
婆子尖叫:“少夫人疯了!”
我抱住那只半焦的木匣,指腹被烫得发麻,却不敢松手。里面是我的旧信,父亲教我验印时留下的几张拓纸,还有几页我抄过的边军旧例。
老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旧纸旧墨最会害人。温蘅,我替你烧净,省得你再生妄念。”
我回头看她。
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刀痕。
“你怕我验字?”
她哼笑:“你若清白,何必怕烧几张废纸?”
我低头,看着火舌吞掉最后一叠手稿。
三年。
我在侯府忍下来的每一笔,每一次裴彦夜归的马车声,每一次账房从我嫁妆铺子里调走银两,我都记过。
现在大半没了。
我把木匣搂紧,开口时声音还算稳:“老夫人,烧纸容易,烧人也容易。可烧过的灰,照样能验出木料从哪儿来。”
她脸色沉了沉。
这时,外头有人急急跑来。
是我的贴身丫鬟青禾。
她裙角沾灰,发髻散了一半,却死死抱着一个小铜盒。
“姑娘!”
她扑到我身边,把铜盒塞进我怀里,压低声音:“奴婢听见周管事吩咐烧书房,就先从妆奁底下拿了这个。”
铜盒还带着我妆台里的脂粉香。
我指尖一颤,打开。
里面是一方旧印泥。
石榴红,暗金碎色。
父亲送我时说,北境风沙大,寻常印泥裂,这方泥掺过石榴胶,落纸三年仍有金点。
我闭了闭眼,心终于落回一点。
青禾又从袖中掏出一张半边被熏黑的纸:“还有这个,奴婢只抢出一页。”
那是我半年前写给裴彦的和离草稿。
上面没有通敌,没有粮道,只有一句——
“愿以嫁妆自赎,从此一别两宽。”
我把纸展开,按在桌上。
“取水。”
青禾立刻去端。
我用帕子擦净指尖,蘸一点清水,轻轻润开旧草稿上的印痕边缘。
石榴红里,暗金细点慢慢浮出。
禁军校尉站在门边,看得皱眉:“少夫人,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我的印泥颜色。”
我把铜盒推到他面前:“请校尉记下。假书上印泥偏紫,无金点,绝非我常用之泥。”
老夫人冷冷道:“印泥可以换。”
我抬头:“是,印泥可以换。所以要验它从哪里来。”
她握着鸠杖的手紧了紧。
我把半焦木匣打开,里头只有几张幸存的拓纸。我翻到最底,找到父亲当年给我做的验印法。
“同一方印章,力道、边缺、收笔都有细差。假书若是我的私印盖出,边角缺口应与旧印相同。若不是,则有人另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