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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个闷热的周五晚上,李莎和周凯也加入了进来。我们约在学校附近那家规模最大、人也最杂的“风暴台球厅”。李莎穿着清爽的短裙,化着精致的淡妆,和周凯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张浩看到他们牵着的手,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嚷嚷着要“血洗情侣档”。

台球厅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劣质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混合着球杆击球声、年轻人的笑骂和起哄。我们占了张靠里的台子,李莎和周凯一组,我和张浩一组,赌注是输家请喝冰镇汽水。

正玩到兴头上,我俯身瞄准一颗角度刁钻的彩球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入口处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那个身影,让我握杆的手微微一顿。

是彪哥。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质地不错的深色Polo衫,休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一群穿着背心裤衩、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中,显得格格不入,气场却更强。他身后跟着两三个人,其中就有那个黄毛,黄毛正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彪哥的目光随意地在喧闹的厅内扫过,掠过我们这边时,似乎也认出了我们。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扫过李莎,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熟络,也无敌意,平静得像看见几个有点眼熟的陌生人。

因为之前在七哥家见过,还目睹了他上香退钱那一幕,我们几个也算“认识”他。我和张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默契地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那种人物,不是我们该去攀谈的。

彪哥也没刻意朝我们这边走。他带着人,在离我们几张台子远的地方找了个空位,黄毛立刻殷勤地摆好球,递上球杆。彪哥接过,姿势娴熟地开了球,动作稳健,一看就是老手。他们那桌很快也响起了清脆的撞击声,但气氛明显比我们这边沉闷许多,没人敢大声喧哗。

我们把这局玩完便决定散了。周凯很自然地走向柜台准备结账。

“先生,你们那桌的单,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一起付过了。”收银的小妹指了指彪哥那桌的方向。

我们都愣了一下,顺着望去。彪哥正背对着我们,俯身击球,似乎完全没在意这边。黄毛倒是朝我们这边瞥了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周凯有些无措地看向我们。我、张浩、李莎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明白,这“单”是冲着谁买的。不是因为周凯,更不是因为张浩。

“走吧。”我低声说,拉了拉还在发愣的张浩。

我们没再过去道谢——那显得太刻意,也未必是彪哥想要的。只是离开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彪哥正好打完一杆,直起身,拿起旁边毛巾擦了擦手,侧脸在旋转彩球的灯光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走出台球厅,夏夜的闷热重新包裹上来。刚才因游戏和打球而升腾的短暂欢愉,被彪哥这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买单”,冲淡了不少。

“他什么意思啊?”李莎小声问,带着点不安。

张浩撇撇嘴:“能有什么意思?有钱烧的呗,或者……看咱们顺眼?”

周凯没说话,只是揽紧了李莎的肩膀。

我没吭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彪哥这种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这轻轻巧巧的“买单”,像一看不见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抛了过来,搭在了我们——或者说,搭在了与七哥、或许也与他那天多看了两眼的李莎,有着微妙关联的我们身上。

这“顺水人情”,背后是善意,是兴趣,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清。

暑假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流不息。我们四人走在街上,刚才台球厅里的喧嚣渐渐远去,但一种新的、更为隐晦的不安,却悄然弥漫开来。世界仿佛在眼前展开它复杂的一角,而我们,正懵懂地站在边缘。

快开学前,我妈终于从复一的菜市场争吵里分出一缕心思到我身上,竟然拉着我去街边的服装店,给我买了几身新衣服。

不是地摊货,是正经店铺里,带着标签的。粉色的针织开衫,浅蓝色的连衣裙,还有一件口绣着小花的白色T恤。料子摸上去柔软,颜色鲜亮得晃眼。

“咱家薇薇打扮起来也是好看的嘛!”

我妈拿着衣服在我身上比划,粗糙的手指抚过柔软的布料,脸上露出一种我许久未见的、带着点恍惚的满意笑容,

“女孩子家,就要穿点鲜艳的衣服才行,整天灰扑扑的像什么样子。”

我一向对打扮自己是不屑的。觉得麻烦,也觉得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离我菜市场里打滚的生活太远。可当她硬着我换上那身粉白相间的连衣裙,推到家里那块裂了缝的穿衣镜前时,我还是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柔软的布料贴合着刚刚开始有了曲线的身体,粉色衬得常年没什么血色的脸似乎也亮了一些。乱糟糟的短发因为暑假没怎么修剪,稍微长了些,软软地贴在耳后。少了那份刻意为之的、吊儿郎当的“假小子”气,镜中映出的,是一个眉眼间还带着些许茫然和倔强,却终究掩不住少女底色的……女孩。

我心里微微一动,一种从未有过的、隐秘的期待,像春冰层下的细流,悄然涌出。

如果……沈聿看见这样的我,会是什么感觉呢?

这个念头让我脸颊有些发烫,赶紧移开了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偷偷瞥向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傍晚,瘫在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再次翻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记录着假期的点点滴滴。比如,隔壁摊位的刘阿姨经常以次充好;楼下栀子树开花了 ;再比如,学会了一首新歌;台球厅里的烟雾很呛人;游戏里最喜欢的虚拟人物…没什么必然联系,但是每一笔都记录着周围的点点滴滴。

很快,开学的子到来了。在我妈的威利诱之下,我半推半就的套上了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像李莎平时那样把校服套在外面,露出里面鲜亮的颜色和领口一点精致的蕾丝边。脚下是刷得发白的旧球鞋,有点不伦不类,但已是我能接受的极限。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初秋早晨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的小腿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我身上,尤其在那片过于显眼的蓝色布料上。我下意识地想缩起肩膀,把校服外套裹紧,遮住里面的裙子。

“哟,林薇?转性了?”

刚进校门,就撞见赵峰那伙人。赵峰叼着烟,上下打量我,眼神里的不怀好意比平时更浓了几分,吹了声口哨,

“这身行头,可以啊!这是准备勾引谁去?”

他旁边的小弟跟着哄笑。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刚才那点因为新衣服而产生的微妙赧然瞬间被怒火取代。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像以前那样骂回去,只是把书包甩到肩上,加快脚步从他旁边撞了过去。裙子限制了步伐,让我走得有些别扭,心里的烦躁更盛。

直到走进相对安静的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我才稍稍松了口气。李莎还没来,张浩倒是已经到了,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

“……薇姐?你……你这是被夺舍了?”

“一边儿去。”

我没好气地回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心里那点别扭劲还没过去。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嗡嗡的,充斥着假期归来的嘈杂。我趴在自己的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连衣裙腰侧柔软的布料,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混合着被赵峰嘲讽后的羞愤,还有对周身不适应的烦躁,拧成了一团乱麻。

沈聿……他今天会来上课吗?他看到我这样,会怎么想?会觉得奇怪?还是会……像我妈说的,觉得“精神”点?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响起,不轻不重地敲在水泥地面上。

我脊背一僵,没有立刻抬头。

那脚步声经过讲台,走向教室后方,似乎是例行巡视早读情况。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像掠过水面的风,轻轻扫过我们这一片区域。

然后,那脚步声,在我课桌旁边,停了下来。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上方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每一秒都变得粘稠而难熬。

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抬起头的时候,头顶传来他平静无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直,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林薇,早自习不要趴着。把语文课本拿出来,预习今天要讲的新课。”

语气是惯常的班主任式提醒,没有惊讶,没有调侃,更没有……任何我潜意识里期待的那种,哪怕一丝一毫的、对于我这身明显不同往装扮的注意或评价。

仿佛我身上穿的不是新裙子,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仿佛趴在桌上的,还是那个让他头疼的“问题学生林薇”。

我怔了一下,心里那点拧巴的、混杂着期待和紧张的乱麻,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失望,和一丝自嘲的清醒。

我在期待什么呢?他是沈聿啊。那个古板到能把青春期少女的“表白”分析成“教育方式偏差”和“心理投射”的沈老师。一套新衣服,在他眼里,大概和教室里换了新的粉笔、黑板擦了一样,只是无关紧要的表象变化,引不起任何波澜。

“哦。”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直起身,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摊在桌上。动作间,浅蓝色的裙摆在椅子边缘蹭了一下。

见我拿出了书,他不再停留,脚步声再次响起,平稳地走向教室前方,开始检查其他同学的早读情况。

我低着头,脸颊微微发烫,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李莎这时候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一眼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哇!薇薇!你这身……”

她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讲台方向,把后面“太好看了吧”几个字咽了回去,换成挤眉弄眼的暗示。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讲台。沈聿已经站定,背对着我们,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期和课题。他的背影挺直,白衬衫依旧平整,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一切如常。新学期的第一天,阳光照旧,蝉鸣依稀,沈老师还是那个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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