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陈就带着她孙子来了。
陈的孙子叫陈石头,今年刚满十八岁。小伙子长得虎脑的,一米七多的个头,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有结实的肌肉,一看就是常年农活练出来的。他挑着两只旧木桶,跟着陈往老宅走来,脚步稳健,桶里的水晃都不晃一下。
“苏姐!”
陈石头看见苏晚站在门口,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他把水桶放下,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苏晚连忙迎上去。
“辛苦了,石头。”
“不辛苦不辛苦,这才几步路。”
陈石头摆摆手,然后打量着眼前的院子。他看了看那扇破旧的木门,又看了看院子里疯长的杂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就是苏姐你家的老宅啊?”
他走进院子里转了一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房子……能住人?我看这屋顶破了三处,墙也有好几道裂缝,下雨天肯定漏。门也该换了,这木头都烂透了。窗户也是,窗纸都破成这样了,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苏晚看着这片破败的景象,心里也在发愁。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但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
“先凑合着吧。等拆迁款下来了,再慢慢修。”
“也是。”
陈石头点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突然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
苏晚注意到他的表情,好奇地问道。
“苏姐,你别怪我多嘴啊。”
陈石头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犹豫,”这院子荒成这样,光靠你一个人收拾,不知道要收拾到什么时候。就光锄草这一项,你一个人的话,没有十天半个月本弄不完。”
苏晚苦笑了一下。
她何尝不知道?但她身上只有九十多块钱,请人帮忙的话,连饭都管不起。
“你要是缺人手的话……”
陈石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苏晚。
“我妈可以来帮你。她手脚可麻利了,割草翻地都是一把好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帮你点活,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苏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少年,会主动提出帮忙。
“……会不会太麻烦你妈?”
“不麻烦不麻烦。”
陈石头连忙摆手,”我妈最喜欢帮人活了,在家闲着就爱唠叨,说这说那的。要是能出来点活,她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你是我朋友的孙女,她肯定愿意来帮忙。”
苏晚看着他真诚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就麻烦你们了。但是工钱……”
“工钱什么啊。”
陈石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都说了,你是她最好的朋友。现在你回来了,就是自己人。自己人还谈什么钱?那不是见外了吗?”
“可是……”
“别可是了。”
陈石头挑起空桶,”我先回去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明天一早就来帮忙。苏姐你就放心吧,有我和我妈帮忙,肯定能让你这宅子大变样!”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苏晚站在原地,心里又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
陈看着孙子的背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石头这孩子从小就实诚,心眼好。他爸走得早,就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村里人没少帮衬我们。现在他能帮别人了,他自己也高兴。”
苏晚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又叮嘱了几句,也转身回去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她看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大家都这么热心地帮她,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拿起那把生锈的镰刀,开始割院子里的杂草。
杂草长得太旺了,草都深深地扎进了土里,割起来特别费劲。她割了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手掌也被镰刀柄磨得通红。
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活等着她。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她还怎么在这里生存下去?
她一边割草,一边想着事情。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在地里活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小,个子还没有锄头高。怕她累着,只让她拔草,不让她翻地。但她偏不听,总是偷偷抢过锄头,学着的样子翻地。
结果每次都弄得一身泥,还经常把土块翻得乱七八糟。
就笑着骂她,说她是个小大人,心命。
“晚晚啊,你这么小就想着活,长大了还了得?”
总是这样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现在想来,那段子虽然苦,但也是她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
因为那时候有在。
会给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会给她做香喷喷的野菜饼子,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扇扇子,会在天热的时候给她熬绿豆汤。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也是她唯一的温暖。
苏晚停下手中的镰刀,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眼前的土地。
走了五年了,但她留下的这片地,还在等着她。
她要好好利用这片地,种出最好的庄稼。
这是她对的承诺。
也是她对自己的承诺。
她继续割草,一直到太阳西斜。
傍晚时分,陈石头果然又来了,这次还带来了他妈妈王婶。
王婶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农活的。她穿着一件旧布衫,裤腿挽到了膝盖上,一看就是活的打扮。
“这就是老苏家的丫头?”
王婶走进院子,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番,然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杂草堆里走。
“别站着,你歇着,这种粗活我来。”
她从苏晚手里抢过镰刀,动作麻利地割起草来。镰刀在她手里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沙沙沙地响着,杂草成片成片地倒下。
陈石头也没闲着,去屋里帮忙收拾东西。他把那些落满灰尘的旧家具一件件搬出来,擦拭净,又按照苏晚的意思摆放整齐。
苏晚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了。
在城里打工的时候,邻居之间互相不认识,就算住在隔壁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同事之间勾心斗角,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她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工作就是回出租屋睡觉,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真正的联系。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但现在,看着王婶和陈石头忙前忙后的身影,她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原来被人帮助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苏家丫头,别愣着,去歇会儿。”
王婶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活一刻都没停。
“我和你是老相识了。她在的时候,我们两家走得可近了。她走了以后,我还老想着这宅子,现在你回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帮点忙算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
苏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眶更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快步走进屋里,找了块抹布,开始擦拭那些旧家具。
她不能闲着。她要活。这样才能对得起大家的帮助。
三个人一直忙到天黑。
王婶和陈石头要回去了,临走前,王婶还嘱咐她。
“丫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来。你别担心,这院子荒了五年了,一時半会儿收拾不完,但有我们帮忙,最多半个月就能弄利索。”
“谢谢王婶。”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天上看着她的眼睛。
苏晚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把王婶和陈石头帮忙收拾好的家具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没用的破烂扔掉,把有用的东西擦净。
她还去后院看了看那块菜地。
月光洒在土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芒。那块深黑的土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神秘,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蹲下身,用手捏了捏土。
土很松软,握在手里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像是在捏一把黑色的沙子。
她又想起那块温热的石头。
说的”宝贝”,会不会就是这片土地?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甩开。
现在想这些太早了。她还是先把这地方收拾出来,能住人,能种地,再考虑其他的事情。
她站起身,回到屋里。
躺在那张老旧的木板床上,苏晚看着头顶斑驳的房梁,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明天,王婶和陈石头还会来帮忙。
后天,大后天,一连好几天,都会有人来帮她收拾这个家。
她不是一个人。
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苏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