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议室回来的第三天,陆凤鸣发现有人在翻她的房间。
不是翻箱倒柜那种——东西的位置没有变,枕头没动,被子还是她早上叠的那个样子。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压在枕头底下的《针灸甲乙经》,书签的位置变了。她习惯把书签夹在第九十八页,手少阴心经那一章。现在书签在第一百零三页。
有人翻了她的书,看完之后夹错了页数。
她又检查了枕头底下其他东西:银针包袱没打开过,龟甲和蓍草的布包袱没打开过,那把阴阳鱼钥匙还在原处。但是——她蹲下来看了看床板底下,靠着墙缝的地方,有一头发丝断了。
她出门之前在床板和墙缝之间卡了一头发丝,一头粘了极薄的一层灰浆。如果有人搬动床板,头发丝会断,灰浆会掉。
头发丝断了。灰浆掉了。
这不是韩卫东的手法。韩卫东是侦察兵出身,做事细致,不会犯“书签放错页”这种低级错误。翻她房间的人,不是专业的。可能是个当过兵但没有受过情报训练的人,也可能本就没当过兵。
陆凤鸣把书签重新夹回九十八页,重新在床板和墙缝之间卡了一头发丝,然后出了门。
她没有声张。
末世生存法则第五条:当敌人露出破绽的时候,不要急着去抓。先搞清楚这个破绽是真的还是假的。
上午九点,陆凤鸣照例去王老头的卫生所。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赵铁牛。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专门为了见什么人才换上的。
“陆指导。”他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我们连长让我来请您。”
“请我?”
“我们连有几个战士,训练的时候受了伤,卫生队治了半个月没见好。连长听说了您的事儿,想请您去看看。”赵铁牛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您要是忙就算了。”
“不忙。”陆凤鸣把手里的医药箱递给他,“走。”
赵铁牛愣了一下,接过箱子,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
铁牛所在的连队驻地在军区大院外面,走过去大约一刻钟。一路上赵铁牛不怎么说话,但每走几步就要看她一眼,那眼神不是韩卫东那种审视,也不是沈知白那种探究,而是一种更单纯的、像小孩子看杂技演员一样的好奇。
“你看我什么?”陆凤鸣头也没回地问。
“我就是好奇,您这么年轻,怎么啥都会?”
“啥都会?”
“会看病,会针灸,连中科院的专家都来找您请教问题。我们连长说您是‘奇女子’。”赵铁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奇女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奇怪的女人。”
赵铁牛被噎了一下,咳了两声,不敢再问了。
连队的营房是红砖砌的二层楼,院子里种着两排杨树,树下的单杠双杠被磨得锃亮。连长姓陈,三十出头,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风吹晒的黑红色。他看见陆凤鸣来了,大步迎上来,伸手握了握。
“陆指导,麻烦您跑一趟。实在是卫生队那边没办法了,几个战士的伤拖了半个月,训练都耽误了。”
“带我去看看。”
陈连长把她领到二楼的卫生室。三张床上躺着三个战士,一个捂着腰,一个抬着胳膊,还有一个靠着墙坐着,左腿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膝盖肿得像馒头。
陆凤鸣先看了那个膝盖肿的。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肿起来的地方,又按了按膝盖骨周围的几个点。
“韧带拉伤,伴随滑囊炎。”她站起来,“不是骨头的问题。怎么拖了这么久?”
卫生员在旁边小声说:“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开了点止痛药让他休息。谁知道越来越肿。”
“韧带拉伤不制动,光休息有什么用?”陆凤鸣的语气不重,但那卫生员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去找两块木板来,绷带也要。”
她转身去看另外两个。腰疼的那个是急性腰扭伤,她让战士趴在床上,在他腰上按了几个位——肾俞、大肠俞、委中——每按一个就问一句“这里疼不疼”。按到委中的时候,战士“啊”了一声,说整条腿都麻了。
“急性腰扭伤,足太阳膀胱经气滞血瘀。委中是膀胱经的合,‘腰背委中求’,治腰背痛首选。”她一边说一边取针,在委中上扎了一针,捻转提几下,那战士“嘶”了一声之后,腰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下来。
“针留一刻钟。回去之后每天热敷,一周之内不要做弯腰动作。”
抬胳膊的那个是肩袖拉伤。陆凤鸣检查了一下活动范围,确认没有撕裂,开了外敷的药方——黄柏、大黄、栀子、红花,研末调醋外敷。
“一天换一次,敷一周。好了之后不要急着上强度,循序渐进。”
三个人看完,陈连长站在旁边,表情从客套变成了佩服。
“陆指导,您这手艺,比我们卫生队的大夫强多了。”
“卫生队的大夫是西医,我是中医,各有各的长处。”陆凤鸣收拾好银针,合上医药箱,“西医看的是片子、化验单,中医看的是人。两种方法结合着用,才是最好的。”
陈连长点了点头,亲自把她送出营区大门。
回去的路上,赵铁牛又接过了医药箱,走在陆凤鸣旁边。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陆指导,您说一个人要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不是就想不起以前学过的东西?”
陆凤鸣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就是随便问问。”赵铁牛把医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目视前方,“我有个老乡,也是当兵的,以前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伤,醒过来就失忆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枪法还在,战术还在。连长说他那本事是长在骨头里的,忘不掉。”
他转过头看了陆凤鸣一眼,笑了一下。
“就好像您一样。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该会的还是会。”
陆凤鸣回到大院的时候,发现门口停了一辆没见过的吉普车。
黑色,车牌号是军D打头的——总参的车。
她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她把医药箱的背带往肩膀上提了提,这个动作让她右手的虎口正对着医药箱的锁扣——需要的时候,零点三秒之内就能从箱子里抽出那最长的银针。
传达室里走出来一个人。不是韩卫东。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军装,没有军衔标记,左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陆凤鸣同志?”她的声音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是。”
“跟我走一趟。”女人拉开吉普车的后门,“有人要见你。”
“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陆凤鸣站在大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吉普车。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想起昨天周中校从公文包里抽出的那张照片,想起少将看她的那十秒钟审视,想起陆震山说的“不管听到什么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听过”。
她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驶出了军大院。
赵铁牛站在传达室旁边,看着车尾扬起的灰尘,把手里的医药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点上。
“这丫头,”他自言自语,“怕是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