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沈知意从书房的沙发上醒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和陆司珩对着两张时间线表格,把各自掌握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对照、拼接、推敲,直到眼睛酸涩得睁不开,最后靠在沙发扶手上失去了意识。
身上盖着一条毛毯,不是书房里原有的东西。毛毯上有淡淡的雪松味道,和陆司珩身上的香水味一模一样。
沈知意坐起来,发现陆司珩不在书房里。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但椅子已经空了。两杯牛的杯子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和一片抹好黄油的面包。
面包旁边压着一张便条,上面的字迹锋利冷硬,和婚姻协议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我去公司。今天在家休息,哪都别去。”
沈知意拿起便条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哪都别去。
这是在担心她,还是在限制她?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那杯水慢慢地喝。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和她昨晚端给陆司珩的那杯牛一样,温度恰到好处。
沈知意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和陆司珩之间的关系,从“合约夫妻”到“互相试探的对手”,再到“被迫的盟友”,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而昨晚那一夜的对谈,像是某种仪式——他们交换了信息,也交换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信任,信任还没有建立起来。但至少,是一种脆弱的、暂时的、利益一致的休战。
沈知意站起身,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上,拿着面包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张婶不在,佣人们大概在一楼忙碌。沈知意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依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以前她觉得那是陆司珩的秘密基地,里面藏着她要找的证据。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房间和工具房一样,是陆司珩的防线。他在防的,也许不是她,而是那些真正想伤害他的人。
沈知意收回目光,上了三楼。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昨晚陆司珩给她的那份资料复印件摊在床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看了一遍。
陆司珩的调查比她深入得多。他的时间线从二十年前他母亲去世开始,一直延伸到今天。涉及的人物也不仅仅是陆司凛和沈建国,还有陆家二房的多个成员、陆氏集团早年的一些元老、以及几个现在已经注销了的离岸公司。
沈知意看得很仔细,把每一个关键信息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其中有一条引起了她的特别注意。
陆司珩的母亲去世前三个月,曾经去过一次江城妇幼保健院。医院的病历显示她做了孕检,结果是阳性——她怀孕了。
但三个月后她“意外坠楼”的时候,法医报告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怀孕的信息。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要么没有保住,要么——被人为地抹去了一切记录。
沈知意在这条信息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个怀孕的女人,为什么会“意外坠楼”?如果那个孩子没有保住,是自然流产还是被人害掉的?如果保住了,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她拿起手机,给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江城妇幼保健院二十年前的病历存档系统,看有没有可能找到陆司珩母亲当年的孕检记录和后续的产科记录。重点查那个孩子的去向。”
联系人很快回复:“二十年前的病历,大部分已经电子化了,但有遗失的可能。我试试。”
沈知意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
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她原本以为母亲的死是一起孤立的、由陆司珩主导的商业谋。但现在看来,这是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无数人,包括陆司珩的母亲,包括她自己的母亲,包括陆家老太太,包括沈建国。
而织这张网的人,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如果陆司凛在二十年前还是个八岁的孩子,那他不可能独立完成这一切。他背后,一定有更老练、更隐蔽的推手。
陆家二房。
沈知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四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打上了三个感叹号。
下午两点,沈知意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沈小姐,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我是陆家二爷的私人助理,姓赵。二爷听说您嫁进了陆家,非常高兴,想邀请您和司珩少爷这个周末一起到二爷的庄园吃顿饭,认认亲。”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家二爷。陆司凛的父亲,陆司珩的叔叔。
陆家二房真正的掌门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谢谢二爷的好意,但司珩最近工作很忙,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时间。我晚点问问他,再给您答复。”
“好的,我等您的消息。”赵助理说完,礼貌地挂了电话。
沈知意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陆家二爷邀请她和陆司珩去吃饭。这是单纯的认亲,还是别有用心?
如果接受邀请,她将第一次面对面接触陆家二房的核心人物,有机会从他们的言行中找到更多的线索。但同样的,他们也有机会近距离地观察她,试探她,甚至——威胁她。
如果不接受,以“陆司珩工作忙”为借口,可以暂时拖延,但不可能永远拒绝。迟早要面对。
她需要和陆司珩商量。
沈知意拿起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家二爷的助理来电话,邀请我们周末去他的庄园吃饭。你觉得该去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大约十分钟,陆司珩的回复才过来。
“去。”
只有一个字,脆利落,不留余地。
沈知意看着这个“去”字,咬了咬嘴唇。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答应的这么脆。因为她知道答案——不入虎,焉得虎子。这是一个接近陆家二房、搜集信息的机会,他们不能放过。
沈知意回复了赵助理,说周末一定到。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阳光洒进来。
花园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热烈,粉的娇艳,白的纯净。花匠正在修剪枝叶,动作娴熟而安静。
沈知意看着那个花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去后院工具房踩点的时候,在花圃深处看到的那个模糊的人影。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被风吹动的树枝。
但后来陆司珩的话证实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
监视她的人是张婶。
可那天晚上,张婶明明已经回了一楼的佣人房。她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后院花圃里?
除非——不止张婶一个人在盯着她。
沈知意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转身走出房间,下到一楼,走进了花园。
花匠看到她走过来,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少好。”
“师傅好。”沈知意笑了笑,蹲下来看着那丛开得最好的红色月季,“这花开得真好看,师傅手艺真好。”
花匠憨厚地笑了笑:“少过奖了,这都是陆老先生在世的时候打下的底子,我就是照看着,不让它们死了。”
“师傅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沈知意随口问道。
“快二十年了。”花匠说,“我来的时候,陆老先生还在,那时候陆先生才十来岁,还是个半大小子呢。”
二十年。
沈知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那师傅一定认识陆家很多人吧?”她装作好奇的样子,“陆家二房的那些人,您见过吗?”
花匠修剪枝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见过……见过几次。”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二爷早些年也住在这附近,后来搬走了,搬到城北的庄园去了。二爷那个人,不怎么爱跟人来往,我来陆家二十年,统共也没见过他几回。”
“那二爷的儿子呢?陆司凛,您见过吗?”
花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把那簇剪下来的残枝收拾好,放进一旁的竹筐里。然后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目光越过沈知意的肩膀,朝大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听。
“少。”花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知意能听见,“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您是陆先生的妻子,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沈知意的心跳加快了:“您说。”
“二爷那个人,看着和和气气的,但骨子里……”花匠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换了一句,“陆老先生在世的时候,就不怎么待见二房。有一年过年,二爷带着司凛少爷来给老爷子拜年,老爷子连门都没让他们进,让张婶把礼物收下,人就打发走了。”
“为什么?”
“具体的原因我不知道。”花匠重新拿起剪刀,开始修剪另一丛月季,“但我听老一辈的佣人说,陆老先生怀疑二爷在外面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影响了陆家的声誉。老先生是个要脸面的人,最恨的就是家里人给他丢脸。”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
“后来呢?”
“后来老先生去世了,陆先生接管了陆氏集团。二爷一家就搬走了,搬到了城北的庄园。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不来往。”
花匠说完,低下头专心致志地修剪枝叶,摆明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知意站起身,说了声“谢谢师傅”,转身回了大宅。
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把那杯水慢慢地喝完。
花匠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陆家内部并不和睦。大房和二房之间,积怨已深。陆老先生在世的时候就不待见二房,说明这种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由来已久。
陆老先生去世后,陆司珩接管了陆氏集团,二房搬离了大宅。表面上是“搬出去住”,实际上很可能是被边缘化、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如果二房因此心怀不满,想要报复大房,那陆司珩母亲的死、若清商贸的破产、以及后来的一系列事件,就都有了合理的动机。
沈知意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花匠告诉我,陆老先生在世的时候就不待见二房,连过年都不让他们进门。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一次,陆司珩回复得很快。
“因为我爷爷怀疑二叔挪用公司资金。但他没有找到证据。死之前,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让我继续查。”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
陆老先生让陆司珩继续查。
也就是说,陆司珩查二房,不是他自己的私人行为,而是陆老先生临终前的嘱托。
陆司珩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负着爷爷的遗愿,背负着母亲的冤屈,背负着整个大房的责任。
而她,阴差阳错地嫁给了他,成了他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成了他在这场漫长战役中,最后一个预料之外的盟友。
沈知意打字:“周末去二爷庄园吃饭,你有什么计划?”
陆司珩:“先礼后兵。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别单独行动。他们邀请你,很可能想试探你。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不清楚、不懂。”
沈知意:“好。”
陆司珩:“还有一件事。”
沈知意:“什么?”
陆司珩:“别喝酒。”
沈知意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收住了。
别喝酒。他在担心她会在酒桌上失去控制,被套出不该说的话。
还是,他在担心别的?
沈知意没有追问,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站起身,走到餐厅的落地窗前,望着花园里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月季花。
周末。
陆家二爷的庄园。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敌人的心脏。
如果说之前她在陆家的行动都是在边缘试探,那这一次,她将踏入核心地带,面对那个可能潜伏了二十年的敌人。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她准备好了。
不,她必须准备好。
接下来的两天,沈知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研究陆司珩给她的所有资料,把陆家二房每一个成员的名字、照片、背景都背得滚瓜烂熟。
陆家二爷,陆文渊,六十二岁,陆家老先生的次子。年轻时在国外留学,学的是金融,回国后进入陆氏集团,负责海外业务。陆老先生去世后,他与陆司珩的父亲——也就是大房的长子——发生权力争斗,最终败北,带着妻儿搬离了陆家大宅。
陆家二太太,陈兰,六十岁,出身名门,据说性格要强,不善与人交际。她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外界对她的了解极少。
陆司凛,二十八岁,陆文渊和陈兰的独子。从小在新加坡长大,在伦敦政经学院读大学,毕业后没有进入陆氏集团,而是自己创业,成立了司凛资本。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体面的、有教养的、事业有成的家庭。
但沈知意知道,这层光鲜的外壳底下,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六下午,陆司珩提前从公司回来,换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沈知意穿了一条藏青色的及膝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珍珠耳钉和锁骨链——简洁、得体、不引人注目。
“准备好了?”陆司珩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
“好了。”
“记住我说的话。”
“不知道,不清楚,不懂。不喝酒。”沈知意复述了一遍。
陆司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陆司珩和沈知意上了车,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出大宅,朝城北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别墅,又从别墅变成了大片的绿地和庄园。城北是江城最高端的住宅区之一,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家家户户都有独立的院子和花园,隐私性极好。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下。门柱上刻着两个字:陆园。
保安核对了身份,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条长长的林荫道。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盛,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道绿色的拱廊。车子穿过这条林荫道,视野豁然开朗——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庄园出现在眼前,灰白色的外墙,深蓝色的屋顶,门前是一个圆形喷泉池,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沈知意透过车窗看着这栋庄园,心中暗暗感叹——陆家二房的财力,丝毫不逊于大房。
车子停在大门前的台阶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管家迎了上来,恭敬地鞠了一躬:“司珩少爷,少,二爷和二太太在客厅等二位。”
陆司珩下了车,理了理袖口,然后自然而然地朝沈知意伸出手。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而稳定,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上台阶,穿过大门,走进庄园的大厅。
大厅比陆家大宅的主厅更加富丽堂皇,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每一件家具都是顶级品牌,每一幅画都是名家真迹。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对六十岁左右的夫妇。
男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羊绒衫,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儒雅而温和。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实际年龄,但眼底有一种冷冰冰的精明。
这就是陆家二爷陆文渊,和二太太陈兰。
“司珩来了。”陆文渊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好久不见,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了?要注意身体。”
他的声音温和而亲切,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让人如沐春风。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二叔。”陆司珩微微颔首,语气恭敬但疏离,“这是我妻子,沈知意。”
沈知意微微欠身:“二叔好,二婶好。”
陈兰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知意是吧?长得真标致。司珩好福气。”
“二婶过奖了。”
“坐吧坐吧,别站着。”陆文渊招呼他们坐下,然后转头吩咐管家上茶。
沈知意和陆司珩在沙发上坐下。陆司珩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沈知意也没有抽回来。
她在心里默念:保持微笑,少说话,多听。
“司珩啊,最近公司怎么样?”陆文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听说林氏集团的签了,恭喜你啊。”
“谢谢二叔关心。”陆司珩说,“推进还算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陆文渊点了点头,“陆氏集团有你打理,我和你爷爷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长辈的欣慰,又隐隐带着一种“这位置本来该是我的”的酸意。
沈知意安静地坐在陆司珩身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是一本英文的财经周刊,被翻到的页面是一篇关于司凛资本的报道。客厅角落的书架上,摆着几张相框,其中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学士服的照片——应该是陆司凛。
整个客厅的布置很精致,但并不刻意。看起来像是常生活的样子,但沈知意知道,这一切都是提前设计好的。那本翻开的杂志,那张学士服的照片,都是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我们陆家二房,也是有头有脸的。
“知意,喝茶呀。”陈兰忽然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沈知意端起茶杯,笑着说:“谢谢二婶。”
“听司珩说,你是江城大学毕业的?”陈兰问,“学什么专业的?”
“财务管理。”沈知意回答。
“哦?那跟我们陆家还挺有缘的。”陈兰笑了笑,“司凛也是学金融的,你们说不定有共同语言。可惜他在新加坡,这次见不着。”
沈知意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好奇:“司凛堂弟一直在国外吗?很少听他提起。”
“他在那边忙事业。”陆文渊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司凛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不愿意靠家里,非要自己出去闯。现在司凛资本做得还不错,我们也算放心了。”
“二叔教子有方。”陆司珩淡淡地说了一句。
陆文渊笑了笑,没有接话。
气氛忽然安静了几秒。
陈兰打破了沉默:“知意,你家里是做什么的?爸爸妈妈还在吗?”
沈知意感觉到陆司珩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母亲已经不在了。”沈知意的声音平静而温和,“父亲在做些小生意。”
“哦,真是不好意思,提起你的伤心事了。”陈兰嘴上说着抱歉,但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母亲是什么病过世的?”
“不是病。”沈知意说,“是意外。”
陈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外?”
沈知意垂下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笑了笑:“二婶,今天是来认亲的,不说这些难过的事了。”
陈兰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但沈知意知道,她已经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沈知意的母亲死于“意外”,而她嫁进陆家,很可能与此有关。
茶过三巡,陆文渊忽然对陆司珩说:“司珩,我新得了一幅画,在二楼书房挂着,你懂画,帮二叔看看真假?”
陆司珩看了沈知意一眼,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好。”
他跟着陆文渊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沈知意和陈兰两个人。
沈知意端起茶杯,安安静静地喝着,目光落在茶几那本杂志上。
“知意。”陈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我是你二婶,心里装着事,不说不痛快。”
沈知意放下茶杯,看着陈兰:“二婶请说。”
陈兰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开口,最终还是说了。
“你嫁进陆家,大概也听说了,大房和二房之间有些……不太愉快的事。”陈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楼上的人听到,“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真相。”
沈知意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二婶想说什么?”
陈兰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母亲的死,和司珩有关。”陈兰说,“他欠你一条命。”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陈兰竟然主动把这件事摊到了桌面上。
她在试探沈知意到底知道多少,在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沈知意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二婶,您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母亲的死是意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陈兰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被温和的笑容掩盖了。
“你不明白也好。”陈兰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知意没有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陆司珩和陆文渊从楼上下来了。陆文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陆司珩也是一贯的冷淡。
“画是真的。”陆司珩说,“二叔放心。”
陆文渊哈哈大笑:“有司珩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晚饭是西餐。长长的餐桌上摆着银质的烛台和鲜花,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陆文渊开了一瓶红酒,亲自给陆司珩和沈知意倒上。
“司珩,知意,来,二叔敬你们一杯,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沈知意端起酒杯,正要喝,忽然想起陆司珩说的“别喝酒”。
她用余光看了陆司珩一眼。
陆司珩端起酒杯,在嘴边碰了一下,但没有喝。
沈知意学着他的样子,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下,实际上酒液本没有入口。
整个晚餐过程中,沈知意吃得很少,话更少。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听,听陆文渊和陆司珩聊生意上的事,听陈兰偶尔一两句家常。
她注意到,陆文渊在提到陆氏集团的某些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仇恨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本不会发现。
但沈知意发现了。
因为她也在陆司珩的眼底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当他说起母亲的死时,眼底也会闪过那种同样被压抑了太久的恨意。
恨意是相通的。
不管是恨的人,还是被恨的人。
晚饭结束后,陆司珩和沈知意起身告辞。
陆文渊和陈兰送到门口,笑容满面地说“常来玩”。
车驶出陆园,穿过林荫道,汇入夜晚的车流。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司珩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陈兰今天单独跟我说了一句话。”沈知意转头看着他,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说我母亲的死和你有关系,说你欠我一条命。”
陆司珩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沈知意感觉到他的力道,但没有抽回手。
“她在试探我。”沈知意说,“她想看我知不知道你和我之间的‘恩怨’,想看我是不是真的无辜无害、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母亲的死是意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
“她不会相信的。”
“我知道。”沈知意说,“但至少她能得出一个结论——我知道得不多,不值得她现在就出手对付。”
陆司珩转过头,看着她。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
“你很聪明。”他说。
沈知意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应。
车子停在红灯前。城市的夜景在车窗玻璃上流淌,像一幅不断变幻的画。
沈知意忽然开口:“陆司珩,你二叔书房里挂的那幅画,是真的吗?”
陆司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假的。”
沈知意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说是真的?”
“因为我说是假的,他会当场翻脸。”陆司珩说,“那幅画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赝品贩子手里买的,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是假的,但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鉴定为真’,好让他心安。”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冷血商人。他是一个在夹缝中生存了二十年的幸存者,懂得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说谎,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亮剑。
“到了。”司机将车停在陆家大宅门口。
沈知意和陆司珩下了车,并肩走进大门。
张婶迎上来,看到他们一起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换上了笑容:“陆先生,少,回来了?要不要吃点宵夜?”
“不用了,张婶。”陆司珩说,“你早点休息。”
张婶看了他们一眼,应了一声,退下了。
沈知意上楼梯的时候,陆司珩忽然叫住了她。
“沈知意。”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陆司珩站在楼梯下,仰头看着她。灯光的缘故,他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表情看不分明。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转身上了三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今天这一趟,收获比想象的多。她确认了陈兰对她是知情的,确认了陆文渊对大房心存不满,也确认了陆家二房对陆司珩的敌意比她预想的更深。
但她也暴露了自己。陈兰今天那番话,表面上是“好心提醒”,实际上是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想什么。
沈知意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没有备注意人的消息框。
联系人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查到了。陆司珩母亲当年在江城妇幼保健院的孕检记录确实存在,但后续的产科记录被人为删除了。不过我在医院的旧档案室里找到了一张手写的住院登记表,上面记录着一个信息——产妇姓名:林婉清。分娩期:二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分娩结果:诞下一名男婴,健康。”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林婉清,陆司珩的母亲。
二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她生下了一名男婴。
但陆司珩今年三十岁,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十岁。也就是说,这个男婴不是陆司珩,而是另一个孩子——陆司珩的亲弟弟。
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信息里的孩子。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着,他现在应该二十岁了。他去了哪里?他在谁的手里?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而最重要的是——陆司珩知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弟弟?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打下一行字:“能查到那个男婴被登记的父母信息吗?除了林婉清,父亲那一栏写的是谁?”
联系人回复:“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只登记了母亲信息,没有父亲。”
沈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份没有登记父亲信息的分娩记录。一个被抹去了所有后续踪迹的男婴。
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
沈知意将手机扣在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男婴,可能是整件事情最关键的钥匙。
一个月后,陆司凛要从新加坡回江城过年。
在那之前,她必须找到这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