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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一夜,沈清辞几乎未眠。

门外的人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才离开。她屏息听着脚步声远去——是两个人,一个脚步较重,一个较轻。像是婆子和丫鬟。

第二天一早,她借着倒水的机会扫了一眼院子,发现宋妈妈身边的粗使丫鬟翠儿正站在拐角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着她的房间。

监视她的人,是宋妈妈派来的。

沈清辞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既然要盯,就让她盯。正好,她需要一个“传话”的工具。

接下来的两天,她一边带着那几个少女学规矩,一边暗中观察柳氏牙行的运作。

距离靖远侯来接人,只剩最后一天了。

她花了整整一天,才摸清了这条产业链的轮廓。

那天午后,一辆破旧的骡车从侧门驶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两个蜷缩在里面的少女,嘴里塞着布条,眼睛蒙着黑布。赶车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外号“刘麻子”。

沈清辞站在窗后,掀开一条窗缝往外看。刘麻子将两个少女拖下车,像拖两袋货物一样,拽着头发拖进后院。其中一个少女挣扎了几下,被他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顿时没了声息。

这是柳氏牙行的第一种拐卖方式:街头拐骗。人贩子伪装成商贩、先生、招工人员,在街头乡村拐骗那些独自出行的少女和幼童,然后偷偷带回牙行囚禁调教。负责这一块的,就是这个刘麻子。每隔几天,他就会带新人回来。

第二种,更让人心寒——被亲人卖掉。

第二天一早,一个枯瘦的老汉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走进牙行。柳夫人亲自出来接待,上下打量了女孩一番,伸出一只手。

“五两。”

老汉搓着手:“太少了,夫人,您看我这丫头,长得水灵……”

“五两,不卖拉倒。”

老汉咬了咬牙,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女孩拉住他的衣角,小声喊了一声“爹”。老汉头也不回,甩开她的手,快步走出大门。

女孩站在原地,不哭不闹,眼神空洞。沈清辞听见牙婆笑呵呵地说:“这丫头不错,过两个月调教好了,能卖四十两。”

五两买进,四十两卖出。一条人命,就是一笔生意。

沈清辞指尖嵌入掌心。

第三种,是跨区域贩卖。

柳氏牙行与周边州县的人贩子勾结,将拐来的女子和幼童转运到其他地区,卖给当地的权贵和富商。每个月都有马车从牙行后门出发,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连夜驶出城外。

沈清辞观察过:最近一个月,至少有四辆这样的马车离开。每辆车拉五六个人,算下来就是二十多个受害者,被从这个牙行卖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她还打探到,所有交易都有详细的记录——被拐人员的姓名、年龄、籍贯、被拐时间、贩卖去向、交易价格,全部记在柳夫人书房暗格里的那本黑皮账册上。

柳夫人背后勾结的贪官,是当朝的户部侍郎。侍郎大人收了柳夫人的重金,不仅会在官府巡查时提前通风报信,还会帮柳氏牙行打压那些想要揭发她们罪行的人。

这些信息,一部分是沈清辞通过亲眼观察得到的,一部分是从牙婆、丫鬟们的闲谈中拼凑出来的。她将每条信息反复验证,确保无误后,才用炭笔密密麻麻地写在巴掌大的麻布背面,折成指甲盖大小,藏进鞋底夹层。

与此同时,靖远侯府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柳夫人专门把她叫到跟前,笑着说:“侯爷府上已经派人来看过你了,很满意。明天一早,侯爷就亲自来接人。你可要好好表现。”

沈清辞面上欢喜,垂眸行礼:“多谢夫人栽培。奴婢一定不让侯爷失望。”

心里却像被冷水浇过。

进了靖远侯府,她就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权贵,也许能找到那个能帮她翻案的人。但靖远侯是恶灵转世,进了他的府邸,就是进了龙潭虎。

她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天傍晚,沈清辞从囚室出来,经过院子时,听到两个丫鬟在墙角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后院的铁门那边,昨天晚上又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哭声……特别惨的那种。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哭了一整夜。后来就没声了。”

“别说了别说了,怪吓人的。”

沈清辞放慢脚步,假装没有听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后院铁门里面,果然关着活人——被关押在那里、没有“价值”的人。那些哭声,是他们在黑暗中挣扎的哀嚎。哭声停了,意味着什么?是被转移了,还是……

沈清辞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牙行的布局图。

她在纸上画下书房、囚室、后院铁门、厨房、大门的位置,标注了守卫的换班时间。

然后,她开始思考——

如果她要在柳夫人手下活到明天,甚至在那之后主动出击,她需要什么?

需要武器。

刀剑不行——她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机会。

她的武器是医毒之术,是前几世积累的智慧,是那些藏在袖中、发髻里、鞋底的细小物件。

她在袖子里缝了一个暗袋,把之前收集的药渣放进去。

她又从厨房偷了一纳鞋底的粗针,用布条缠住针尾,针尖蘸了一点之前保存的药汁,晾后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好,藏在发髻里。药汁毒性不算烈,但若刺入血管,足以让人半个时辰动弹不得。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不愿意用它,但如果到了生死关头,她不会犹豫。

入夜,沈清辞收拾好一切,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那些被卖出去的少女,想起后院铁门里的哭声,想起账册上那些“损耗”的数字,想起那个被拖走的刺头女子最后的眼神。

“光他们。”

那四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上。

“我会的。”沈清辞低声说。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是女人的声音,从后院铁门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呵斥声,以及什么东西被拖拽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沈清辞翻身坐起,借着月光看向窗外。

院子的暗处,两个壮汉正抬着一个麻袋往后院走。麻袋在动——里面装的是活人。

而且不止一个。他们来回走了三趟。

三个麻袋。

三个活人,还是三具尸体?

沈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明天就是靖远侯来接人的子。今晚牙行却在处理“货物”——是转移,还是灭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在天亮之前,做点什么。

她摸出鞋底的毒粉包,攥在手心,又拔下发髻里的毒针,别在袖口内侧。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在门外。

沈清辞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有离开。

门缝里伸进一细竹管,一缕白烟缓缓飘入。

是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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