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继续往里走,穿过那条刻满壁画的通道,钻过一道半塌的石门,终于踩进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太大,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
这东西的形制和他们在落霞镇井底水里见过的那个空棺几乎一模一样,但眼前这具更厚重。石棺的石材是暗沉沉的黑色,表面泛着一层冷光,像是某种特殊石料。棺身上的刻纹也不是引魔阵的符文,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东西。云墨蹲下去看了片刻,告诉其他人这是混元派封印遗体的专用阵法,和外面的阵是同一套体系。
“棺材盖已经开过了。”夜无渊站在石棺另一侧,用手指点了点棺盖边缘一道细微的撬痕,“最近几年之内动过。而且撬得很净,不是盗墓贼,是行家。”
“空的?”白落尘按住石棺的棺盖边缘,试图推开。
“别动。”云墨和顾青岚同时出声。
云墨多看了顾青岚一眼,然后才解释:“这副棺本身的封印还在运转。即便里面的东西被移走了,封印仍然对外来气机有反应。如果贸然开启,会触发第三层的禁制。”
“那我小心一点开。”白落尘将妖力收敛到最低,慢慢把棺盖推开一条仅够一只手探入的缝隙。
棺材里面果然是空的。
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品,只有一本手札。
手札的封皮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上面写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混元》。翻开封面,扉页上是一个落款:掌教弟子云不咎,记于混元历三千七百年。
这个名字让云墨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云不咎——云氏先祖。他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包括眼底都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点点。就好像这个人八百年没有高兴过,下一秒也不会高兴,但这个姓氏是唯一能让他停顿的理由。
手札的纸张已经发脆,墨迹褪色了不少,但内容还算清晰。顾青岚和云墨并肩阅读,苏棠音举着一颗照明的珠子站在他们身边,夜无渊则靠在石门边上,负责警戒外面的动静。
手札的记载从一场战争开始。
“混元历三千六百五十年,清浊两派决裂。天衡道人与焚天道人各率门人于擎天峰对决。双方皆自诩正统,斥对方为异端。混元派居间调停,两派皆不听。战事持续百年,死伤无数。”
“混元历三千七百年,决战。师尊以身为阵,封印两忘崖战场,将清浊二气镇压于崖底。自此清浊分离,天衡专修清气,焚天专修浊气。混元之道,绝于当世。”
“师尊临终前嘱余:混元之道,非不可传,乃不可强传。清浊同修,九死一生。后世若无人能同时承载清浊二气,宁可让混元之法永绝天地,亦不可落入居心叵测者之手。余谨遵师命,将师尊遗体封存于两忘崖秘洞,以云氏阵法护之。”
顾青岚翻到下一页时,手指微微一顿。
那一页的墨迹比前面新得多,虽然不是近年所写,但最多不过二三十年的痕迹。字迹也从古籍的工整变得潦草,像是有人在匆忙间写下的。
“三十年前,余之后人云氏家主来报,有人发现两忘崖遗迹,意图盗取师尊遗体,以遗骸为引重开混元禁制。余大惊,此事若成,混元之法落入心术不正者之手,天下危矣。”
“余前往两忘崖探查,发现遗迹外围阵法已被破解大半。来人精通清浊之术,手段极为老辣。余怀疑其人仍在北境活动,遂开始追踪。”
“经三月追查,余锁定其人身份——焚天阙长老,谢寻。”
看到这个名字时,顾青岚抬头看了夜无渊一眼。
夜无渊靠着的石门上,他的姿态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握剑的那只手的手背微微绷了一下。他显然也听到了。
“谢寻明面上是焚天阙长老,暗中却一直在寻找混元派的遗物。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光复混元之道,而是为了复活某人——具体为何人,余尚未查明。但谢寻曾私下对余言道:‘混元之道能逆转生死,若能成功,天下无不可救之人。’”
“余觉其执念已深,不可劝返。但念其本心未必邪恶,不愿将此事上报。余决定亲自追踪谢寻,伺机劝阻。”
“此后谢寻进入两忘崖遗迹深处,余亦随之而入。遗迹中凶险异常,余与谢寻一度失散。寻回其踪迹时,谢寻已被禁制重伤,其所携带的混元信物亦在混战中丢失。余救之不及,谢寻坠入两忘崖深渊,下落不明。”
“余深感愧悔。谢寻虽行差踏错,终究是一条性命。事后余将此事告知焚天阙阙主夜重楼与天衡阁长老温如玉。夜重楼沉默良久,托余继续追查谢寻下落。温如玉则主动接过追查之责,言及此事可能牵连到天衡阁内部,须暗中进行。”
“此后二十年,余辗转各地,追查混元派余孽,收殓谢寻遗物,并将师尊遗体秘密转移至别处……”
手札的最后一页只剩半张,剩余部分被撕掉了。被撕掉的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暗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墨迹还是血迹。
“云氏家主的记载到这里就断了。”顾青岚合上手札。
“谢寻师叔不是背叛。”夜无渊的声音从石门那边传来,语调比平时沉了几分,“他只是想复活一个人。”
“他想复活谁?”苏棠音问。
手札上没说。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但白落尘一直在旁边听,听到这里忽然皱着眉了一句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时间问题?这本手札写到最后几页的时间是三十年前,他的女儿被灭门是二十年前。中间差了十年。”
苏棠音轻轻“啊”了一声:“也就是说,云氏家主写下这本手札十年之后,云氏被人灭了满门。一个能追查谢寻和混元派余孽十年的人,不可能毫无防备。要做到灭他满门,要么是内部有人出卖,要么——是来的人强到了无法抵御的地步。”
“或者两个都有。”云墨说。
他的目光恰好扫过顾青岚手里的那枚玉佩。顾青岚注意到他的视线停留的位置——不是玉佩本身,而是玉佩背面刻着的那个“混”字。
“这块玉佩是温如玉在你襁褓里找到的。”云墨说,“但手札上说,谢寻的混元信物在遗迹混战中丢失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
顾青岚襁褓里的这枚玉佩,可能不是混元派掌门的遗物,而是谢寻丢失的那一枚。
“你是说……”纪无咎这次反应得异常迅速,“我师尊从谢寻手里拿到了玉佩,然后放到了我师兄的襁褓里?”
“一种可能。”云墨没有肯定。
纪无咎张了张嘴,想说“我师尊不可能做那种事”,但话到嘴边,他想起临行前温如玉坐在梅花树下、像在等什么人归来的样子。
他把话咽回去了。
“不管这枚玉佩原来是谁的,现在只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真相。”夜无渊从石门上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温如玉。”
顾青岚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那块玉佩。掌心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微微的热意。他握得很紧,像怕这东西突然飞走,又像怕掐碎了什么。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是那个清冷从容的小仙君。
六人带着手札撤离两忘崖。
出去的路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这反而让夜无渊觉得有些不对。以幕后那群人的作风,他们闯进遗迹核心,还拿到了云氏家主的手札,对方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落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总觉得这山崖的暗处有一双眼睛,耐心的,沉着的,像一只蹲伏在崖壁上的鹰。
直到走出两忘崖的地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但他心里很清楚。不动手不代表没看见。对方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该来的总会来。
回到药王谷,苏棠音连夜翻看手札。她不懂阵法,也不懂上古恩怨,但她看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这手札里提到,谢寻曾经受过重伤,被云氏家主救过一次。”苏棠音指着其中一页,“云氏家主在救治谢寻时,发现谢寻体内有一股异常的力量,正邪交缠,清浊难分。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谢寻修炼的功法特殊。但现在看来——那股力量,可能是被人刻意种进谢寻体内的,时间至少是在他进入两忘崖更早以前。”
“被人种进去?”白落尘不解,“谁会往谢寻体内种清浊融合的力量?”
夜无渊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双手抱。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谢寻师叔失踪之前,曾经回过一趟焚天阙。那天晚上他跟我爹吵了一架。我当时还小,在窗外偷听。我爹当时吼了一句话——‘她活不过来,谁都活不过来!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放不下她,你不是要救她,你是要毁你自己!’”
“她?哪个她?”苏棠音问。
夜无渊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夜之后,谢寻再也没有回过焚天阙。而夜重楼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
顾青岚的瞳孔在苏棠音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微微一缩。
谢寻体内被种了清浊融合的力量,时间远在进入两忘崖遗迹之前。他自己——修炼速度快得惊人,清正诀对他而言就像回家一样自然,好像他天生就该同时修炼清浊。还有那枚刻着“混”字的玉佩,不是被赠予,而是被放在他的襁褓中,像是被人刻意留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有一线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清浊同源。云氏被灭门。赵平被当成实验品。谢寻失踪。温如玉的秘密。他襁褓中的玉佩。
但他们还缺最后一块拼图。幕后者究竟是谁?
三十年前失踪的人是谢寻。三十年后制造入魔者的人,用的是云氏的阵法,的却是连魔道都不屑的事情。而温如玉从三十年前开始就知道这一切,却从未对任何人说。
“我师尊至少知道那个人是谁。”顾青岚说。他抬起头,眼中映着灯光,眼底深处压着一丝晦暗的自嘲,“他让我下山,不是来查案的,是来让我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