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阳被带走后的第二天,“幸福里”小区恢复了往的平静。
不,准确地说,是恢复了往的鸡飞狗跳。
“王大爷!王大爷!不好了!七号楼门口那棵银杏树——它跑了!”
一大早,小赵就冲进保安室,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
王德福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问:“什么叫跑了?”
“就是……就是不见了!昨天晚上还在那儿呢,今天早上就剩一个坑!”
王德福放下牙刷,慢悠悠地走到七号楼前。果然,那棵种了七八年的银杏树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个直径一米多的深坑,泥土翻得到处都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里硬的。
十几个业主围着坑拍照发朋友圈,议论纷纷。
“是不是被贼偷了?听说现在银杏树值钱。”
“谁偷树偷这么大动静?昨晚我睡二楼,没听到一点声音。”
“报警吧!”
王德福没说话,闭上眼睛,神识向四周扩散。很快,他在小区后面的小花园里“看到”了那棵树——它正端端正正地站在花园中央,位置比以前靠左挪了大概五十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意思。”王德福睁开眼。
他走到小花园,果然看到了那棵银杏树,叶子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系扎实地扎在土里,完全看不出刚被挪过窝。
“别告诉我树成精了,”王德福自言自语,“灵气才复苏几天,不可能这么快。”
他用神识细致地扫描了银杏树周围的环境,终于发现了端倪——树的部土壤里,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这股波动不属于植物,也不属于动物,而是……
“土属性。”王德福喃喃道。
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从地下经过,顺道把这棵树“推”了过来。那个东西体型不小,而且在地下移动的速度极快,连神识都很难精准捕捉。
“王大爷,树在这儿呢!”小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谁这么缺德,把树挪这儿来了?”
王德福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保安室走去。他需要查一下这个小区的“地下管网图”。
半小时后,他盯着物业提供的图纸,用手指在地下一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小区地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来因为市政管网改造被废弃了。图纸上标注着:长约三百米,宽约两米,通往小区外面的市政主道。
“一直通到外面。”王德福把图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看了一眼缩在纸箱里的半耳:“今天晚上你去地下看看,有什么东西。”
半耳抬起眼皮,用精神传音说:“我是猫,不是鼹鼠。你喜欢钻下水道你自己去。”
“加一个罐头。”
“……哪个口味?”
“吞拿鱼。”
“行。”
当天晚上十一点,小区安静下来。半耳从纸箱里跳出来,抖了抖毛,轻盈地穿过小区绿化带,找到排水渠的入口——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方形洞口。它侧身钻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王德福坐在保安室里,闭上眼,神识跟随着半耳,一起“看”着地下的世界。
排水渠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墙上长满了青苔。半耳的夜视能力极佳,在黑暗中如履平地。它沿着渠道往前走,大约走了两百米,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一边是图纸上标注的原有路线,另一边则是一个新出现的、明显不在图纸上的豁口。豁口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强行挖开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水汽。
半耳犹豫了一秒钟,选择了豁口。
走过大约五十米的泥洞,空间豁然开朗。半耳和远处的王德福同时“看到”了那个场景——
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地下空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空洞的正中央,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巨大的穿山甲。
不,不是普通的穿山甲。它的体型有成年野猪那么大,浑身覆盖着银灰色的鳞甲,鳞甲上闪烁着淡淡的灵光。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发出幽光。
此刻,它正蜷缩在空洞中央,像是在睡觉。它的身下,是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地底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通过这个旋涡涌入它的身体。
半耳远远地看着,没有靠近。它用精神传音告诉王德福:“一只大个儿。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几十倍。它在吸收灵脉的力量。”
王德福沉默了。
他想起来了——在仙界,有一种上古异兽叫“遁地龙”,是穿山甲的远亲,以地脉灵气为食,擅长在地下穿行。这种异兽在灵气枯竭的时代会进入休眠,藏在深层地脉中。现在灵气复苏了,它们开始苏醒。
“难怪那棵银杏树被挪了位置,”王德福喃喃道,“是它在地下穿行时拱的。”
半耳问:“要我把它赶走吗?”
“你?”王德福笑了,精神波动中带着一丝调侃,“你一个刚入门的小妖猫,打得过遁地龙?它的鳞甲硬度堪比初阶法器,你挠它一年都挠不破。”
“……那你来?”
“我也打不过。”王德福说得很坦然,“至少现在打不过。这具身体太弱,我的修为才恢复了不到百分之一。真打起来,它一尾巴能把我呼到月球去。”
半耳沉默了两秒钟:“那怎么办?让它把小区地下挖空?”
王德福想了想,有了主意。
“你回来吧。不用管它。它只是在地下吸收灵气,不会主动伤人。等它吃饱了,自然会离开。”
“万一它不离开呢?”
“那到时候再说。”王德福睁开眼,关闭了神识链接,“先睡觉。”
半耳从地下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回到保安室。它看了一眼早已躺平的王德福,默默地钻进纸箱。
“你心真大。”半耳的精神传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活了八千年,什么没见过。”王德福翻了个身,“一只穿山甲而已。明天我去跟王主管说,小区地下有‘大型啮齿类动物’,建议请专业机构来处理。让特事局头疼去吧。”
“你这不是甩锅吗?”
“这叫合理分工。”
半耳没有再说话。保安室里响起了王德福均匀的鼾声。
第二天,王德福果然去找了王主管,一本正经地汇报:“小区地下有大型动物,可能是巨型穿山甲,建议联系特事局处理。”
王主管一脸茫然:“特事局是什么局?街道办的吗?”
“你就打电话给林清瑶,她会处理。”
王主管半信半疑地打了电话。林清瑶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听完描述后,沉默了三秒钟,用一种复杂的声音说:“知道了,我们会安排人手。”
挂了电话,王主管看着王德福:“王大爷,您怎么知道特事局的电话?”
“上次发传单的。”王德福面不改色。
当天下午,三辆特事局的工程车开进了小区。林清瑶亲自带队,带着探测设备和一支小型行动队,浩浩荡荡地直奔地下排水渠。
王德福站在保安室门口,端着保温杯,目送他们进入洞口。
“看来今晚有热闹看了。”他对半耳说。
半耳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舔爪子:“你不去看看?”
“我是保安,不是武警。我的职责是看好大门。”
话音刚落,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业主群里瞬间炸了锅:
“地震了?!”
“不是地震,是物业在修水管。”
“修水管这么大动静?!”
王德福看了一眼手机,平静地打了一行字:“大家不要慌,是市政工程。”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看来特事局的人也搞不定。”
又过了十分钟,地下传来第二声震动,比第一声更大。紧接着,林清瑶浑身泥土、一脸狼狈地从排水渠出口爬了出来,身后跟着同样灰头土脸的行动组成员。
“王大爷!”林清瑶快步走到保安室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焦急,“地下的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对吧?您能不能……帮个忙?”
王德福看着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枸杞水。
“我一个看大门的,能帮什么忙?”
“您别装了!”林清瑶压低声音,“何向阳的事、您身上的能量波动,我都心知肚明。这只巨型觉醒兽我们制不住,它要是冲出地面,整个小区都完了。您就住在这里,您总不想看着自己被埋在瓦砾堆里吧?”
王德福放下保温杯。
她说得对。他确实不想被埋在瓦砾堆里——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被埋了,就没人给半耳买吞拿鱼罐头了。
“好吧。”他站起来,把保安帽正了正,“我下去看看。但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你的人在外面等着,别跟进来。第二,明天请我吃顿好的,不要盒饭。第三——”
他看了林清瑶一眼:“你跟我一起下去。”
林清瑶一愣:“我?”
“你身上有特事局配发的防护装备,能抗住一定程度的灵力冲击。再说了,你是负责人,出了事你担着,我不能一个人扛锅。”
林清瑶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排水渠。
地下空洞里,那只巨型遁地龙醒了。
它感知到了不速之客,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它的鳞甲微微张开,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林清瑶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能量枪,手心冒汗。她见过不少觉醒兽,但这么大的、能在地下自由穿行的,还是头一次。
王德福走在她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手里什么都没拿。
“王大爷,您打算怎么办?”
“跟它讲讲道理。”
林清瑶:“……讲道理?”
王德福在距离遁地龙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金色的巨眼,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慵懒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听得懂。”
遁地龙没有动,但它的咆哮声变小了一些。
“你在这里吸收灵脉,我不反对。但是,”王德福竖起一手指,“第一,不准破坏地上的建筑。第二,不准伤人。第三,不准吓唬小区的宠物。你要是答应,这事儿就算了。你要是不答应——”
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金色光芒。
“我不介意让你再睡五百年。”
那一瞬间,遁地龙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感觉到了——从面前这个衣着寒酸的老头身上,散发出一股令它灵魂战栗的气息。那种气息不属于人间,而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它血脉记忆中传承的、来自先祖时代的恐怖威压。
那是真正的“王”。
遁地龙的瞳孔剧烈收缩,四肢一软,不自觉地趴低身体,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林清瑶站在王德福身后,看到这一幕,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它……它朝你跪下了?”
“是趴下,不是跪下。”王德福纠正道,“猫科动物才跪,这是鳞甲类,只能趴。”
林清瑶:“……”
遁地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回应。然后,它缓缓转过身,庞大的身体开始向地底更深处钻去。
几秒钟后,地面恢复了平静。地下空洞里只剩下弥漫的灵气和新鲜的泥土气息。
王德福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吧,它答应了。以后不会再来小区下面捣乱了。”
林清瑶跟在后面,脑子还是懵的。
“王大爷,它真的听懂了?”
“听得懂。这种异兽虽然智商不高,但对强者的本能敬畏刻在血脉里。它知道我不是普通人,不敢造次。”王德福钻进排水渠,头也不回地说,“当然,最重要的是,它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吃饭。换个地方一样吃,没必要跟我打。”
林清瑶苦笑。说得轻松,但对特事局来说,这种等级的生物哪怕换到郊外去,也需要大量的人手和资源去监控。
“王大爷,你以后……能不能当我特事局的常驻顾问?工资好商量。”
“五千已经涨过了。”
“可以再涨。”
王德福走出洞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眯起眼睛,思考了两秒钟。
“那就六千。另外,免我小区的物业费和停车费。”
林清瑶咬牙:“……成交。”
保安室里,半耳趴在窗台上,用精神传音对王德福说:“你刚才装得挺像。”
“什么叫装?”王德福重新端起保温杯,“本帝那是真气质。”
“你就是不敢打。”
“……闭嘴。”
半耳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阳光洒在保安室里,暖洋洋的。
王德福翻开保安志,写下:
“第六天:小区地下发现一只觉醒期的遁地龙,已劝离。特事局顾问费涨到六千,免物业费。今天又是充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