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壁的泥土带着湿的腥气,林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坠。不知摔了多少跤,指尖突然触到一片冰凉的石板,他踉跄着站稳,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些油盏,火光忽明忽暗,照得人影扭曲。
手腕上的阴帅印烫得厉害,比在困魂阵里更甚,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正隔着皮肉攥着他的骨头。他摸出苏媚给的瓷瓶,瓶身冰凉,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倒像是件精致的工艺品,不像是装丹药的容器。
“破阵丹……”林野拧开瓶塞,里面没有药味,只有股淡淡的墨香,倒出一粒一看,哪是什么丹药,分明是枚黑色的棋子,材质像玉非玉,上面刻着个“遁”字。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是骗术?
可甬道里的空气确实在流动,远处隐约传来风声,不像是死路。林野捏着棋子,突然想起苏媚最后那声尖叫,不似作假。或许,这次她没说谎?
甬道尽头是道石门,门楣上刻着株枯萎的忘忧草,草叶间缠着些细铁链,锈迹斑斑,像是捆了很多年。林野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倒是铁链发出“咯吱”的脆响,像是要断了。
他将那枚“遁”字棋按在石门中央的凹槽里,大小正好吻合。棋子刚嵌进去,就听到“咔哒”一声轻响,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带着药香的冷风扑面而来。
门外是片陡峭的山坡,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坟包——果然是乱葬岗的后山。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坟包镀上层诡异的金红色,风吹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
林野松了口气,刚要迈步出去,脚边突然滚来个东西,圆滚滚的,沾着黑泥。他低头一看,是个药碾子,青石做的,碾轮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没刮净的药渣。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他弯腰捡起药碾子,入手沉甸甸的,碾槽里的暗红色粉末已经结痂,用指甲抠了抠,竟然渗出些鲜红的液体,像血一样,顺着碾槽往下滴。
“会渗血的药碾……”林野想起忘忧堂里的药柜,想起苏媚说的“养婴案”,心脏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山坡下传来一阵咳嗽声,很轻,却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林野赶紧躲到石门后,探出头往下看。
只见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拄着拐杖,正沿着山坡往上走,步履蹒跚,时不时停下来咳嗽几声,用手帕捂嘴,手帕上隐约能看到些血迹。
是真正的苏老头!
他没死?
林野刚想喊他,却看到老头身后跟着个黑影,贴在他的影子里,像片融化的墨,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黑影的手里拖着铁链,链尾在草叶上拖过,留下道淡淡的黑痕——和苏媚那铁链一模一样。
林野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苏老头身后的黑影,是苏媚?
她不是被阴帅困在祠堂里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让他心惊的是,苏老头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慢慢往上走,嘴里还哼着段模糊的调子,像是首童谣。
“摇啊摇,摇到奈何桥,桥上有个忘忧草……”
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病气,哼到“忘忧草”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手里的拐杖“啪”地掉在地上,滚到林野藏身的石门边。
黑影趁机靠近,铁链无声无息地缠向老头的脖子。
“小心!”林野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将手里的药碾子扔了过去。
药碾子带着风声砸向黑影,黑影似乎没想到会有人,猛地后退,铁链“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老头被这声巨响惊得回头,看到地上的铁链,脸色骤变,“是你……”
黑影站直了,露出苏媚的脸,左眼的红痣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爹,您怎么跑出来了?”
“我要是不跑出来,早就被你炼成药引了!”苏老头的声音气得发抖,指着她手里的铁链,“你娘就是被这阴器害死的,你竟然还敢用它!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苏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种疯狂的偏执,“天谴?当年我娘死的时候,天谴在哪?我用这铁链炼煞,就是为了找林岳报仇,您为什么总是拦着我?”
“那不是报仇,是作孽!”苏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林岳当年为了救你娘,把半盏烬灯的灯芯渡给了她,自己差点魂飞魄散!你以为他为什么带着烬灯消失?他是怕阴界找上门,连累我们苏家!”
林野躲在石门后,听得目瞪口呆。
父亲当年救过苏媚的母亲?还渡了灯芯?
那苏媚的恨意,岂不是从上就错了?
“你骗我!”苏媚嘶吼着,铁链再次甩向苏老头,“他就是个懦夫!是他害死了我娘!”
苏老头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你要报仇,就先了我吧,也好让我去给你娘赔罪,没能教好你……”
铁链在离老头脖子寸许的地方停住了。苏媚的手在发抖,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露出一丝痛苦和挣扎。
就在这时,山坡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像是某种巨兽在咆哮。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草叶被无形的力量压弯,朝着一个方向倒伏——是阴帅!
他竟然也追来了!
苏媚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了看苏老头,又看了看山下越来越近的黑气,突然咬了咬牙,将铁链往地上一摔,“快走!”
她拽起苏老头,就往石门的方向跑。
林野赶紧躲回门后,心脏狂跳。他看到苏媚扶着苏老头跑到石门前,老头弯腰捡起拐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野藏身的地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苏媚的视线。
“从这里走,能通到玄门的结界。”苏老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阴帅暂时进不来。”
苏媚扶着他钻进石门,刚要关门,就听到林野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等等。”
苏媚猛地回头,看到林野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瞬间变得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
“你爹刚才的话,是真的吗?”林野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疑惑,“我父亲当年,真的救过你娘?”
苏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苏老头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到林野面前,“孩子,委屈你了。苏媚她……也是被仇恨迷了心窍。”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林野,“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过来,就把这个给你。”
林野接过布包,触手温润,打开一看,是块玉佩,上面刻着株忘忧草,草叶间藏着个小小的“岳”字——是父亲的名字。
玉佩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灯芯在身,需以忘忧草汁调和,七月十五前,勿近阴水。”
阴水?
林野刚想问,手腕上的阴帅印突然爆发出刺骨的寒意,石门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巨物撞上了石门。整个甬道剧烈摇晃,油盏里的火光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漆黑。
“他进来了!”苏媚的声音带着惊恐,“阴帅破了结界!”
黑暗中,林野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门外传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拽出去。他死死攥着玉佩,突然想起玉佩背面的字——勿近阴水。
阴水……难道是指阴帅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药碾子突然发烫,碾槽里渗出的鲜血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在他手背上画出个复杂的符号,和玉佩上的忘忧草图案隐隐呼应。
吸力骤然消失了。
门外传来阴帅愤怒的低吼,震得甬道簌簌掉灰,却再也无法靠近。
林野愣住了,看着手背上的血色符号,又看了看怀里的药碾子。
这会渗血的药碾子,竟然能挡住阴帅?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老头和苏媚显然也很惊讶,黑暗中,林野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手上。
寂静中,苏老头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镇魂纹’?你手里的药碾子,难道是当年养婴案里的那只镇物?”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
养婴案的镇物?
这会渗血的药碾子,竟然和三十年前的邪案有关?
那父亲留下的玉佩,和这药碾子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黑暗里,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阴帅的低吼还在门外回荡,像一头被困的巨兽,随时可能破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