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塔矗立在妖界腹地的一片荒原上。
我从远处第一眼看到它时,想到的不是塔,而是一钉在天地之间的黑色钉子。塔身并不粗壮,却给人一种它贯穿了天穹与地底的错觉。九层塔檐依次收窄,每一层的檐角都悬挂着漆黑的铁铃,铁铃在风中纹丝不动,因为它们早已锈死。塔身表面没有任何砖石的接缝,整座塔像是从一整块黑石中雕刻出来的,岁月的风沙在它表面蚀出无数细小的凹坑,但塔身本身没有一丝裂纹。
塔周围数十里内,没有草木,没有鸟兽,连风穿过这片区域时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变得微弱而压抑。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细的白灰,踩上去极轻极轻,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不是灰——是骨屑。不知多少生灵死在此地,连骨头都被塔的威压碾成了粉末。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紫萱停在距塔十里外的白骨界碑前,双臂环。妖皇级的她,在面对这座塔时也收起了惯常的慵懒。
“明白。”我整了整背上的混沌钟碎片——二次觉醒后的碎片比之前更沉,像一块烧不化的寒冰贴在脊骨上。
“前四层你从青幽嘴里已经知道镇守者的弱点了,算是有情报优势。第五层开始打不过就跑——死在塔里,你老婆就真没救了。”
“这话听着像关心。”
“是。”紫萱弯起嘴角,但笑意没进眼睛,“你是我花了三千万灵石的合伙人,死了没法回本。”
她抬手,一道蛇形妖元印在我手背上。冰凉入骨,随即隐没在皮肤之下。
“我的蛇印。关键时刻可以借你一次妖皇级的力量。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了会虚弱三天。”她顿了顿,“而且我不保证你能承受住——妖皇的力量灌进筑基修士体内,大概率会经脉尽断。”
“那就尽量不用。”
紫萱没再说什么。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战场不在塔里——她要去冥蛇族腹地,在青冥被锁塔中的真空期掀起一场内乱。临行前她停了一步,背对着我,裙摆被荒原的风吹得紧贴腿侧。
“别死。”她说。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字。上一次是白浅浅把我绑在树洞里,转身赴死时说的。这次是紫萱,语气截然不同,但分量同样沉。
“不会。”我说。
紫萱化成一道墨绿流光掠向远方。荒原上只剩我和那座塔。
我一步步走近。每靠近一步,塔的威压就重一分。那不是单纯的力量压制,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像是塔本身在审视我,判断我够不够资格走到它脚下。我的混沌道体自行运转,人族的灵气与妖族的妖元在经脉里同时流淌,抵御着塔的威压。走到塔下时,后背已经湿透。
塔的入口是一扇门。没有门板,只有一个漆黑的洞口,高约三丈。门楣上刻着四个字,不是妖族文字,而是最古老的人族篆体——“万劫不复”。
我跨了进去。
塔内没有光。但不是寻常的黑暗——是一种能吞噬光线、吞噬声音、甚至吞噬灵识的黑暗。我抬手打出三枚月光石,石头刚亮起就被黑暗吞没,连一息都没撑住。混沌道体小成之后我的灵识可以覆盖方圆百丈,但在这里,灵识离体三尺就被压回识海。
然后,笑声响起。很轻,像指甲划过冰面。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在黑暗中回荡、叠加、变形,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只手在意识深处拨弄恐惧的琴弦。
“又一个送死的。”
我的耳膜发麻。不是被声音震的,而是被那股混在笑声里的摄魂之力侵蚀。混沌道体自行运转,那股不适被驱散了几分——如果我还是炼气期,刚才那一笑就足以让我心神失守。
“阴鬼婆。”我对着黑暗说,“第一层镇守者。半妖半鬼,以魂为食。”
笑声停了。
黑暗深处亮起两团绿火。接着,一张脸从黑暗中浮现。与其说是脸,不如说是一张枯的皮囊蒙在骷髅头上,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的绿色鬼火。她的嘴咧到耳,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
“情报做得不错。”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每个字都是对着耳孔吹气,“但你知道青幽对你撒了一个谎吗?”
她忽然消失。下一秒,一只枯的手从黑暗中伸出,五指如钩,指甲泛着幽绿色的尸毒,直掏我心口。
我侧身避开,混沌钟碎片飞出,在半空撞出第一声钟鸣。
“铛——”
黑暗中炸开青铜色的光。阴鬼婆被钟声震退数丈,但她没有受伤——她的身体在钟声及体的瞬间散成一团黑雾,然后重新凝聚。物理攻击基本无效,和情报一致。
“钟不错。”阴鬼婆歪着头打量混沌钟碎片,绿火般的鬼眼竟然闪过一丝贪婪,“给我吃了它,说不定能长出第二张脸。”
“试试看。”
阴鬼婆再度出手。这次不是一只,是十只。十只枯的手掌从黑暗中同时伸出,从十个方向同时抓来。混沌钟虚影罩住头顶,十只鬼手同时撞上钟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有一只手穿透了钟壁——她的本尊。那只手抓向我的额头,五指甲同时长出半尺,幽绿鬼气凝成实质。
她真正的目标不是心脏,是识海。摄魂妖术,一旦识海被侵入,轻则失神数息,重则魂魄被扯离躯壳。
识海中,混沌道体自行发动。人族的灵识与妖族的魂力在识海中交缠,化成一道旋转的灰色旋涡,将侵入的鬼气寸寸绞碎。阴鬼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将手缩了回去。
在阴鬼婆缩手的同时,我以混沌之力驱动火焰——不是普通的凡火,而是以混沌诀融合灵气与妖元转化而成的白焰,至阳,至烈。
“至阳之火!”阴鬼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的身影猛然从黑暗中冲出,朝塔顶疾射。她想逃。但至阳之火引燃的黑雾已经开始倒卷——她的身体本就是半魂体,黑雾是她躯壳的一部分。火焰追着黑雾蔓延,将半个塔层烧成白昼。她在火光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眉心那一点魂核暴露出来。我以混沌钟虚影将其震碎,清脆如琉璃坠地。
阴鬼婆的身躯化作漫天黑屑,簌簌落下。第一层,破。
我收住喘息,取出丹药服下调息片刻。至阳之火消耗不小,但混沌道体恢复得比预期快。盏茶工夫后,我继续往上。
第二层。铁背苍猿。
它倒挂在塔顶,三丈高的身躯蜷缩时像一块布满铁锈的巨石。脊背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黑色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发出金属般的光泽。但它的防御并非无解,青幽交代的弱点是后颈第三节骨,鳞甲最薄处。我在正面硬接了它的第一击——那一掌把我砸进地面半尺,肋骨裂了两。与此同时混沌钟碎片借着掌力反震,绕过它粗壮的身躯,重重砸在后颈第三节上。
咔嚓一声脆响。铁背苍猿轰然倒地,砸得塔身震了三震。
第三层。千面蛛母。人头蛛身,八足八面,每一张脸都是她曾经吞噬过的生灵。她的弱点是头顶正中的主眼,但八张脸会同时喷吐致幻蛛丝。我闭上眼睛,用混沌道体感应妖气流动,在蛛丝射来的空隙中穿过,混沌钟化成巨锤砸碎主眼。
第四层。霜甲蜥。能在体表凝结万年玄冰,冰甲厚达三尺。弱点是腹部,但腹部并不暴露,需要引诱它主动下扑,才能露出破绽。它的全力扑击踩碎了我的左腿胫骨,但在这之前,混沌钟虚影化成一枚尖锥,从下而上贯入它柔软的腹部。
从第一层到第四层,每一层我都在拼、在试探、在成长。混沌道体在战斗中越来越自如,混沌之力与白浅浅留下的那缕本命妖元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合。当初刚入筑基时只能勉强平衡灵气与妖元,如今用混沌诀牵引,两股力量已是半自动地互相转换,驱动混沌钟不再有明显延迟。
塔层之间的台阶越来越陡。到第四层顶部时,已经不能叫台阶了——几乎是垂直往上的竖井,两侧没有任何扶手。我每攀一步都要用手指抠进黑石表面,筑基期的灵识仍无法感知上下左右的边界,唯一的地标只有不断变强的塔灵低鸣。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低沉钟鸣,而变成了某种更高频、更细密的嗡鸣,像沉睡巨兽的鼻息,从墙壁深处透出来,直接震在骨头上。
第五层。枯木老妖。
没有嘴,没有说话,没有开场白。迎接我的只是从地面裂隙中涌出的树——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蟒蛇,无声翻滚,速度快得惊人。我第一时间祭出混沌钟罩住头顶,同时施展至阳之火斩断最近的几条系——须被点燃后发出凄厉的尖啸,但那不是声音,是直接刺入识海的垂死挣扎。
枯木老妖的系没有继续追击,所有断裂的须在同一时刻停止抽动,然后缓缓缩回地面裂隙。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屑和更浓的沉寂——它在观察,在重新判断我这个闯入者。我趁着对方回缩的数息,从竖井边缘攀入第六层入口。身后塔壁上的须重新合拢,依然没有追击。
第六层。幽冥鬼王,无形无质。所有的剑招、钟声、火焰,全部穿透他的身体,像斩在雾气里。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你的魂,归我了。”我被他拖进一场持续不知多久的意识拉锯战——他想要占据我的躯体,用我的魂魄补全他残缺的本源。混沌道体的灵识漩涡护住识海核心,但我们谁也奈何不了谁。最终他主动停手,撤回了塔层深处,临走前留下一句:“你不怕死,和你打没意思。上去吧。”
第七层。
我拖着伤躯登上第七层的入口。
这一层和之前完全不同。塔壁上的黑色石砖被染成了暗红,不是涂上去的,是亿万血滴渗透进石质内部,再从内部洇出来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血雾。地面上铺满涸的血迹,年岁太久早已发黑,但踩上去依然粘稠。
一个男子背对着我站在塔层中央。他身上穿着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血衣,长发披散至腰际,发尾滴着尚未凝结的血珠。他似乎正在观赏一面塔壁,双手负后,姿势闲适得像在赏花。
“又一个。”他没有回头,“你身上的血腥味,和前六个不太一样。”
“血浮屠?”
“是我。”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鲜红欲滴。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血光。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他身上的气息——那不是妖元,不是灵气,也不是之前几层镇守者的妖力。那是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血腥煞气。青幽说过,血浮屠吞噬了历代囚徒的残魂残血。数百年间,囚禁在万妖塔底层并最终死去的冤魂何止上万。这些人的血与怨,全部被眼前这个男人吞进了体内。
“筑基期的人族,混沌道体。”血浮屠看了我一眼,嘴角勾出一个弧度,“有意思。上一个修混沌道体的,还是三千年前的事。”
“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血浮屠摇头,“但我吞噬过一个残魂,里面恰好有他的记忆碎片。他被天道反噬,死得很惨。临终前一直在喊一个名字——‘浅浅’。”
我握紧了混沌钟碎片。这个细节不对——白浅浅是现任妖王,按时间推算,三千年前她不可能存在。除非……另有其人。亦或是混沌主宰当年喊的,是另一个名字?我压下心头的惊疑,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血浮屠没有等我消化完这个信息,抬手打了个响指。塔壁上那些涸的血迹忽然变得湿润,像血从石头里重新活了过来。然后,它们从塔壁上剥离,化作无数条血红水流,无声地朝我涌来。
这不是普通血液。是怨血。万年来死在塔中的囚徒,怨念不散,残血不凝,被血浮屠吞噬后炼成了血煞。任何一滴怨血侵入体内,都会直接污染灵识,摧毁道心。混沌钟虚影展开,钟声震响,但怨血被震开后不散,只是短暂退开,又像水一样涌回来。一波又一波,永不枯竭。
“没用的。”血浮屠站在原地,双手负后,本没亲自出手,“我的怨血比你过的任何东西都多。血煞威压之下,金丹修士也得伏诛——你一个筑基期,凭什么?”
不能硬拼。
我一边驱动混沌钟抵御怨血,一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换个角度——怨血是血浮屠的本体,也是他的领域优势。把怨血压回去,只会陷入消耗,而我消耗不过他。那就反过来——让他自己出招。我撤回混沌钟虚影,只留一层薄薄的钟壁,然后露出破绽。
怨血抓住这个破绽,瞬间涌入。但涌入的怨血刚一触及我的经脉,混沌道体骤然发动——不是驱散怨血,而是将怨血引入丹田中的混沌金丹。怨血里的残魂碎片如沸水般翻滚,试图撕裂金丹,但混沌之力同时融合过灵、妖、鬼三族力量——第六层幽冥鬼王试图夺舍我的识海时,混沌金丹已经暗中解析了鬼气。怨血的血煞之力被混沌金丹逐步分解、同质化,转化为最精纯的本源力量,反哺我本身的消耗。
更多的怨血被主动吸入金丹,我的修为在吞噬中节节攀升——筑基中期,筑基后期,一路冲到筑基巅峰才堪堪停止。混沌金丹由米粒大成长到鸽卵大小,灰色的旋涡转速加快了一倍。血浮屠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脚下的地面隆起开裂,石屑被怨血的回流冲得倒飞,他终于亲自出手——五指化成五道血虹,直刺我心口。那是他的本命血煞,是上万残魂怨念的具现。
混沌钟虚影重现。这一次,钟体上不但有人族符文和狐尾银纹,还多了一层浓厚的血色——那是吸收了怨血之后,混沌之力自行演化而成的第三重变化,混沌血铠。五道血虹撞上钟壁,炸开漫天血光。混沌钟虚影裂痕密布但仍未破碎,而血浮屠的本命血煞被反震回去,他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踏出蛛网般的裂纹。
“你——”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松动。
“我没想过要打消耗战。”我擦掉嘴角的血,“我只是在想——吸你的血煞,能不能让我直接冲到金丹。”
血浮屠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青幽在祭坛上的笑有几分相似——恐惧消退,只剩下某种释然。
“有意思。”他说,“这层算你过了。不过我有个请求——了妖帝。”
我点头。血浮屠侧身让开通往第八层的台阶。我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忽然开口:“等等。刚才跟你说的那个记忆碎片,还有后半段——那个修混沌道体的人,临死前不但喊了一个名字,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混沌有劫,情字为锁。渡得过,超脱天道。渡不过,魂飞魄散。’”
我脚步顿了顿,继续往上。
第八层。塔灵本体。没有任何阻拦。整层都是空寂,连脚步声都没有回音,像是踏入了一个吸走一切声波的无尽空腔。正中央的虚空浮着一团柔和的光,等走近才能看清那并非纯粹的火焰——是一个拳头大、半透明的小人形,轮廓近似盘膝而坐的孩童,五官不断变幻,刚看清像紫萱,下一瞬又幻化成白浅浅。
“林凡。”它叫我的名字。那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像是我自己对自己的低语。
“你已过七关,有资格上第九层。”塔灵的身影明灭,每一明灭之间,周围的空气就变得稀薄一分,“但万妖塔的规则是等价交换。你心里明白,带她走,需要付出同等的代价。你想用什么来换?”
我沉默了很久。
“我的命?”我开口。
塔灵缓缓摇头:“妖王的灵魂,你付不起一个灵魂的等价物。用你的命换,不够。”
“那用我的修为?把我从筑基巅峰打回凡人,不够的用寿元补。”我看着它跳跃的光芒,一字一字说出下一句,“我不想骗你——这是我的底价。”
塔灵沉默了。它的身形在空气中荡漾,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块石子。
“可以。”它说,“筑基巅峰的修为清零,外加你剩余寿元的一半。交易完成后你依然是凡人,且最多再活三十年。”
“成交。”
话音刚落,塔灵的微光骤然膨胀,将我整个人包裹进去。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丹田深处炸开,混沌金丹开始崩解。鸽子卵大的金丹从内部裂开无数纹路,每一条纹路都是精纯修为的流逝。筑基巅峰、筑基后期、筑基中期……所有力量都在被抽走,经脉开始萎缩,灵力如退般从四肢百骸被剥离净。与此同时,我能感到自己的生命本源也在流失——不是血,不是气,而是更本的、决定一个人能活多久的东西。口发凉,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肋骨之间。
修为归零。我重新变成了凡人。
然后,塔灵将我传送至第九层。
一道石梯从黑暗中浮现,梯级两边悬垂着来自上层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肩头。我看清第九层的模样——到处都是金色禁制纹路,有的刻在墙上,有的浮在虚空,密密麻麻如蛛网般层层叠叠。第九层最深处的半空中,锁着一个女子。
九条雪白的尾巴无力地垂落,尾尖的符文已经全部熄灭。她双眸紧闭,脸上没有血色,像一个被冻结在冰层里的睡美人。
白浅浅。
三百丈的距离,没有任何阻碍。我从楼梯口走到她面前,没有一道禁制阻拦我——妖帝的禁制只困妖族。凡人触碰禁制与触碰空气无异。以我筑基巅峰的修为,这道禁制本可直接撕开。但我现在不是了。我失去了全部修为。
我伸出双手,穿过层层金色光网,禁制对我如无物。指尖触到她的手臂——冰凉,但柔软。体温还有,妖元内敛,她还在沉睡。
我接住她软倒的身子,把她紧紧搂进怀里。苍白如纸的脸在万年寒冰般的禁制光芒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我来接你了。”
她垂落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