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后来发现,被骗以后,人会长出一种奇怪的本事。
不是变聪明。
是变疑神疑鬼。
以前有人说“我这边有个机会”,他会问:“什么机会?”
现在有人说“我这边有个机会”,他先问:“要交钱吗?”
问完以后,对方愣,他也愣。
气氛像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
有一次,高中同学在微信上找他。
“江川,我朋友公司招人,资料员,应该适合你。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江川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资料员。
专业相关。
朋友介绍。
看起来都挺正常。
可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回。
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也许这是个机会”,而是“会不会又有培训费”“会不会又要做测评”“会不会又是先交钱后入职”。
他最后回了一句:
“正规吗?”
同学隔了几分钟回:
“应该正规吧。”
“应该”两个字,让江川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他又问:
“要不要押金?”
同学回了个问号。
江川看着那个问号,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门铃。别人按一下,他响出来的不是“欢迎”,而是“防诈骗提醒”。
后来同学没再说这事。
江川也没追问。
机会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一个真机会。
但现在的他宁愿错过,也怕再被套住。
人一旦被坑过几次,就会开始把所有路都看成坑。
这样确实安全。
也确实寸步难行。
他越来越不爱看招聘软件。
打开首页,满屏都是熟悉的词。
高薪。
双休。
五险一金。
入职快。
晋升空间大。
无经验可培养。
以前看见这些词,他觉得像灯。
现在看见这些词,他觉得像诱饵。
尤其是“无经验可培养”。
这句话最毒。
它专门对准江川这种人。
没经验,但又想被接住;没底气,但又想被认可;明明摔过几次,还是希望有人说一句:没关系,我们教你。
江川有时候会骂自己。
都这样了,还想什么呢?
可是第二天送外卖时,看见写字楼里有人刷卡进门,看见他们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端着咖啡,他又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不羡慕咖啡。
那玩意儿有时候还不如一瓶冰红茶解渴。
他羡慕的是工牌。
一张塑料卡而已,挂在前,就像一个人终于被某个地方承认了。
而他没有。
他只有骑手软件里的头像,和每天变动的接单评分。
大学宿舍群也慢慢安静下来。
李博在事业单位上班后,发言少了很多。偶尔冒泡,也是吐槽材料太多、会议太长。
陈远还在设计院加班,有次半夜两点发了一张电脑截图,配字:
“我和 CAD 总要疯一个。”
赵鹏在上晒得越来越黑,发过一张安全帽自拍,笑得很疲惫。
“兄弟们,工地的太阳很公平,晒黑所有人。”
江川看着群消息,有时候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自己今天跑了二十六单?
说自己被骗的钱还剩二十多期?
说自己现在最怕听到“发展空间”?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
一个笑脸。
那种默认表情里的笑脸,看着很礼貌,也很没用。
子就这样往前过。
账单每月来。
外卖每天跑。
结有活就去。
江川变得越来越谨慎,也越来越小。
不是身体小。
是心小。
以前他还敢想南方,想大学,想江工,想上岸。
现在他只敢想今天够不够还钱,明天有没有活,下雨要不要接远单,手机电量能不能撑到晚上。
人被现实打多了,梦想不会立刻死。
它会先缩小。
缩到一个月六百八十七块三。
缩到一顿饭十五块以内。
缩到晚上十一点前能不能回家。
有一天,他送完外卖回来,坐在屋里很久没动。
桌上放着一个旧本子。
以前用来记结收入,后来记小区路线,再后来记商家出餐速度。
江川随手翻了翻。
上面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记录。
老街米粉,出餐慢,慎接。
阳光小区三号楼在背面。
搬瓷砖别硬抱,伤腰。
婚庆老板结钱慢。
招资料员,先收押金,骗子。
职业规划,分期贷款,骗子。
说“名额有限”的,先别信。
说“你不是能力差”的,也先别信。
他看着最后一句,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又觉得这句话可以再改改。
不是所有说“你不是能力差”的人都是骗子。
但骗子特别爱这么说。
他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骗子的话术第一步:先理解你。**
写完,他又想起王主管。
补一句:
**第二步:再夸你条件不错。**
又想起何老师。
**第三步:告诉你缺少路径。**
再想起分期平台。
**第四步:让你为“未来”先付钱。**
江川停住笔。
他忽然发现,这些事不是乱的。
它们有顺序。
像题。
像他以前做过的那些题。
一道骗局,也有题,有条件,有陷阱,有标准错误答案。
他以前被骗,是因为他只看到了“机会”这个题面,没看见后面的结构。
江川把本子往前翻,又把自己这段时间遇到的事一条条写下来。
招聘押金。
培训贷。
招转培。
岗位不符。
名额焦虑。
入职前收费。
合同小字。
分期平台。
退款流程。
写着写着,他心里竟然慢慢静了一点。
这很奇怪。
那些让他丢脸、欠债、睡不着的事,一旦被拆成一条一条,好像就没那么像一团黑雾了。
它们变成了东西。
变成了可以看的东西。
江川低头写了很久。
窗外夜色很深,村里已经没什么声音。母亲在隔壁屋睡了,父亲偶尔咳嗽一声。
他写到最后,在本子最上面加了一个标题:
**普通人找工作避坑记录。**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土。
但又挺准确。
他不是专家。
不是老师。
也不是什么成功人士。
他只是一个被坑过的人。
坑踩多了,总能知道哪里容易崴脚。
江川合上本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错题本。
那时候他写:
审题不清。
公式记错。
计算粗心。
现在他写:
太急。
太怕。
太想被认可。
太想有个地方要自己。
原来长大以后,人还是会做错题。
只是题目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