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晚睁开眼睛,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身处某个破旧的旅馆,直到视线扫过头顶那布满蛛网的老旧房梁,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里是的老宅。
她躺在那张陪伴了大半辈子的木板床上,被褥虽然陈旧,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气——那是生前最喜欢用的洗衣用品。这种熟悉的气味让她恍惚间觉得还在,只是去了厨房,很快就会端着热粥走进来。
“晚晚,起床吃饭了。”
那温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苏晚的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屋子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在城市里恐怕连一个像样的厕所都比不上。但此刻在她眼里,这间屋子却显得格外空旷。墙角堆放着几个老式红漆木箱,箱盖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窗棂上糊着泛黄的窗纸,有几处已经被风刮破,能看见外面的天光。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
脚底触碰到冰凉的泥土地面,那股凉意顺着脚心一直蔓延到心里。她趿拉着布鞋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晨风迎面吹来,夹杂着青草和露水的清香,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窗外是后院。
昨晚摸黑进来的时候她没有仔细看,现在借着晨光,她才真正看清了这片院子的全貌。
院子不大,大概有半分地的样子。但荒废得厉害,齐膝高的杂草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把原本的地面完全遮盖住了。墙角的野草更是疯长,有些已经蹿到了腰部,开出了紫色、白色的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院子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木桶斜靠在井边,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
但院子中央有一小块地是例外的。
那块地大约有十几平方米,土色深黑油亮,和周围荒芜的杂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土面平整紧实,看得出曾经被精心打理过。虽然杂草丛生,但那块地的杂草明显长得更矮更弱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滋养着这片土地。
是种过的菜地。
苏晚看着那块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走了五年,这块地也荒了五年。五年的时光,足以让很多东西面目全非——村里的年轻人都走光了,老房子塌了大半,连那条她小时候走过无数遍的土路也变得坑坑洼洼。
但奇怪的是,这块地却没有被完全荒废。
杂草虽然也长起来了,但长势明显不如其他地方。而且土质看起来依然很好,黑黝黝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突然想起昨晚发现的那块温热的石头,还有口袋里那把松软的黑土。
那是临终前留给她的东西。
“晚晚,老宅子的地底下,有宝贝。”
临终前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难道……真的是那块石头的缘故?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块温热的石头还在,里面似乎蕴含着某种她还不了解的能量。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晚收回思绪,开始认真打量起这间老宅的情况。
首先是屋顶。
她仰头仔细看了看,发现屋顶有好几处瓦片破裂了,从缝隙里能直接看见天空。有一处的破洞还不小,大概有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下雨天肯定会漏雨,甚至可能有危险。
其次是墙壁。
土坯墙上有好几道裂缝,最大的那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边,足有一指宽。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冬天的时候,寒风肯定会长驱直入,冷得让人受不了。
然后是门窗。
木门已经腐朽了,开关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门框也有些歪斜,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窗户的窗纸破了好几处,本挡不住风雨和蚊虫。
最后是水电。
她走到厨房那边,拧了拧水龙头。龙头发出咔咔咔的空响,滴答几声后就没有任何反应了。她又去拉了拉电灯开关,拉了好几下,灯泡都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
停水停电。
苏晚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她原本以为只要收拾收拾就能住人,没想到连最基本的水电都没有。一个没有电的夜晚,在这偏僻的村子里,连一盏灯都没有,想想都觉得不安。
修缮房屋需要钱,买种子化肥需要钱,生活开销也需要钱。但她身上只剩九十多块钱,连买瓦片的钱都不一定够。
还有村委会那边的事。
二十三万的拆迁补偿款,她必须尽快去办手续,把钱拿到手。那是她翻身的第一桶金,是她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站起来的基,绝对不能让父母抢走。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苏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抱怨是没有用的,只有行动起来,才能改变现状。
她开始一个一个地解决问题。
首先是水。
村子里应该还有公共水井,以前她小时候就是喝井水的。她记得村子东头有一口老井,离这里大概十分钟的路程。先去那里挑水应急,等修好自来水管再说。
然后是电。
电的问题比较麻烦。她不知道这里为什么停电,是线路断了还是欠费了。如果是线路断了,她自己肯定修不了,得请专业人士。如果是欠费,可以去村委会或者镇上交钱。
她决定先去村子里转转,了解一下情况,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帮助。
苏晚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镰刀和一把破旧的锄头。她用镰刀割了一些杂草,在院子里开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路。然后她找了一个旧木桶,洗净后准备出门挑水。
出了门,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中沉默;有些还有人住,门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只老母鸡在路边啄食虫子,偶尔抬头警惕地看她一眼。
苏晚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
她离开这个村子已经十多年了。十多年的时光,足以让很多东西发生变化。但有些东西却好像凝固了一样,丝毫未变——路还是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房还是那些歪歪斜斜的老房子,连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牛粪味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是人少了。
以前这条路两边都住满了人家,每到饭点就能闻到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孩子们在路边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墙下晒太阳拉家常,妇女们在井边洗衣服聊八卦。整条路充满了烟火气,热热闹闹的。
但现在,很多房子都空了,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像是很久没有人住了。有些房子甚至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像是怪兽的大嘴。
村子里只剩下一些老人和留守儿童。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几天。留守的孩子们眼神里带着山里特有的灵气,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苏晚走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那口老井。
井在村子东头,井台上长满了青苔,旁边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几个老人头发都花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苏晚走近的时候,老人们的聊天声突然停了。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这年头,村里难得来陌生人,更别说是一个年轻姑娘。
“你是谁家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口问道。她穿着一身蓝布衣裳,头上包着一条旧围巾,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透着精明和热情。
苏晚认出了她。
是陈,生前最好的朋友。小时候她常来家串门,两个老人坐在一起家长里短地聊一下午。她还记得陈做的糖糕特别好吃,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块。
“陈,是我,苏晚。”
苏晚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苏晚?”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是……老苏家的晚晚?”
苏晚点点头。
陈霍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上下左右看了她好几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是晚晚?你不是去城里打工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爸妈呢?”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苏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回来了。”
她没有多解释。
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自己被父母赶出来了?说自己身无分文了?这些事情太沉重,她不想在这种场合说,也不想让这些关心她的老人跟着担心。
陈显然也看出了她的为难,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
“瘦了,瘦了好多。”
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你小时候我就跟你说,你妈对你不好,让你多照看着点。你总说’自己的孩子,哪有不疼的’。现在看看,瘦成这样,一看就是没吃好。”
苏晚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的话像是戳到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让她差点忍不住眼眶发酸。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微微低下头,不让陈看见她的表情。
陈显然也看出了她的为难,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你回来住哪儿?还是老宅子?”
“嗯。”
“那地方还能住人?”
陈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担忧,”那房子多少年没人打理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过,屋顶都漏了,墙也裂了,窗户也破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住?”
苏晚苦笑了一下。
“慢慢收拾吧。总不能睡大街上。”
“你这孩子……”
陈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她松开苏晚的手,转身招呼树下的其他老人。
“来来来,都过来看看,这是老苏家的晚晚,就是苏老太太的孙女!秀兰婶子,你还记不记得她?小时候你还抱过她呢!”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慢慢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苏晚好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
“哎哟,是晚晚啊!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你才这么点大,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地叫,可招人稀罕了!”
苏晚看着眼前这些慈祥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长辈的关心了。在城里的时候,没有人在乎她过得好不好。在家里,父母只会伸手要钱,从来不问她吃了什么、穿得暖不暖。
但在这里,这些素不相识或者只有一面之缘的老人,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善意和关心。
“晚晚,你别傻站着了。”
陈拉着她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先别去打水了,歇会儿。这几位你可能不记得了,都是村里的老人,年龄大了,也没什么事情做,天天就在这儿坐着聊天。”
苏晚被按坐在石墩上,感觉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走的时候,我都没赶上。”
秀兰婶子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那天下午我还在地里活,听人说苏老太太没了,我都不敢相信。你才多大年纪啊,怎么就……唉,都是命。”
“别说了。”
陈摆摆手,打断了这个沉重的话题,”人老了都会有那么一天的。你走的时候没受罪,这就算有福气了。”
“是啊,有福气,有福气……”
其他老人也纷纷附和。
苏晚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晚晚,你先在这儿坐会儿。”
陈站起身,”等会儿我让石头帮你挑几桶水过去。你那宅子的水电都断了,你先对付着用几天。水的问题好解决,我让石头每天帮你挑一担。电的问题可能麻烦点,得去村委会问问是不是欠费了。”
“谢谢陈。”
苏晚站起身,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拒绝的资格。她身上只有九十多块钱,连挑水的桶都是旧的。如果连这点帮助都不要,那她真的只能喝西北风了。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你在的时候,我们两家走得可近了。你是个好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老了还要心那么多。现在你回来了,她在天上看着,肯定也高兴。”
陈说完,又叮嘱了几句,便急匆匆地往家里走去,说是要让孙子陈石头来帮忙。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乡情吧。
没有城市的冷漠和算计,只有最朴素的互帮互助。今天你帮我一把,明天我帮你一把,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突然觉得,回来也许是对的。
也许,她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