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职场婚恋小说吗?那么,她向历史借了借衣服绝对是你的不二之选。这本小说由才华横溢的作者辕沅创作,以林晚晴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说已经连载让人期待不已。快来阅读这本小说,108721字的精彩内容在等着你!
她向历史借了借衣服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马面裙的图纸
周四的早晨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林晚晴推开窗户,看到对面楼顶的积水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映着灰蓝色的天。她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床头柜的马面裙上。那条深蓝色的缎面裙子安静地躺在那里,折枝梅花的纹样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像一潭深水。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这条裙子,沈蕙兰穿过。沈蕙兰的女儿穿过。女儿的女儿穿过。传了四代,到了外婆手里,外婆藏了六十年,现在给了她。这条裙子见过战争,见过迁徙,见过衣服从宽袍大袖变成旗袍又变成列宁装又变成牛仔裤。它见过太多她永远看不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都留在了它的经纬之间。她伸手摸了摸裙面,缎面冰凉而光滑,像一匹沉睡的丝绸,等着被一个声音唤醒。
今天的衣服她昨晚就想好了。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衫,领口一寸宽的刺绣是沈静言上周刚做好的新花样,绣的是折枝梅花,和那条马面裙裙门上的梅花一模一样。林晚晴穿上这件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她不是在照镜子,她是在看两朵梅花——领口一朵,裙门一朵,一朵在一百多年前绽放,一朵在这个雨后的清晨刚刚盛开。她不知道沈静言为什么要绣梅花,她没有问过。但答案似乎不需要问,因为梅花就在那里,在外婆的樟木箱子里,在沈蕙兰的《衣冠小记》里,在每一个中国女人都认识的纹样基因里。
地铁上的人比昨天少一些。林晚晴站在车厢连接处,一只手扶着不锈钢的立柱,一只手翻着手机。子衿昨晚发的那篇文章转发量已经过了三千,评论区里有人在认真地讨论形制,有人在问哪里可以买到文中推荐的面料,也有人在说“写得真好,收藏了,准备从这个周末开始尝试”。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子衿这篇文章是用自己的账号发的,但他在文末写了一句“本文欢迎转发,无需注明出处”。她不太理解这种做法——既然写了,为什么不想要署名?但她没有问他。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很长,长到不是一个私信能说完的。
到公司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盆绿萝。很小的一个塑料盆,叶子只有七八片,但每一片都绿得发亮,像刚被雨水洗过。花盆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是小周的字迹:“送你的,希望你像绿萝一样,在哪里都能活。”林晚晴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小周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写出来的话却总是有点笨拙的真诚。她把绿萝放在电脑屏幕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上午的国风季方案进展顺利。甲方的新总监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晚晴,我们老板看了你那组设计稿,很喜欢。尤其是那条受马面裙启发的连衣裙,他说他想亲自见见你,聊聊后续长期的可能性。”林晚晴听完这条语音,没有立刻回复。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光灯管,想了很久。她在想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她到底想做什么?不是甲方的需求,不是孙明远的安排,不是小周说的“红了”。是她自己想做什么。
她想起《衣冠小记》里沈蕙兰写的那句话:“愿后辈儿孙,着衣自便,不复有今之叹。”这句话写了快两百年了。两百年后,她的后辈林晚晴坐在二十三楼的办公室里,穿着和沈蕙兰同款纹样的交领衫,正在思考一个沈蕙兰那个时代的女人绝不会思考的问题——我能不能让更多人穿上我想让她们穿的衣服?这不是一个设计问题,这是一个比设计更远的问题。
沈静言的尺
下班后,林晚晴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沈静言的裁缝铺。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静言正站在工作台前,面前铺着好大一块布料。靛蓝色的,比天空深一点,比海浅一点。就是上周六她在馄饨店里递给林晚晴看的那片苎麻,只不过现在是完整的一匹,铺开来几乎占满了整张工作台。沈静言手里拿着一把竹尺,俯身在布料上画线。她画线不用粉笔,用的是一个很薄的小肥皂片,白色的,在靛蓝色的布料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林晚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看着沈静言的手。那只手不算年轻了,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很厚的茧。但现在这只手握着肥皂片,在布料上画出的每一条线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这不是天赋,这是二十年的重复。
“来了?”沈静言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这周来我这儿比来你家还勤。”
“沈姐,你不是说要给我做马面裙吗?”
“嗯。”沈静言直起腰,用竹尺指了指布料上已经画好的几道线,“你看看这个裙襕的宽度。我画了三种,六寸、七寸、八寸。你站过来比比。”
林晚晴走过去,站在工作台前。沈静言把布料的下摆提起来,贴着她的身体比划了一下。六寸的位置刚过膝盖,七寸到小腿肚,八寸快到脚踝。“明制一般是六到七寸,清制宽一些能做到一尺。”沈静言说,“但你常穿,八寸以下都可以,再长就容易拖地了。你自己选。”林晚晴低头看着那三道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她不太确认的念头。“沈姐,”她说,“能不能做两件?”
“两件?”
“一条按照明制做,裙襕六寸,常穿。另一条按照清制做,裙襕一尺,可以配大袖衫,特殊场合穿。”
沈静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竹尺放在工作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看着林晚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笃定。“两条,工期翻倍,成本翻倍。”她说,“你确定?”
“我不用两条都现在做,”林晚晴说,“先做明制那条常款的。清制的那条,等以后再说。但我希望你在做明制这条的时候,心里想着那条清制的,把该留的余地都留出来。万一以后要做第二条,版型能和第一条对接。”
沈静言没有说话,但在林晚晴看不到的工作台对面,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重新拿起竹尺,在布料的一端画了一条新的线。这次画的不是裙襕的位置,而是一个标记,一个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标记。林晚晴没有问她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因为她看到沈静言画完这条线之后,把竹尺放下来,拿出手机,对着工作台拍了一张照片。沈静言从来不发朋友圈,她也没有社交媒体账号。这张照片她拍了之后会发给谁,林晚晴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沈姐,”她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一个叫‘子衿’的微信好友?”
沈静言正在整理肥皂片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林晚晴一眼,那眼里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意外,又像是不意外。“他是你朋友?”
“不算朋友,”林晚晴说,“网友。他一直在微博上给我指正形制的问题,前两天还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沈静言念了一句诗,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这个名字取得好。我没有他微信,但他前两天,加过我的店铺客服号。”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能不能给他做一件月白色的直裰。他说他找了很多裁缝,没有人愿意接。因为直裰的版型太讲究了,稍微差一点就不好看,一般裁缝不敢做。”沈静言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林晚晴从来没有见过沈静言笑,她以为这个人不会笑。但此刻沈静言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弯起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一直很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鲜活的光。“我没想到一个博士生,会为了找一件衣服的裁缝,找了很多年。”
林晚晴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什么样的一件衣服能让一个博士生找好几年?什么样的一件衣服能让沈静言露出这种表情?但她没有问出来,因为沈静言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布料上,竹尺在靛蓝色的苎麻上游走,画出一条又一条笔直的线。那些线在布面上交织、重叠、分离,像一张地图,指引着一块布如何去变成一件衣。
林晚晴在旁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线一条一条地出现。她没有离开,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在看的不只是沈静言在画线。她在看一个手艺人在做一件她从来不知道怎么做的事情——把一块布变成一件有灵魂的衣服。这个过程不是设计,不是剪裁,不是缝纫。这个过程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古老到没有名字,古老到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几百年前某个无名工匠的影子。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沈静言俯身画线的背影。照片里,沈静言的脊背微微弯曲,一只手压着布料,一只手握着竹尺,靛蓝色的布从工作台垂下来,几乎要触到地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铺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画面镀上了一层旧照片的颜色。林晚晴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叫“华裳”的相册。这个相册是上周刚建的,里面只有九张照片,全是汉服有关的——外婆的马面裙、沈静言裁缝铺的布料、南湖公园的五人背影、地铁上的背影、馄饨碗里的紫菜虾皮汤、子衿那篇文章的截图、红裙姑娘的电梯间自拍、领口的折枝梅花,还有这张沈静言的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建这个相册,也不知道这些照片将来会用来做什么。但她有一种隐隐的直觉——这些东西会串成一条线,像沈静言在布料上画下的那一道道线一样,最终会指引她去一个她现在还看不到的地方。
长歌行
晚上九点多,林晚晴洗完澡出来,发现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赵小棠在群里发了一张自拍,穿着一条绿色的齐襦裙,配文是“周末去参加漫展,第一次穿汉服出摊,紧张”,后面跟了一长串表情包。宋词回了一句“加油,记得把大袖衫带上,漫展里空调开得低”。陈屿回了一个句号,表示已读。沈静言没有发言。
然后是一条不一样的消息。
长歌行:“我今天穿汉服出门了。走了三条街,买了杯茶,回来了。没有人看我,可能是小城市的关系。走了四十分钟,手心出了汗,但没出别的事。明天再走。”
林晚晴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贴在口,放了一会儿。她想给长歌行发一条私信,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恭喜”太轻了,“加油”太随意了,什么都不说又太冷淡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在群里打了一行字:“走了四十分钟,你穿的是什么?”
长歌行很快回复了:“藏蓝色的道袍。暗纹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好看吗?”
“我不知道。我没法从背后看自己。”
这句话让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赵小棠发了一条:“你下次穿出来,我们帮你看!我们这周六还去南湖公园,你来不来?”
长歌行这次没有很快回复。过了大约两分钟,他才打了一行字:“我试试。”
林晚晴退出群聊,打开了和子衿的私信。她想问他周六会不会来。但她想了想,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不会来,或者他会来但不会走近。他会站在公交站牌下,或者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隔着一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看着他们,然后在活动结束之后给她发一条私信,指出某一个人的腰带系错了方向。她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谬,但又很合理。就像她看到他发的那篇文章末尾写着“欢迎转发,无需注明出处”时,她觉得这个人对世界的理解方式和所有人都不同。他不想要名声,不想要关注,甚至不想要被看见。他只想让对的事情发生。如果对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名字有没有被记住,他不在乎。
她不知道这个判断对不对,但她觉得大概率是对的。
绛云锦的早晨
周六的早晨,林晚晴起了一个大早。
今天是“江南衣社”第二次线下活动的子。宋词昨天在群里发了通知,说这周换个地方,不去南湖公园了,改去城北的运河边,说那里人少风景好,适合拍照。赵小棠在群里兴奋地说她要穿新买的齐腰襦裙,陈屿说他这周尝试穿全套道袍,沈静言说她直接去,宋词说他负责带野餐垫。长歌行没有表态,子衿不在群里。
林晚晴站在衣柜前,发现自己面临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问题——她的汉服快不够穿了。从开始穿汉服上班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两周,她已经攒了四五套常穿搭的搭配。但这几套搭配来回穿,她怕被人说“天天穿一样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在意“穿什么”这件事了,穿汉服不再是“不管别人怎么看”,而是变成了一个和“今天涂什么口红”差不多的选择题。这种变化让她有一点安心,又有一点不安。安心的是,汉服正在变成她生活的一部分。不安的是,她怕它变成仅仅是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一件普通的衣服,不再承载她最初穿上它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最后选了那件藕荷色的对襟衫,配了一条豆沙色的宋裤,腰间系了一月白色的宫绦。对着镜子看了三秒,觉得颜色太素了,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浅粉色的披帛,搭在右臂上。披帛垂下来,在手腕处晃荡,像春天柳树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
出门的时候外婆叫住了她。“晚晴,”外婆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郑重,“你今天有空的话,回来的时候帮我去药房拿一下药。我这周的吃完了。”
“好。”林晚晴答应了一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返回来,“外婆,你最近膝盖还疼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
林晚晴看着外婆坐在藤椅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条马面裙在外婆手里藏了六十年,这六十年里外婆有没有试过穿上它?有没有在一个没有人看到的深夜,从樟木箱子里取出这条裙子,披在身上,站在镜子前,看一看一百多年前的缎面贴在自己皮肤上的样子?她不敢问。她觉得这个问题或许太沉了,沉到外婆自己可能都不愿意去想。
“外婆,”她说,“等我那条新马面裙做好了,你帮我看看。你看对不对。”
外婆没有回头,但林晚晴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好。”外婆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运河边比南湖公园安静得多。水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岸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宋词选的地方是一段废弃的码头,水泥地面裂开了几道缝,缝隙里长出野草,开着小朵的黄色野花。
林晚晴到的时候,宋词和陈屿已经到了。宋词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革带,看起来比上周更正式一些。林晚晴注意到他的革带系法和上周不同,上周是从左往右穿,这周是从右往左。她忽然想到子衿上周说的那句话——“陈屿那件道袍的腰带系错了方向。”也许宋词也看到了那条私信,也许他也被那个隐身的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指正过。
陈屿今天穿了全套的道袍,不是上周那种改良款,是正经的、有内衬、有腰带、有玉佩的全套。他在码头边站着,风吹起道袍的下摆,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裙。他推了推眼镜,表情还是和上周一样平淡,但林晚晴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他没有笑,但他的表情是一种“我终于做了我想做的事”的满足。
赵小棠是第四个到的。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齐腰襦裙,上襦是白色的,绣着浅粉色的樱花,裙子是三裥裙,走动的时候裙摆会像花瓣一样打开。她从出租车上跳下来,大袖衫没来得及披好,半挂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我来了我来了!”她跑到码头边,气喘吁吁,“我昨晚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对着镜子试了四套衣服,最后选了这套!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宋词说。
“还行。”陈屿说。
“好看。”林晚晴说。
赵小棠满意了,把大袖衫披好,从包里掏出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的是牡丹。她拿着扇子对着运河摆了几个姿势,让宋词帮她拍照。拍完之后看照片,不满意,又拍,再不满意,再拍。宋词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张,叹了口气说:“你动得太快了,我又不是专业摄影师。”
“那你学啊!”赵小棠理直气壮。
沈静言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今天没有穿马面裙,穿了一件牙白色的圆领大襟衫,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百褶裙,头发还是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那银簪别着。她走到码头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的衣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长歌行没有来。
沈静言铺开带来的野餐垫,几个人坐下来。宋词从包里拿出零食和饮料,赵小棠贡献了一袋水果糖,陈屿默默地掏出四瓶矿泉水放在垫子中间。林晚晴什么都没有带,但她带了一样东西——那条马面裙。她还是把它装在帆布袋里带来了,没有拿出来,就放在身边。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远处有一条货船在慢慢地走,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阳光照在水痕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长歌行今天不来了?”赵小棠剥了一颗草莓糖塞进嘴里。
“他说他试试,”宋词说,“试试的意思就是不一定来。”
“他上次说他在小城市,咱们这儿算小城市吗?”
“算也不算。看跟哪儿比。”
陈屿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但说出来的内容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他说的那个小城市,可能是他自己心里的城市。和地理没关系。”
没有人接这句话。水面上的风大了些,吹得柳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林晚晴把视线从水面上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沈静言。沈静言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缝。是一块很小很小的布料,靛蓝色的,大概只有巴掌大,上面已经绣了一半的花纹。林晚晴认出那个花纹了——是折枝梅花。
“沈姐,这是——今天的?”她问。
“嗯。”沈静言没有抬头,针在布面上快速地穿梭,“给你做裙襕的样片。你先看看这个配色,如果梅花改成长枝的会不会更好看。”
林晚晴凑过去看。那块巴掌大的布料上,沈静言用深浅两种蓝色的丝线绣了五六朵梅花,每一朵都不大一样,有的花瓣是圆的,有的花瓣是尖的,有的花蕊用金线点了,有的没有。林晚晴看着这些梅花,忽然意识到她在看的不是一个样片,而是沈静言在把“梅花”这个东西拆解开,一朵一朵地比较,一朵一朵地取舍,直到选出她认为最对的那一朵。
“第三朵好看。”林晚晴指了指布料中间偏左的那朵。那朵梅花的花瓣是圆的,有五瓣,花蕊用了极细的金线,在靛蓝色的布面上像一小颗星星。
沈静言看了看那朵梅花,又看了看林晚晴,把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她把那朵梅花的那一小块布料从样片上剪下来,单独放到一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运河的水面,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晚晴,你那条新马面裙,裙襕我想用‘绛云锦’。”
宋词正在喝水,呛了一口。赵小棠手里的草莓糖掉在了地上。陈屿推了推眼镜,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林晚晴不知道“绛云锦”是什么,但她从其他人的反应里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她看向沈静言,沈静言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说出了一件很重大的事情的人。
“绛云锦,”沈静言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是我外婆的师傅传下来的一种织法。民国的时候失传了三十多年,我外婆凭着一块碎料复原了七成。到了我妈妈手里,复原到九成。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复原到了——大概九五成。”
她停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白色的棉布,洗得发白,边角处有磨损。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织品,大小只有成人手掌的一半。她把这小块丝织品放在野餐垫上,阳光照在上面,林晚晴看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红色,不是金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像晚霞将落未落时天边那最后一抹光。缎面上有云纹,云纹里有金线,金线在光里流动,像云在风里走。
“这就是绛云锦。”沈静言说,“我外婆的师傅留下来的最后一块碎料。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摸过它一次,就一次。她跟我说,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颜色,就是这一小块布的颜色。”
码头上的几个人都沉默了。赵小棠连呼吸都放轻了。陈屿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宋词把手里的水瓶放下来,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林晚晴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块绛云锦。布料比她想的老——不是新东西那种滑,是老东西那种润。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温温的,沉沉的,有厚度但不笨重,有光泽但不刺眼。她的指尖触到云纹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摸一块布,而是在摸一段被织进经纬里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有一个女人坐在织机前,一梭一梭地把丝线变成云彩,用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才织出这么一小块。而这一小块,被她放在掌心,比巴掌还小,轻得像一片晚霞,重得像一个时代。
“沈姐,”林晚晴抬起头,声音有一点发紧,“这块料子做裙襕,是不是太贵重了?”
“贵不贵重,不是看料子,是看穿在谁身上。”沈静言把绛云锦重新包好,放回包里。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安放一个熟睡的婴儿。“你这件马面裙,是我用十年复原的绛云锦做的第一条裙子。所以它不只是你的裙子。”
她抬起头,看着运河上那条越来越远的货船,说了一句让林晚晴很久以后都不会忘记的话。
“它是这件手艺在人间的第一条路。”
风吹过来,柳枝沙沙地响。远处的货船拉了一声汽笛,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林晚晴坐在野餐垫上,手边是装马面裙的帆布袋,面前是沈静言收回包里的绛云锦,手机里是子衿昨晚发来的消息,群里是赵小棠兴奋的尖叫和宋词假装淡定的附和。
她觉得自己站在一条河的中间。河水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在河里,河在流动,她也在流动。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周六的上午,在运河边废弃的码头上,和四个穿汉服的人坐在一起,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人。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子衿的消息。
“运河边。灰色道袍。我在你身后五十米的那棵柳树下。”
林晚晴猛地回过头。
五十米外,一棵老柳树的树荫下,站着一个穿着烟灰色道袍的年轻男人。他的头发比上次看到的更长了,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个髻,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站在柳树下,柳枝垂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脸,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看她。
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隔着柳枝垂下的绿帘,隔着码头上所有人的背影和运河上所有的水光。
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
他们就这样隔着五十米,看了彼此三秒钟。
然后他低下了头,翻开手里的书。
林晚晴转回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不过来?”
消息发出去,已读。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你裙子上的梅花,从我的角度看,距离刚好够看清楚,又不用靠太近。很合适。”
林晚晴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把手边的帆布袋打开,取出那条深蓝色的马面裙,叠好,放在野餐垫上靠边的位置。那个位置,从五十米外的柳树下看过来,刚好能看到裙门上的折枝梅花。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暮春将尽时那一点点的凉意。柳枝在风里摇晃,遮住了那个灰色的身影一瞬,又放开。林晚晴坐在运河边,身后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不敢走过来的人,身边的朋友们在聊天打闹,膝盖上放着一百多年前的裙子,心里想着一个还没有做完的梦。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穿汉服上班第十二天,发帖回复第一百二十三条,手机相册里第三十七张照片,群里第六个同袍。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