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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台那男人站在公告栏底下,裤脚还在往地上滴水。

“谁把我写进去的?”

他没砸桌子,声音也不高,偏偏把一整排等认领的人都压住了。“我人好好站在这儿。你们名单上为什么有我?”

许观从办公室出来时,手里还夹着那张被蓝笔抹花的补传名单。她先看见男人指间那张身份证。卡套边角泡得发白,照片比本人年轻一截,名字却清清楚楚。

周启明。

她低头再看名单。最末一行被蓝笔压住的黑字,头一个字还透着个“周”。

等候区椅子全坐满了。没人真坐稳,半个身子都往这边探。有人手机举到一半,又被旁边人按下去。小刘缩在接待台后,电话听筒还悬着,线绷得发直,里头一直有人喂喂喂。

主任冲过来,一把把公告栏上的纸撕了,纸钉带下半片墙灰。

“谁让你贴的?”

“前台一直催。”小刘脸白得发青,“交警补传刚到,我还没来得及换……”

“你先别骂他。”周启明盯着那页纸,“先告诉我,谁把我写死了。”

他五十出头,外套领口蹭着机油味,右手虎口贴着块快卷边的创可贴。指甲缝里卡着一层发红的细灰,不像水泥,倒像旧木头蹭下来的渣。许观走过去,先把身份证接了过来。

证件号和那行名单后面的号码位本对不上。名单只写了名字,后面空了一截,像当时还没来得及补。

“你中午接过电话?”她问。

“接过。问我家属什么时候来,说事故名单里有周启明。”周启明没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我以为打错了。后来我外甥把这张纸拍给我,我才过来。”

旁边窗口忽然有人拍玻璃,哭着问三号厅是不是又念错了名字。主任回头吼了一句等着,声音还没落,后头又有人挤进来,说火化排程怎么突然往后拖。前台像一绷到极限的电线,谁再拽一下都要断。

许观把身份证递回去。

“先进办公室。”

“我就在这儿听。”周启明站着没动,“你们贴出来的,在这儿说清。”

小刘已经快哭了。主任脸黑得发沉,正要开骂,许观看见三号厅那位女家属已经推开边门,要往里冲。她只能先过去拦人。对方死死攥着接收回执,说医院那边还在抢救,馆里凭什么先把名字挂出来。许观把回执看了一眼,发现是另一张同姓名单,赶紧给她换回去,又把人连哄带推送回窗口。等她再折回来,周启明已经站到了公告栏旁边,像随时准备走。

“你要是现在走,”许观说,“待会儿警察按这张名单找上门,先问的就不是我了。”

周启明这才抬眼看她。

主任咬着牙把办公室门拉开。“进来。谁都别在前台吵。”

门一关,外头那层嗡嗡的人声只隔掉一半。打印机还卡着纸,桌上名单、回执、接收表、火化排程混在一起,乱得像被水泡过。昨晚那张新装袋的票压在桌角,封口反着光。

周启明进门第一眼就看见那只袋子,脚下停了一下。

许观没让他坐。她把名单摊到桌上,指着最末一行。

“这是不是你的名字?”

周启明低头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

“是。”

“最近丢过身份证、工作证、复印件没有?”

“身份证没丢。”

“别的呢?”

“忘了。”

这句答得太快。沈既白站在窗边,没出声,只把眼神从那张名单移到票袋上,又落回周启明脸上。

主任还惦记着外头那堆事,伸手在桌上乱翻。“交警说名字是从现场临时分流单抄出来的,先挂身份待核,别往外报。结果前台那帮人脑子不长,直接贴了。”

“现场哪张分流单?”许观问。

“在这堆里。”主任把一沓传真摔过来,“你自己找。我先去前面压着。火化那边再来催,你给我先签一张排程。”

“先不签。”

主任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名单都乱了,我现在签,等于把错的往后送。”

门外正好又有人拍门,喊主任出去。主任盯了她一眼,硬把一张火化排程单拍到桌边。

“许观,前台要是再炸,算你头上。”

他摔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下闷下来。周启明还站着,肩膀绷得很紧。许观去翻那堆纸,先抽出来的是馆里的接收表,时间是二十点四十七分。她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先松了一下,刚要往下看,鼻腔里忽然撞进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不是这张。

她把接收表掀起来,底下还粘着一页红蓝复写纸,边角被压在火化排程单下面。纸面皱过,又被谁匆匆抹平。许观把它一点点抽出来,拇指刚压住纸边,就听见周启明低声问了一句:

“那张票,从谁身上出来的?”

许观抬头看他。

他眼睛没看她,看的是桌角那只袋子。

“哪张票?”

“你桌上那半张。”周启明说,“从谁身上拿的?”

“一具无名男尸。”许观没多说,“衣缝里。”

周启明脸色一下难看了,手背绷起一条青筋。沈既白立刻接住了这点变化。

“你既然说不熟,”他问,“怎么一眼就认出票不是观众票?”

周启明没答。

许观把那页复写纸抽了出来。

不是交警单,也不是馆里接收单。是急救分流中心手写汇总的底页,死者、重伤、转院三栏全挤在一张上,字写得很赶。最末一行姓名栏里先写了“周启明”,后面被人压了一道斜杠,旁边另补了一行:身份待核,资料来源待复核。

页头时间写着二十点十七分。

许观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先冒出的不是结论,是一瞬间的空白。

她昨晚在后场,记得最早那批真正炸开的混乱是在二十点二十九分以后。可也许是她记错了,也许是这页纸先记了别处的时间。她把那张二十点四十七分的接收表拖回来,对了两遍,又看了看复写纸上的栏头。

二十点十七分。

不是她记错,是有人先把一个活人的名字写进了死者栏。

沈既白从她手里把两张纸抽过去,目光在时间上停了一下。“这不是事故后核出来的。”

许观没接话。她先去看右下角。

签字栏那边没有全名,只有一枚急救指挥章。章旁边另一道死亡确认线却空着。空着的那一栏上方,写着林雪。

她手指停住。

林雪昨晚已经被送来馆里,她亲手给那张脸收过口。家属也来认过。可这张底页上,她的死亡确认还是空的。

门外砰地一响,有人把门推开半寸。小刘探进来,声音虚得发飘。

“许姐,三号厅家属在闹,说医院那边刚打电话来,林雪那边手续还没走完,让我们别先排后面的流程。”

许观抬头看他。“谁打的?”

“急救中心。前台没听清,让我来问。”

桌边一下没人说话。

周启明往后退了半步,像已经不想再待。许观把那张底页按住,看向他。

“你刚才那句没说完。”

“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认得四号。”

“认得号,不认得人。”

“那地方是什么的?”

周启明盯着桌上的票袋,沉默了几秒,像在掂量什么东西该不该出口。外头有人又在拍门,主任隔着走廊吼谁都别录视频,声音一层层撞进来。周启明朝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就想走。

沈既白先一步挡住了门。

“你现在出去,”他说,“这张底页回头交到警察手里,第一个被找的还是你。”

周启明肩膀绷得更紧,眼神一下冷了。

“你们是要查名单,还是要翻旧账?”

“现在是你先被写进了死者栏。”许观说,“不是我把你拖回来,是这张纸把你拖回来的。”

这句话落下去,周启明没再动。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额头,留下一道灰印。

“四号口不卖票。”他终于开口,“走后台杂工、补位、送东西的人。票面压四号,不是座位号。”

“你在那边过?”

“打过零工。电工活,临时的。”

“后台登记留过你的资料?”

周启明嘴角抽了一下,像想否认,最后还是低声回了一句:“留过复印件。那时候谁进后台都要压一份。不是我一个人。”

他说完就闭了嘴。沈既白还想追,许观看见他眼神往下沉,先抬手拦了一下。

够了。

再往里,这人只会把门彻底关死。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

办公室那台座机铃声又短又硬,像金属碰了两下。许观伸手去抓,手指先带翻了桌边那张火化排程单。单子滑下去,正压在周启明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许观把听筒按到耳边。

“殡仪中心。”

那头人语速很快,带着熬夜后的火气。

“急救指挥中心。昨晚高架事故那批接收里,林雪是不是已经送到你们那边了?”

“送到了。”

“她的死亡确认还没闭。你们那边先别往后走流程。”

许观看了一眼桌上的底页。“我这边已经看到空签了。谁没签?”

那头停了一下,像在翻纸,又像在压声音。

“你们来一个经手人。把昨晚接收记录和分流底页一起带来。”

“为什么现在才找?”

“因为签字的人一直没落笔。”对方说,“刚才又把另一名烧伤转院者的记录从转运栏扣了回去。我们这边压不住。”

“谁扣的?”

那头没正面回,只说:“现场总指挥还在医院。”

许观没再追第二句。

她右耳后那点闷意又冒上来了,像有人拿棉花把声音塞住一层。外头前台还在吵,主任的脚步声从走廊里掠过去,又被另一阵哭声拦住。周启明站在门边,脸色灰得发冷,像随时会从这屋里抽身走掉。桌角那只票袋压着半张焦红的四号口后台票,旁边摊着把他提前写死的分流底页。

三样东西挤在一张桌上,没有一样是顺着来的。

“地址发给前台。”她说。

“马上。”那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底页别再让人碰。签字线边上那点蓝印,我们这边要核。”

电话挂了。

许观慢慢把听筒放回去,低头去看那张分流底页。

林雪那一栏还空着。

空白签字线的最末端,压着一点没蹭开的蓝印。不是章。像有人拇指按上去,又在最后一下硬生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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