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有些话,必须在我们正式进入新课之前,再跟大家强调一次。”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沈聿没急着讲课,而是清了清嗓子,开始强调这学期对我们的重要性。
“这学期,将是你们在教室度过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学期,下学期开始,学校会据你们这学期的期末成绩、综合表现,统一安排进入工厂或企业,进行顶岗实习。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工厂的名字,排在前面的润滋,启臣等都是我们本地知名的大电子厂,越后面规模越小、像领先,起步这些好歹我们也听过。最后写上去的几个名字就没听过了,不知道学校是在哪里联系到的单位,看着就像是管理不规范的山寨厂。
他敲了敲黑板,指着那些名字,
“这些,都是与我们学校有关系的单位。想去润滋,启臣这样的大厂?还是这里?这里?”
他的手指由前到后,最后落在那个听都没听过的花草电子厂。
同学们一阵动。
他语气严肃接着说道:
“大厂的招录名额有限,筛选严格。他们看什么?看的就是你们的各科成绩单和专业技能考核,不要觉得职高就是混个毕业证就行了。总之,这学期对你们很关键。这是你们最后一次积蓄资本、抬高起点的机会!”
他说得有些激动,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沉重。
“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四个月。所以,希望大家尽快把假期里散掉的心收回来。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再努努力。”
他放缓了语气,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班,在某些依旧心不在焉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最后,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视线似乎在我这个方向,极其短暂地掠过。
“为了你们自己将来能站在一个更好的起点上,为了不让这三年时间白费,”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转身,拿起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现在,把书翻到第一课。”
教室里鸦雀无声。刚才那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或大或小的涟漪。有人开始正襟危坐,有人若有所思地翻开了崭新的课本,也有人依旧撇着嘴,不以为然。
最后一个学期。实习。大厂。分数。起点。
这些词汇沉甸甸地压下来。我想起暑假里在菜市场挥汗如雨的父母,想起笔记本里记录的市井百态,想起七哥手臂上的黑箍和彪哥深不可测的眼神,甚至想起李莎对未来的清晰规划。
沈聿没有看我,但他那番话,我听到了心里。这一次,路径的尽头,是具体的选择。
我低头,慢慢拉上了校服外套的拉链,将那一抹鲜亮的蓝色裙掩藏。然后,翻开了课本的第一页。
讲台上,沈聿已经开始讲解课文。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番激昂的演说从未发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下课后,我终于回到了熟悉的老地方开始吞云吐雾,想到沈聿课前的话,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口,沉甸甸,又闷得慌。
“嘶——”
一节过长的烟灰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我的新裙子上,瞬间,蓝裙子被烟头烫出一个小洞。边缘还卷起一点难看的黄边。我徒劳地用手指去弹,想把烫坏的痕迹抹掉,结果指尖直接触碰到了那段没燃尽的烟灰。
一阵刺痛。
想到我妈发现后必然的喋喋不休、心疼钱和埋怨我不小心的样子,刚刚被烟草勉强压下去的烦躁感,瞬间以十倍的力量反弹回来,冲得我脑门嗡嗡作响。
倒霉!
我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恨不得把这身碍事的裙子直接扯掉。
就在我气得想把烟头丢在角落里狠狠的踩了一脚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通道入口处,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是沈聿。
他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出来,或者正要室。他的位置,刚好不远不近的把我刚刚经历的一切狼狈尽收眼底。
时间仿佛凝固了。
烫伤的指尖辣地疼,脸上更是烧得厉害,比刚才被烟灰烫到还要难堪一百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就那么看着,平静得让人心慌。
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却不容拒绝的话:
“来我办公室。”
说完,他便径直朝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仿佛刚才只是撞见学生打了个哈欠。
我又在烟头上面补了两脚,确保它已经完全熄灭。硬着头皮跟着沈聿走进办公室。
他一言不发,拿出急救箱,示意我伸手。
他眉头微蹙。然后,用碘伏棉签,极轻、极仔细地涂抹我刚烫红的地方。凉意和刺痛让我一缩,他却稳稳托住我的手腕,低声说:
“别动。”
他的动作异常专注,我低着头,看他修长净的手指在我粗糙带伤的手上动作,心里那股叛逆的烦躁突然就散了。
一种久违的、被细致照料的感觉涌上来。记忆闪回乡下身边,她也是这样一边责备一边心疼地给我处理伤口。来城里后,受伤成了家常便饭,再无人问津,我自己也学会了无视。
可沈聿却在为一个我自己都不在意的小烫伤如此认真。那股被小心翼翼对待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我死死咬唇,忍住眼眶的热意。
他包扎完,抬起头。松开手,声音低柔了些:
“烟,能不能戒了?”
“……我尽量。”
我哑声回答。
“嗯。”
他坐回去,恢复了老师的郑重,
“课前的话,别当耳旁风。这学期,最后的机会了。争取好好表现。”
“嗯。”
我点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郑重。
离开时,指尖洁白的纱布残留着他掌心的暖意。走廊的风吹在发烫的脸上。烦闷和压力仍在,但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仿佛被那带着碘伏味的短暂温暖,悄悄融化了一角。
沈聿开学那番掷地有声的发言,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头两个星期,班上简直像换了血。早读课震天响,上课时一片黑压压的低着的脑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主旋律。那股拼劲,看起来比隔壁正在备战高考的班级还要唬人。
但热度这东西,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几个星期过去,新鲜感和紧迫感一退,不少同学又被打回了原形。早读声稀稀拉拉,课堂上神游天外的、偷偷在桌肚里摁手机的、撑着脑袋会周公的,又渐渐多了起来。不过,在沈聿眼皮子底下,大家顶多是回归“懒散”,真敢惹是生非、挑战班规校纪的,倒是一个没有。无非是回到“不学无术”的安全区内,打打游戏,聊聊闲天,混着子等实习分配。
李莎就是典型代表。她和大部分同学一样,装模作样学了几天。但热恋期的吸引力显然比枯燥的公式大得多。没几天,她的心思就全花在如何和周凯谈恋爱上。用她的话说:
“薇薇,我不是读书的料,能混个毕业证,将来跟着周凯安安稳稳的,就知足了。”
张浩更直接。他对那些电路图、机械原理深恶痛绝,明确表示“志不在此”。
“我爸那水果店,虽然小,但地段好。我早就想好了,实习就是走个过场,混到毕业证,回去帮我爸把店做大,搞连锁,搞线上配送,不比在工厂拧螺丝强?”
他说得头头是道,眼里闪着属于小商贩后代的精明和野心。专业课对他来说,成了纯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及格万岁。
我嘛,依旧每天穿梭在菜市场和学校之间,努力啃着那些艰涩的课本,笔记本上的记录也多了一些关于“不安”和“隐忧”的片段。指尖的烫伤结了痂,裙子上的破洞自己用同色的线勉强缝了缝,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只是摸着有个硬疙瘩。
大概是上学期期末那点“挣扎”没白费力气。这学期再听数学课,那些公式和例题,不再是完全陌生的天书,偶尔还能跟上思路;语文的文言文和阅读理解,因为之前硬着头皮背过一些,现在看也少了些畏难情绪;专业课更是明显,上学期实训课摸过的机器、背过的作流程,现在上手都快了不少,偶尔还能被老师点出来给更生疏的同学做演示。
照这个势头,只要不掉链子,期末拿个像样的成绩,甚至冲击一下好点的实习岗位,似乎……不再是完全遥不可及的幻想。这个认知,让我每天走进教室时,心里都多了一丝沉甸甸的、但不算坏的盼头。
至于戒烟……唉。
尼古丁像是长在了神经里,烦躁时、疲惫时、无所事事时,手指就会习惯性地往口袋摸。烟瘾上来,那股抓心挠肺的感觉,不是一句“尽量”就能轻易克服的。
想起沈聿包扎时那声低柔的询问,像小刺,时不时扎我一下。
可我真的试了。
太难了。比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还难。烟瘾像条缠在神经上的藤蔓,稍一松懈就收紧。
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尽可能少抽。从之前几乎一天一包,到现在努力控制在半包。有时实在忍不住,躲到老地方点上一,吸两口,又会想起裙子上那个烫出的破洞,和他当时平静的目光,便烦躁地掐灭,剩下大半截。过程反复而痛苦,像在和自己打一场没有硝烟、却异常焦灼的拉锯战。
进步很微小,但至少,我在试着控制,而不是完全被它控制。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好好表现”吧?
子就这样,在沈聿时不时的督促、同学们渐次分化的状态、我个人缓慢而艰难的“向上”攀爬,以及与烟瘾的反复搏斗中,一天天向前滚动。
秋天加深了颜色,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最后一个坐在教室里的学期,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推着所有人,奔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名为“实习”的分水岭。
我不禁暗想,如果能够一直保持如此平稳的状态,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度过我在天中的学习时光,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然而现实往往并非如人所愿,生活就像一个充满变数的大舞台,总会时不时地冒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人和事来扰乱我们原本宁静的心绪,让我们陷入各种纷繁复杂的纠葛之中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